《懊悔》重迟

46、第四十六章 徐云起，我

　　第二天清晨，徐沛和苏熙醒来发现云起已经在餐桌上坐好，能看得出昨晚没休息好。有光在厨房忙碌，烤菠萝包的香味让徐沛暗自咽了咽口水。

　　一晚上之后，看起来风平浪静。

　　有光知趣地把主位让给了徐沛。

　　大家各自吃着饭，徐云起很喜欢菠萝包，今天早上吃着如同嚼蜡。

　　吃过饭，徐沛清清嗓子，“现在我们来谈谈正事。”

　　两个儿子都正襟危坐，神情严肃。徐沛对这个精神状态很满意，还知道怕就好办。

　　“其实也不能说是谈，我就是通知你们两个一下。有光啊，你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说句视作亲生并不为过，但毕竟你不姓徐，我管不了你。”这话说出来是很伤情分的，有光听了攥成拳头的手紧了紧。徐沛没工夫在意他心里的百转千回，继续说道，“至于徐云起，先办休学，跟我回国。去看医生也好，再谈女朋友也行，不要再在这里待了。”

　　“爸，我没病。”

　　徐沛嗤之以鼻，“你初中就开始早恋，喜欢漂亮女生。怎么一出国就性取向变了这说明你的心理出现了一些问题。”

　　“爸，我很好。”

　　徐沛见他这样不受教，拍着桌子，“放屁！徐云起，你要是从小就对男的感兴趣你爸我不是那么封建的人！但是你初中就跟女孩子早恋，说明什么，说明你可以跟一般人一样结婚生孩子，你不都差点跟同芳结婚了吗？”

　　“不是这样的。”

　　“不是怎么样的云起，你现在是想把你小十年的感情一票否决了吗？如果没有有光，我就问你，你会不会跟同芳结婚，你会不会找个姑娘谈恋爱？”

　　徐云起无法辩驳，景有光一言不发。

　　徐沛对自己控场的状况很满意，“就这样定了，徐云起，你先收拾东西回家。”

　　“可是……”

　　“没有任何可是。这个地方同性恋都能结婚，你们自然觉得没什么，你多在家里的环境待一待自然就清楚到底什么才是对的。”

　　“我不想回去，爸，我……”

　　他这样冥顽不灵，徐沛火起，“徐云起，明朗的孩子马上就要出生，你和景有光回去怎么说，你能做孩子的婶婶是吗？丢不丢人”

　　有光终于开口了，“徐叔，这有什么可丢人的。”

　　“我们国家法律不允许同性恋结婚，这说明什么？这说明你们在一起不合法，别给我整美国那一套啊，你再了不起，还是黄皮肤黑头发的中国人吧。”

　　“一夫一妻的婚姻制度将将实行了不到八十年，徐叔，同性婚姻不合法只能说明我国婚姻制度还不够完善。”

　　“噗”徐云起难得听有光这么幼稚的话，“完善也好，不完善也罢，你们这在国内就是违法，乱搞男男关系。有光，现实一点，就算撑同志再政治正确，你依然很难面对你国内的好友亲朋，你和徐云起能不能牵着手压马路不被人围观侧目！这就是现实，赤裸裸的现实。少年，认清楚现实。”

　　“我不可能跟徐云起分开。”

　　太嚣张了……在人家亲爹面前说这话简直就是找死……

　　果然徐沛冷笑，“巧了，我最擅长把不可能变成可能。”

　　真不是有光的计谋，他现在也方寸大乱，本来解的好好的数学题目突然加个模糊变量，任谁都是要崩溃的，大势已去。有光的手机一直在亮，特助打到第十个电话没人接的时候，负责人开始给上一级打报告，特助给有光发了几条短信，你的死对头每天都盯着你找茬，在这个当口怎么还敢这样整。

　　有光看了看手机，徐沛脑补不是去百度怎么办了吧……果然，有光又开始了挣扎，“我离职搬走，让云起继续在这里把书读完。徐叔，云起读书比较重要。”

