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令青春痕》派阿邡

170、为何救我 红莲姐，您

　　雨莞城西。
　　凝香阁后院厢房里，灯火通明。
　　赫红莲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一本名册。朱笔悬在半空，迟迟未落。
　　名册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后面跟着“去”或“留”的标注。她已勾了二十三个“去”——全是年轻学徒，还有几个中年的掌柜，都想去北关看秋试。
　　“二十三人……”她喃喃自语，“马车得再加一辆。”
　　门外传来敲门声。
　　“进来。”
　　小美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盅炖好的银耳羹：“红莲姐，您晚上还没吃东西。”
　　赫红莲抬头，看见少女眼里真切的担忧，心头一暖。她放下笔，接过瓷盅：“谢谢你，小美。”
　　“应该的。”小美站在一旁，手指绞着衣角，欲言又止。
　　“怎么了？”赫红莲舀了一勺羹，问。
　　“那个……袁大哥刚才问我，”小美声音小小的，“问我去北关……会不会害怕。”
　　赫红莲动作一顿。
　　她放下勺子，看向小美。烛光下，这女孩的脸还带着稚气，但眼神里有一种早熟的坚韧。她穿着凝香阁统一发给学徒的浅青色衣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再不是一个月前那个缩在罪奴营角落里、浑身脏兮兮的小丫头了。
　　“那你是怎么回答的？”赫红莲轻声问。
　　“我说……不怕。”小美抬起头，眼睛亮亮的，“我想去。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北关城堡里面是什么样子。虽然……虽然我爹还在那里。”
　　她说到“爹”时，声音低了下去。
　　赫红莲心口一揪。
　　她伸手，握住小美的手。那双手已经不再粗糙开裂，但指腹上还有长期劳作留下的薄茧。
　　“小美，”她柔声说，“你爹的事，袁大哥已经在想办法了。只是……这需要时间。”
　　“我知道。”小美点头，反过来安慰她，“袁大哥跟我说过，他说……他说这世道，很多事不是一两天能改的。但他答应过我，一定会让我爹脱离罪奴籍。”
　　她说着，忽然问：“红莲姐，您说……袁大哥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赫红莲被问住了。
　　她也想过这个问题。袁英夏救小美，起初或许只是一时善心。但后来，他不仅成功的将小美赎了出来，还坚持要解除她全家的罪奴身份——这已经超出了寻常的“善举”。
　　“也许……”赫红莲斟酌着词句，“是因为他觉得，人不该因为出身就被定下终身。你和你爹，不该一辈子困在罪奴营里。”
　　小美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说了几句闲话，她端着空盅出去了。
　　赫红莲重新拿起笔，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为什么？袁英夏为什么要这么做？
　　也许……是因为他骨子里，就有一种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平等”观念。这种观念，她偶尔也能在其他几个“来历不明”的年轻人身上感受到——比如上月初七来到凝香阁查账的两位三小姐带来的新人莫铭竹和金痕雅。他们看世界的眼神，不一样。
　　正想着，门外又传来脚步声。这次是袁英夏。他敲门进来，脸上带着一丝犹豫：“红莲姐，名册定了吗？”
　　“差不多了。”赫红莲合上名册，“二十三人去，留七个老掌柜看家。马车再加一辆，应该够。”袁英夏点头，却没走。
　　“还有事？”赫红莲问。
　　“小美她……”袁英夏迟疑了一下，“刚才她来送羹，我跟她聊了聊。她说想去北关，但……我担心她会触景生情。”
　　赫红莲看着他，忽然问：“袁英夏，你为什么要对小美这么好？”
　　袁英夏一愣。他想起一个月前，寒玉轩那场风波后，向楚焚岚和高百诗提出的那个“不情之请”。
　　——
　　事情了结后，众人在寒玉轩前厅说话。
　　楚焚岚心情似乎不错——他得到了盖三木这块“璞玉”。高百诗则忙着善后。
　　袁英夏站在一旁，等众人说得差不多了，才上前一步，朝楚焚岚和高百诗深深一揖。“楚公子，高二公子。”他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我们愿意加入朱雀堂，但在此之前，我还有一个不情之请，望二位成全。”
