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令青春痕》派阿邡

154、一杯热茶 映入眼中的

　　凝香阁前台。
　　小美转过头，看着袁英夏。少年脸上是真诚的担忧，但也带着一种她不太理解的、过于小心的退缩。她眨了眨明亮的大眼睛，摇了摇头，声音不大，却很清晰：“袁哥哥，我知道你是怕我打扰老板娘，或者被骂。可是……”她望向赫红莲孤单的背影，“你看老板娘的样子，她一个人坐在那里，那么伤心，周围人都不敢靠近。她平时对我们那么好，现在她需要有人关心一下，哪怕只是问一句‘您怎么了’，或者递杯热茶。如果因为怕被骂就不去，那……那和我以前在罪奴营里，看到有人挨打受罚却只敢躲着看，有什么分别呢？”
　　袁英夏愣住了。小美的话简单直接，却像一根小针，轻轻刺破了他那层因生存而包裹起来的、过度自我保护的壳。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的“懂事”和“谨慎”，某种程度上，何尝不是一种冷漠的“避祸”？

　　小美没有再多说，她轻轻挣脱袁英夏的手，转身走到一旁的茶炉边，熟练地取过赫红莲常用的那个青瓷茶杯，仔细烫过，放入一小撮老板娘最喜欢的茉莉香片，注入滚水。氤氲的热气和淡雅的茶香立刻弥漫开来。

　　然后，她端起那杯热茶，深吸一口气，朝着柜台后那个沉浸在悲伤世界里的身影，坚定而又小心地走了过去。脚步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袁英夏站在原地，看着小美单薄却挺直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他既担心小美真的会碰钉子，惹怒心情极差的赫红莲，又被小美那份纯粹的、不计后果的关怀之心所触动。他不再阻拦，只是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目光紧紧跟随着小美，心跳微微加快，仿佛即将走上那条路的不是小美，而是他自己。他已经做好了准备，万一老板娘真的发怒，他就立刻上前把小美拉回来，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
　　柜台后，赫红莲对周围的注视和窃语浑然未觉，直到一股熟悉的、温暖的茉莉茶香，混合着一丝少女身上干净的皂角气息，轻轻飘到她的鼻尖。

　　她有些茫然地抬起眼帘。

　　映入眼中的，是一杯冒着袅袅热气的清茶，和茶杯后，小美那张写满担忧、紧张却又努力挤出一个安慰笑容的小脸。
　　“老板娘，”小美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但努力保持着平稳，“您……您喝点热茶吧。刚沏的，是您最喜欢的茉莉香片。”

　　没有多余的追问，没有笨拙的安慰，只是一杯热茶，一句最简单的话。

　　赫红莲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被她从泥泞中拉出来的小姑娘，看着她清澈眼眸里毫无保留的关心，看着她因为紧张而微微抿起的嘴唇，还有那端着茶杯、因为用力而指节有些发白的小手。

　　冰封的心湖，仿佛被这杯热茶和这个眼神，轻轻烫开了一道细微的裂缝。
　　一股酸涩的热流猛然冲上鼻腔和眼眶。她迅速低下头，掩饰瞬间决堤的情绪，伸出手，有些颤抖地接过了那杯茶。温热的瓷壁熨帖着冰凉的手指，一路暖到了心里。

　　“……谢谢你，小美。”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小美看到赫红莲接过了茶，并没有如袁英夏担心的那样发怒或冷漠以对，反而似乎更脆弱了，但她能感觉到，那份拒人千里的冰冷气息，正在悄然融化。她心里一松，脸上露出一个更真切些的笑容，小声说：“老板娘，您要是累了，就去后面歇会儿吧。前堂有我和袁哥哥，还有掌柜他们看着呢。”

　　赫红莲没有抬头，只是紧紧捧着那杯茶，用力点了点头。

　　小美知道此刻不宜再多说什么，便轻手轻脚地退开了，回到袁英夏身边，给了他一个“看，没事吧”的眼神。

　　袁英夏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看着小美，眼神里多了些不一样的东西。他忽然觉得，这个看似柔弱的小女孩，内心有着比自己更强大的勇气和更温暖的善意。

