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泪倾城（全三卷）》月之澜

39、第二章

　　第二章

　　彼岸花，开彼岸，不见花，不见叶。
　　只在奈何桥畔绽放，因为太美，而糟天罚。只有花残，方才叶绽，无论千年万年，花叶永不相见。
　　忘川的水，是荡涤尘世间眷恋的无情水，孕育出的血一般殷红的花，清苦的香味，有风吹时，仿佛血海细碎缠绵的波澜。黛青色的忘川蝶流连其间，轻柔的翅翼，逐血浪，或沉或浮，不时闪现。
　　常有亡魂为这美景迷失，忘记过奈何桥，甘愿长久在这花间飘游，直到消散，或者成为忘川蝶的美餐。偶尔地，运气好的亡魂会看见一个乌发碧眸的年轻男子信步忘川水边，俊美的脸庞没有一丝阴影。
　　飞扬拔扈的幽冥使者在他面前会恭恭敬敬地低下头去，叫他“主人”。
　　那是天生的宠儿，是这黄泉境的主宰。很多年后，他成了魔界王者的义弟，从此就越来越少在奈何桥畔见到他了，即使见到的，也是越来越消沉，越来越黯然的他，坐在忘川水边静静看着如火如荼的彼岸花，痴痴的眼神，没有了时间，无所谓惊喜，或者忧伤。
　　直到三百年前的某一天，魔界发生了巨大的变故，据说他的乌发在一夜间化作雪白，那之后，他就再也没有来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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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家了，修罗，你看这是哪里？红的彼岸花，青的忘川蝶，这是我们数千年前初次相见的地方，还记得那个时候，你的眼睛里写满了挑衅，一招一式是个十足的赌气的孩子。没想到，我们再一同回来，却变成了这种情况。
　　天人永隔，生死茫茫。
　　凡人死后，魂魄会通过奈何桥往生来世，然而作为黄泉境主人的你，死后魂魄会在忘川水中修炼千年，直到忘记前尘种种，重掌黄泉。
　　修罗，你终于，也会忘记我了……
　　现在，焱皇设的四方封印已经尽数开启，月姬复苏，九星台重现于世，凡界早就生灵涂炭，魔界与神界也动荡不安，这样危急的时刻，作为魔尊，永夜却在那座掩盖在彼岸花海下的坟前，久久凝驻，专心只回忆那份逝去的音容笑貌。
　　大概这就是凡人说的情劫吧？正如倾城之于你，正如你之于我。……哥哥，如果我现在与你告别，你是否会为我难过？
　　你实在太看轻自己了，修罗。倾城对我而言，的确是天下无双的。但是你对我而言，同样是独一无二的！
　　所以，现在我何止是难过，我已经肝肠寸断了。
　　什么样的日子？如果和你在一起，什么样的日子都好……
　　是的，我一直都知道你的心思，但是我真的太自私了。我既伤害我爱的人，又伤害爱我的人，终于你们都离开了，我归根到底伤害到自己。
　　“死在你的怀里啊……”他七窍流血，最后眼睛已经被血蒙上看不见东西了，手臂在距离永夜的脸庞只有一点点的地方停顿，只留下一声满足的叹息，“哥哥，永……夜……”
　　好傻啊！修罗！……
　　真的累了，那个世界怎么样，不管它好了。晨曦，已经陌生了，倾城走了，连你也走了，那个世界没有我牵挂的人了，我为什么还要守护那个世界呢？
　　永夜想起他在重华宫中抱着冰冷的修罗缓缓站起身时，眼光扫过地狱七君主与紫陌御前。只有毒圣幽冥已经不见踪影，不知什么时候悄悄离开的。
　　傀儡师苏摩抱着止杀魔颜，表情似是极力压抑着悲伤。苏摩是一个沉默寡言，极度内敛的人，他这个样子的确很少见。永夜想起他与魔颜关系是很好的，于是对他说：“我记得你有一个很美的花园，魔颜很喜欢吧？……把他葬在那里吧！”
　　苏摩愣了愣，大概没想到圣君陛下会亲自吩咐这个吧，轻轻点头。
　　止杀魔颜，曾经说过，如果眼睛没坏，他很想种个美丽的大花园。让他安息在绯真园，就算是了他的心愿吧！对他，永夜不会没有怜惜的心情的，他和自己很像。
　　“陛下，你要去哪里？……”永夜抱着修罗离开的时候，众人中显得最冷静的怠堕公爵出言询问。也只有怠堕公爵，面对任何事，似乎都可以作到超然事外的清醒悠然。
　　不会忘记他在冰原上对自己说的第一句话：“我不对在对任何人许诺誓言，但请相信我愿意效忠于您。除非您需要我的牺牲，否则我会好好活下去，不会再傻傻地觉得世上有什么东西值得我放弃生命。”