　　楚焚岚眉梢微挑，似乎有些意外这少年还有胆量提条件。高百诗则温和地问道：“袁兄弟但说无妨。”
　　袁英夏深吸一口气：“我希望，能解除小美一家的罪奴身份。”
　　“小美？”楚焚岚显然对这个名字毫无印象，罪奴营中成百上千人，他哪里会记得某个具体名字。
　　高百诗也面露疑惑，看向袁英夏，等待他的解释。
　　袁英夏抬起头，脑海中浮现出那个瘦小却眼神明亮的身影，以及那对父女在城堡守卫面前唯唯诺诺、被刻意刁难的情景。
　　“小美和她父亲，是北关山罪奴营的人。”他一字一句道，“我……我在罪奴营期间，承蒙他们照顾。他们虽是罪奴，但勤恳本分，每月砍柴上交，却还要被守卫无故克扣、欺辱。”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里压着一股情绪。
　　“我认为，罪奴也是人，不应遭受如此不公的待遇。更何况，罪不及子女，小美年纪尚小，不应背负父辈的罪责一生为奴。”
　　这话说出来，前厅里安静了一瞬。
　　楚焚岚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嗤笑一声：“你倒是心善。”语气听不出是赞是讽。“罪奴身份，非同小可。其父所犯乃重罪，依城堡律法，其家眷连坐为奴，并非儿戏。此事，非我一人可决，需禀明堡主定夺。”但他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地看向袁英夏，仿佛要穿透他的内心：“不过，你如此为一个罪奴之女求情，倒让本座有些好奇。莫非……你在那山上短短时日，便对那小丫头生了什么别样情愫？”
　　——
　　回忆定格，袁英夏沉默了片刻，他才开口，声音很轻：“也许是因为……我看见她，就像看见另一种可能。”
　　“另一种可能？”
　　“如果我没有遇到红莲姐，没有留在凝香阁，”袁英夏看着窗外的夜色，眼神有些飘忽，“我可能也会像她一样，被困在某个地方，一辈子出不来。但她出来了——是我带她出来的。所以我想，至少……至少让她和她的家人，能有重新开始的机会。”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重。
　　赫红莲心中一动。她想起庄聂。想起那个雨夜，他浑身是血地倒在凝香阁后门，她把他拖进来，藏起来，救了他。那时候她也没想过为什么，只是觉得——这个人不该死。也许世间有些事，本就不需要太多理由。
　　“那就带她去吧。”赫红莲最终说，“有些坎，总要自己迈过去。你能护她一时，护不了一世。”
　　袁英夏点头：“我明白了。”
　　他转身要走，赫红莲又叫住他。
　　“袁英夏。”
　　“嗯？”
　　“这次去北关……”赫红莲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如果……如果你看见什么奇怪的人，或者听到什么消息……记得告诉我。”
　　袁英夏看着她眼底那抹深藏的忧虑，重重点头：“好。”
　　他推门出去，轻轻带上了门。回头正要回到自己的房间，却看到小美仍在自己的屋子里准备前往北关城堡的包裹。
　　——
　　在寒玉轩，在得知小美可能会获得自由后，袁英夏向楚焚岚和高百诗表示谢意，并请求能否解除小美父亲的身份。
　　高百诗沉吟片刻，缓缓道：“袁兄弟，罪奴营的事……比较复杂。小美父亲的身份是雨莞城衙定的，北关虽有一定自主权，但若要正式除籍，需要上报官府，层层审批。而且——”他看向袁英夏，“你可知，她父亲是因何获罪？”
　　袁英夏摇头：“我问过，小美说她也不知道。只说十几年前，她的父母突然一起被抓，然后就送到了罪奴营。她娘在她很小的时候就病死了。”
　　“十几年前啊……”高百诗喃喃重复，眼神变得有些复杂。
　　楚焚岚忽然开口：“百诗，我记得你们高家，不是有每年特赦几个表现好的罪奴的惯例？”
　　高百诗点头：“确有此事。但名额有限，且需汤堡主和母亲共同审定。”
　　“那就报上去试试。”楚焚岚说得轻描淡写，“就说这家人照顾过我的‘璞玉’，算是立功。”
　　他这话一出，连高百诗都愣了一下。
　　袁英夏更是怔住，随即深深一揖：“多谢楚教头！”
　　“别谢我。”楚焚岚摆手，语气依旧冷淡，“我只是不想让这块‘璞玉’心里有疙瘩。你既是他的朋友——”他指指盖三木，“那就好好办事，别整天想这些有的没的。”
　　话虽如此，但这事，竟是成了，虽然不知道结果怎么样，但有希望也是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