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令青春痕》派阿邡

175、秋试抽签 本届秋试，

　　雨莞城衙，巡查组组长公廨。
　　滕志勋独自坐在案前，面前摊着那份申请文书。

　　他提起笔，在文书边缘批了一行小字：

　　“案情敏感，牵连前朝。时值秋试，不宜决断。暂押，待秋试后再议。”

　　然后他将文书锁进抽屉最底层。

　　起身走到窗边，他望向北关方向，喃喃自语：

　　“周大山……十五年前，你究竟包庇了谁？”

　　风吹进来，卷起案上未批完的公文。

　　其中一份，是甄十三新递交的搜查计划，申请在秋试期间增派人手，监控北关城堡外围所有进出通道。

　　理由栏写着：“恐有复国队余孽借秋试之机，混入北关。”

　　滕志勋瞥了一眼，将那份计划也塞进抽屉。

　　“都等等吧。”他轻声道，“等初八这次风波过了，再算账。”

　　窗外，天色湛蓝，万里无云。

　　山雨欲来前的宁静，最是压抑。
　　——
　　秋试前一日，北关城堡。

　　时近正午，练武场上已聚了黑压压一片人。六十四名报名弟子，加上前来观礼的教头、管事、仆役，以及各院各堂闻讯来看热闹的，少说也有二三百人。场地中央搭起一座半人高的木台，台上摆着一张长案，案上放着一只红漆木箱，箱盖上用金漆写着“秋试签筒”四个大字。
　　阳光有些刺眼，照得青石地面泛白。空气里浮着汗味、尘土味，还有年轻人特有的那种躁动气息。有人低声交谈，有人活动手脚，有人闭目养神。目光扫过，能看见各式各样的装束：城堡统一发放的灰褐色练功服居多，但也有自己改制过的——袖口收紧，裤腿束起，方便施展；少数几个穿着锦衣，大概是哪家富户送来历练的子弟。

　　盖三木站在人群靠后的位置，一身楚焚岚给他准备的黑色劲装。衣服料子很好，贴身却不紧绷，关节处都做了特殊处理，不影响动作。但他穿得不自在——太显眼了。周围时不时有目光投过来，带着探究、好奇，还有……鄙夷。
　　他知道为什么。楚焚岚的名字，在城堡里是种复杂的符号。敬畏其武力的有之，厌恶其乖张的更多。作为楚焚岚“新收的弟子”，他自然也被归入“那一边”。

　　他不动声色，目光在人群中缓缓移动。

　　然后，他看见了孟秋龙。

　　那一瞬，盖三木几乎以为自己眼花了。

　　孟秋龙站在人群左侧靠边的地方，穿着最普通的灰色练功服，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的小臂上能看到几处新鲜的淤青。他比一个月前瘦了些，但精神很好，眼神平静，甚至带着点……麻木？他正低头看自己的手掌，似乎在研究掌纹。

　　盖三木心头一震。

　　他记得清清楚楚：两个多月前，那个诡异的一天，六个人——莫铭竹、金痕雅、袁英夏、孟秋龙、薛天月，还有他自己——通过莫铭竹那枚古怪的戒指，莫名其妙来到了这个陌生的世界。莫铭竹爬上一棵大树，让他们看见了远处这座城堡。
　　分组的时候，莫铭竹想和薛天月一组，但薛天月——那个总是安静坐在教室前排、成绩优秀、被不少男生暗恋却从不多看谁一眼的女生——却选择了和他这个同桌一组。盖三木至今记得莫铭竹当时又惊又怒的表情，还有金痕雅适时伸出的手。最后，莫铭竹赌气般拉着金痕雅走了，袁英夏只好和不太熟悉的孟秋龙一组。
　　三组人，三个岔路。

　　他和薛天月走的那条路，通向一处雅致的院落。后来才知道，那是高百音的居所。那位温文尔雅却透着古怪的琴师，用一杯酒逼薛天月。他挡了，喝了，不知跟高百音喝了多少坛酒，然后俩人喝的意识模糊。只记得薛天月弹琴的声音，高百音的笑声，最后是薛天月含泪离开时回头的那一眼。再醒来时，他已经不知身在何处，然后遇到了袁英夏。两人一起经历了楚焚岚和高百诗设下的考核，认识了小美，经历了寒玉轩的生死搏杀……
　　而本应该和袁英夏一组的孟秋龙，据袁英夏说，他掉下悬崖了。