　　呵呵…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把云起留住再说是吗？等到我和苏熙回了国，你们再暗度陈仓，反正天高皇帝远，谁也管不住你们是不是？徐沛为自己猜中了有光的心思感到高兴，于是他残忍地戳破了少年的幻想，“读书是很重要，但是结婚生孩子更重要！云起会回来念完学位，前提是他带着老婆孩子一起来。”

　　“爸……”

　　“你就是叫你太爷都没用。”

　　在绝对的强势下，有光和云起都很失措。把希望的目光投向了一直不说话的苏熙身上，苏熙摸摸两个孩子的头，从另一个条道路拆散他们俩。

　　“云起，你从小时候就跟有光合不太来，跟明朗一直很亲密。妈妈想知道，是什么缘故你们两个走到了一起。”

　　“我说不太清楚。”

　　“那你慢慢说。”

　　徐沛给苏熙递一个鼓励的眼神，老婆，真是好样的！不愧是老师！

　　苏熙全神贯注地看着儿子，并没有搭理徐沛。

　　徐云起看看他一直在炸的爹，和忧心忡忡的有光，他跟他的父母讲他的爱情，“有光是很有魅力的人，妈妈，你自己没有觉察到吗？跟他在一起，我每天都很开心，跟别人在一起我也挺开心，但是没有跟他在一起这样开心。”

　　“你懂个屁！徐云起，做人就图个开心是吧，爸爸妈妈兄弟姐妹的什么都不要了，就图个开心是吗？”

　　孩子都叛逆，徐云起说了大话，“是。我就图开心。”

　　“你……”

　　苏熙终于呵斥了猪队友，“徐沛，你闭嘴吧。”

　　“妈妈明白你说的，但是云起，你知道结婚是一个什么样子的概念吗？你确定自己清楚吗？”

　　“我……不确定。”

　　“有光，你确定吗？”

　　“我很确定。”

　　苏熙笑笑，语气带着鼓励，“那你说说看，好吗？”

　　“婚姻是下定决心跟一个人在一起，死生与共，相互扶持，一起好好生活。”

　　苏熙点点头，很是把这番话听进心里，“有光，你说得很好。云起，你同意有光的话吗？”

　　“我同意，妈妈，我……”

　　苏熙打断他，“既然你们都同意这个观点的话，那么我想表达一下我的观点。虽然我的学历现在已经没有两位高，但我毕竟有将近三十年的婚姻生活，在讨论婚姻的这个问题上，我是你们的前辈。”做久了钢琴老师的人，说话不疾不徐，清风徐来，有柔软的压倒一切的力量。“婚姻是场漫长的消耗，我和你的父亲，包括有光的爸爸妈妈，都竭尽全力地营造健康和谐的家庭氛围，努力让你们在美好的环境中长大。以后你们会知道，特别生气的时候还要记得把孩子送走再吵架摔碗是什么样的感受，当然，如果你们会有孩子的话。

　　我和你爸算是感情不错的夫妻了，但是实不相瞒我们刚结婚后不久就经历了歇斯底里的漫长争吵，那时候还没有云起，有一次徐沛撕了我的琴谱，我当时就想，我怎么会和这个人结婚呢？”

　　徐沛躺着也中枪，听老婆当着孩子面说他的坏话，心已经被打成骰子了……

　　“我们度过了艰难的磨合期，走到今天。但扪心自问，我们对彼此的感情已经跟三十年前大不一样。在每一次两个人恨对方到咬牙切齿的时候，是什么支撑着一次又一次的原谅呢？有孩子的原因，有父母的原因，还有很多很多的其他原因，就像绳子一样牢牢地把我们捆在一起。

　　但是你们两个坚持现在要走上的这一条路，很难。爱情消耗殆尽之后，你们一定会有这样那样的问题，但是没有绳子能把你们再绑在一起。不被亲朋祝福的爱情可以圆满吗？或许可以，但是太少了。徐云起，就像你爸爸说的，你有能力面对家里那些三姑六婆善意的也好无聊的也罢的猎奇的盘问吗？你和有光真能抛弃一切开始新生活吗，你爸你妈你弟弟你的其他亲人…我们都不会同意，云起，你能只和有光过不腻烦吗？抛去这个，云起，你能确定有光不腻烦吗？”