　　这就是怠堕公爵，曾经伤心，可以无情。把生命当作有利用价值的东西，该舍弃时便舍弃，不会为眼前生命的消失而心疼。
　　当然这又何尝不是幸事一桩呢？至少，如果他可以作到的话，那么他三百年前就不必痛到要自沉冰中，以逃避来获得暂时的解脱，现在又痛到觉得世间一切都是那般索然无味，没有价值。
　　“你说你在凡界发现一个五兽族少女，天生先知之眼？”
　　“……是的。”最年轻也是最后一个四暗御前，紫陌收敛心神，回答圣君陛下的问题，等待他下命令。
　　“那么带她来找我吧！”最后永夜就说了这么一句，“我在黄泉境奈何桥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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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瘦削如鬼魅的黑衣人悄无声息地到来，压得很低的多边形帽沿下露出一张终年涂抹着诡异油彩的面孔，眸子像两粒黑水晶一样，幽深明亮，紧紧盯着圣君永夜的背影。
　　地狱七君主中第一个到魔界来的，唯一的爱好便是醉心于收集世上所有的蝴蝶标本，据说在他的靡宫里陈列着世界上两千多种蝴蝶的标本，洋洋大观，如果还差一种，那么就只能是忘川蝶了。
　　谁也抓不住的忘川蝶，一但被人掌握就会立刻化作一缕轻烟的忘川蝶！
　　而且，他每次得到好东西就会毫不犹豫地献给圣君陛下。曾经，连非天修罗都怀疑过，他是否也爱慕者魔界英俊的王者，但实际上，却又不是的。
　　“是贝鲁来了？”永夜没有回头，淡淡地说，“我会回去的，让我一个人先安静一下吧！”果然是任性的人说的话。
　　魔术师贝鲁闻言嘴角微微痛楚地抽动了两下，圣君陛下在怀念非天陛下吧？这里，是他们第一次见到的地方。可是，他大概已经不记得了，他初见自己时，也是在这里啊！
　　呵！他怎么可以和非天陛下相比呢？多么自不量力！他是那样渺小的存在，那个人当时的微笑只是在欣赏着眼前的美景罢了，他根本就没有注意到自己！
　　然而他对那个人的崇拜，义无反顾，就像崇拜天上的星星一样！
　　“我不是来劝陛下回去的，我只是来抓一只蝴蝶。”贝鲁笑笑，“忘川蝶。”
　　“……忘川蝶是不可能抓住的。”
　　“可以的，如果，一只忘川蝶心甘情愿要留在一个人身边的话。”
　　如果那样的话，就算这只蝶的形体消散了，它也会换一种方式留下。只是，或许是因为靠吸食迷失在彼岸花海中的游魂为生，老天不允许忘川蝶太过幸福。所以它选择的人不会记得它，除非看到它原有的躯壳才能够破除诅咒。
　　“会有那样的蝶？”永夜微笑。
　　“从前，这里有一只忘川蝶。”贝鲁轻轻地说，“但是其他所有的蝶都联合起来捉弄它，取笑它。”……
　　从前那只被大家期负的蝶是最美丽也最柔弱的，大概就因如此它才为群体不容的吧？蝴蝶，是世上最擅于嫉妒的生灵，何况它还常常爱作些不着边际的梦，这更是被讨厌的充分理由。
　　“好漂亮。”那个人微笑着朝它伸出手，“你是这里最漂亮的吧？”
　　它一时为他俊美无双的容颜神迷目眩，漂亮的是他自己才对吧！看到他的手，及时清醒，灵巧的避开。
　　“差点忘了，忘川蝶是不能捉的。”那个人无伤大雅的自嘲了一下。
　　他转身离去了，他不知道，刚才那只蝶痴痴凝望着他的背影，然后忽然落下，化为人身……
　　“……后来呢？”永夜稍感兴趣的问。
　　一道黯然的光芒划过涂抹着油彩的脸庞，那个人，果然是不记得他了。
　　他的靡宫中有两千种蝴蝶的标本，唯独就差一只。就差可以让他崇拜的人记起他的那只，他的本身，最美丽的忘川蝶。
　　在他想要留在魔尊身边而化为人身时，舍弃的。
　　绯真国覆灭的那一天，魔界圣君紧紧搂着三界绝色的少年，宣告他已经心有所属。而他，当时就在旁边，目睹了一切。他是那样的高兴，却又忍不住忧虑，那个少年，不像是会回应圣君陛下的爱的。
　　看着他为少年憔悴，疯狂，倾尽所有，最后黯然神伤。不敢相信这是那个笑着说“好漂亮”，打动他追随永远的人。
　　三百年前的云霄关，正是那场梦终结的地方。华丽的舞台落下了帷幕，一首千古绝唱周到了尾声。倾城一笑，倾国倾城。他对圣君陛下说了句话后，闭上了琉璃色蛊惑众生的眼睛。
　　魔术师贝鲁，就在不远的地方，听到陛下悲绝的呼喊，以及一颗心碎裂的声音。
　　陛下，我只是，希望你可以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