　　可现在，他就站在那儿，活生生的。

　　盖三木下意识想挤过去问问，但就在这时，台上有了动静。
　　“肃静！”

　　一声清喝，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场中嘈杂。

　　北关城堡总管家凤依雨从台侧缓步走出。他约莫三十岁年纪，面容清俊，肤色白皙，一双凤眼微微上挑，透着精明与干练。今日他穿了身月白色锦袍，腰间束一条同色玉带，手中一如既往握着一柄白色折扇——扇骨是上好的湘妃竹，扇面素白无字，只在角落用银线绣了一朵小小的祥云。他步履从容，走到台中央时，目光平静地扫过台下，那份不怒自威的气场让原本窃窃私语的人都闭上了嘴。

　　跟在他身后的是武教头。这汉子依旧是一身短打，肌肉虬结的胳膊露在外面，走路时虎虎生风。他手里拿着一本名册，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台下，仿佛在掂量每个弟子的斤两。

　　“诸位。”凤管家开口，声音温润却有力，“明日，便是北关城堡一年一度的秋试切磋。规矩，想必大家都已清楚。今日午时，在此举行抽签仪式，决定六十四位参赛弟子的分组与对阵。”
　　他“唰”地一声展开折扇，轻轻摇动，继续说道：“本届秋试，共设八组，以八卦为名——乾、坤、震、巽、坎、离、艮、兑。每组八人，两两对决，胜者晋级。以此类推，最终每组决出一名胜者，共八人，进入最后的八强决战。”

　　台下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八卦分组，倒是新鲜。

　　武教头上前一步，嗓门洪亮：“都听好了！抽签顺序，按报名先后——但上届魁首高百烈，享有优先抽签权，以示尊重！”他说着，目光投向台下某个方向，“百烈，上来！”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

　　高百烈从人群中走出。他今日穿了身靛蓝色劲装，腰间系一条同色腰带，身姿挺拔如松。一个月不见，他眉宇间那股少年锐气似乎沉淀了些，多了几分沉稳。但当他抬眼看向台上时，那双眼睛里依旧闪着灼人的光。

　　他一步步走上木台，步履沉稳。台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羡慕、嫉妒、敬畏、挑战……各种情绪交织。

　　高百烈走到长案前，朝凤管家和武教头分别行礼，然后转身面对台下。他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的脸，朗声道：“高百烈，侥幸得上届魁首。今次秋试，愿与诸位同道切磋，共同精进。若有冒犯，还请海涵。”

　　话说得谦逊，但那股自信，掩不住。

　　台下响起一片掌声——有真心佩服的，也有礼节性的。

　　高百烈回身，将手伸入红漆木箱。箱中传出竹签碰撞的清脆声响。

　　台下许多弟子都屏住了呼吸，心中默念：保佑自己千万别抽到他的组……千万别……
　　高百烈摸索片刻，抽出一支。竹签尾端系着一条红色丝带，上面用墨笔写着一个字。

　　武教头接过，高声宣布：“乾组！”

　　台下响起一片松气声，随后是低低的议论。
　　“还好还好……乾组，离我感觉的组远着呢……”

　　“可别高兴太早，这才第一个，万一后面抽到……”

　　“也是，看运气吧。”

　　高百烈将竹签交给凤管家登记，然后退到台侧站定——作为上届魁首，他有权观礼全程。

　　凤管家合上折扇，用扇柄在名册上轻轻一点，示意继续。
　　按照报名顺序，弟子们一个个上台。有的紧张得手抖，抽签时差点把竹签掉地上；有的故作镇定，抽完还要故作潇洒地甩甩头发；有的则一脸木然，仿佛抽到什么组都无所谓。

　　盖三木一边看，一边在心里默默记着那些面孔和名字。这些都是未来的对手——如果他能走到后面的话。

　　“下一个，胡泽平！”武教头念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