　　赫红莲依旧低着头，捧着那杯茶。茶水的热气熏着她的眼睛，也一点点熨烫着她冰冷绝望的心。小美的举动像一颗投入死水的小石子，虽然激不起滔天巨浪，却实实在在荡开了一圈涟漪，提醒她，这人间并非全然不值得。至少，这里还有需要她的人，还有真心关怀她的人。

　　庄聂，你一定要平安。她在心里默念，为了我，也为了这些在乎我们的人。
　　她抬起头，尽管眼眶依旧泛红，但眼神里重新凝聚起一丝微弱却坚定的光。她轻轻啜饮了一口热茶，茉莉的芬芳在口中化开，带着淡淡的苦涩，和一丝回甘。
　　——
　　达人曹与穆菲菲并肩走出凝香阁后院侧门，汇入西城午后略显慵懒的人流。两人保持着寻常夫妻应有的距离，穆菲菲稍稍落后半步，目光机警地扫视着周围。

　　“先生，”穆菲菲压低声音，用的是对外称呼，但语气是下属对上级的汇报与探讨，“庄大侠既未去溪口村，仍滞留城中，依您看，他会作何打算？”
　　达人曹眯着眼睛，看似随意地打量着街边摊贩，胖脸上惯有的圆滑笑容淡去，换上思索的神色。“庄聂兄弟，心思缜密，胆大心细。他明知通缉令满城，却不急于出城去与我们汇合，只有两种可能。”他伸出两根手指，又迅速收起，声音压得更低，“其一，他有必须留在城内才能完成的重要之事，此事优先级甚至高于自身安全与同我们会合。其二……他可能遇到了某种‘阻碍’或‘变数’，使得出城风险骤增，或者，城内出现了比城外更安全的藏身之所。”
　　穆菲菲眉头微蹙：“重要之事……会是与赫红莲姑娘有关吗？我看赫老板方才那失魂落魄的样子，对庄大侠用情至深。庄大侠他……”她想起赫红莲谈及庄聂时眼中瞬间迸发的光彩与随即的黯淡，那绝非普通朋友的情谊。
　　达人曹嘿嘿一笑，带着几分过来人的了然：“八九不离十。庄老弟当年在江湖上也是冷面剑客，没想到还有这般绕指柔肠。他冒险留在危机四伏的雨莞城，恐怕一半是为了查清墨夜、完成华首领交代的事，另一半……啧啧，说不定就是想离凝香阁近些，哪怕不能见面，也能暗中照应，图个心安。这男人啊，有时候就这么轴。”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倒没有多少不赞同，反而有些感慨。
　　穆菲菲脸上微热，她对男女情爱之事尚不精通，但也能感受到那份沉甸甸的牵挂。她将话题拉回正事：“那我们现在该如何？继续在城中暗中寻访庄大侠的下落？还是先回溪口村向华首领禀报？”
　　“两手准备。”达人曹道，“我们在城中还有些零散眼线，可以让他们多加留意醉仙楼、旧货市场、码头仓库这些鱼龙混杂又容易藏身的地方。不过不能大张旗鼓。我们自己嘛……”他顿了顿，“先回溪口村。庄聂若需要联系我们，自有他的渠道。我们贸然在城中大肆活动，反而容易暴露，甚至可能把他的藏身处也牵连出来。”
　　穆菲菲点头称是。两人说话间，已拐入一条相对宽敞的街道，前方不远处，正是三层高、飞檐斗拱、生意兴隆的醉仙楼。楼前车马零星，宾客出入，跑堂的吆喝声隐约可闻。

　　就在他们即将路过醉仙楼正门，转向另一条岔路时，达人曹耳廓微微一动！

　　并非听到什么明显的破空声，而是一种常年游走危险边缘养成的、对细微气流变化的直觉。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从醉仙楼二楼某个窗格方向，有一个不起眼的小黑点急速射来，目标似乎正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