　　“我…不确定。”

　　“云起，你现在可以说不后悔，因为你有大把的时间可以挥霍。但你四十岁，五十岁的时候呢？那时候你孑然一身，无依无靠，云起，你还能不后悔吗。你现在先跟爸爸妈妈回家，仔细想清楚，如果你要真和有光相爱，有信心结婚过日子，在乎暂时的分开吗？”

　　“我……好吧。我跟你们回家。”

　　景有光没有出声反对。

　　徐沛太高兴了，“好好好，先去办手续，然后买机票咱们回家。”哪还有心情到处旅游，赶紧带儿子回家去上班相亲，欧耶～

　　云起“噢”一声背着包先去办休学。

　　徐沛哼着小曲准备再补会觉去倒时差。

　　只剩苏熙和景有光两个人，苏熙觉得有光像很受打击的样子，摸摸他的手，冰凉。心疼地给他倒杯热水，塞到他手里暖手。

　　“啊，谢谢阿姨。”

　　这时候还不忘记礼貌…苏熙的心里各种滋味，到最后只化作一声呼唤，“有光。”我知道你是心智极坚的孩子，你对大小事情都思虑周全，照顾妥当，我甚至愿意相信你对云起的用心和爱…所以我只能去逼迫云起，他随了他爸爸，勇气不那么足，怯弱也不那么足。

　　徐云起喜欢安稳踏实，不是志向高远的孩子。说一些残酷的现实会让他无所适从，他需要时间来消化我说的那些很残忍的东西，所以，他一定会跟我们回家。

　　“嗯”

　　有光也觉得累极，往房间走，睡觉。

　　苏熙一个人直掉眼泪，这叫什么事儿啊。

　　中午有光还没动静，倒也没锁门，苏熙简单煮了面上去叫他吃饭，有光回了句我还要睡觉，就接着睡过去了。苏熙很担心，下楼的时候见徐沛吃得欢脱，气不打一处来。

　　下午四点徐云起同志回到家。

　　下午四点半徐云起买好了三张飞回国的机票。

　　明天中午的飞机。

　　有光这一觉睡得极长，长到像是死去。苏熙很发愁，徐云起看过之后安慰他妈，“没关系，他只是太累了。”

　　他确实太累了。

　　睡觉对于景有光是一种自我保护机制，他醒来的时候是第二天临近中午十一点半，他茫然地醒来，喊了喊，没人应，客厅留了张徐云起写的条子，“有光哥，我先走了。”

　　景有光受了极强的刺激，连衣服鞋子都没换就开着车往机场冲。

　　机场大厅里，徐云起总觉得心里不踏实，苏熙也犹豫着要不要退掉机票，徐沛虽然极其想带儿子回家，但到底这么多年看有光长大，开始给有光打电话。

　　终于接通了。

　　“徐叔。”

　　“有光，你醒了就好，我先带云起回国。你接着忙你的工作啥的，不过可得注意休息啊，别太拼命。”

　　“徐叔，把电话给云起。”

　　“额…那个，我挂了啊。”

　　云起一直凑过去听，听到把电话给他，徐云起一把枪过来，“有光，对不起…我想先一个人静静。”

　　“好，徐云起，无论如何，你只需要记得一件事，我不懊悔。徐云起，我一点儿也不懊悔，你记得了吗？”

　　徐云起默默点了点头，“我记得了。”这句话有点没头没尾，但徐云起不知怎么的心脏紧了禁。

　　景有光一边飙着车，笑，“你记得就好，等我。”

　　徐沛受不了两个人在这儿腻歪，一把摁段电话，连好好告别都没有成。

　　有光说出这话以后，分了分心，没注意从左前方突然拐出来的越野，赶紧打方向盘踩刹车。

　　居然，踩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