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侠四大家全方位对比鉴赏手册》纳兰佩紫

10、7、作品的流行因素及小结 观察到一些

　　一部书虽然有时候不能看出作者的感情倾向（比如金庸写书就非常客观，很少投入自己的私人感情去强调去渲染情节气氛），但是作品本身是能体现出情商和智商的，虽然作品所透露出的，并不全然代表作者本人的情商和智商，还有赖于作者笔法的高下，但多少能观察到一些值得我们参考的东西，有助于我们去鉴赏作品。

　　首先，值得肯定的是，金庸写书，情商是很高的，前面几章我也陆陆续续说过一些，他对于把握读者口味这一块非常敏锐，作品友好度很高，就像之前有位朋友拿白居易举例一样，金庸和白居易的做法是一样一样的，把诗写好了给农妇读，对方听不懂他就改，直到农妇也能听明白他说的什么，将实用性和通俗性做到了极致，也就是所谓的大俗即大雅。所以，金庸的文字、各种设定都是很实用而且非常朴实的，笔法还相当老辣圆融，阅读体验感上佳，他的作品从头到尾透露出一种‘希望更多人都能看明白、都能喜欢’的高情商，比如，金庸的书里，所有平头正脸的女角都爱男主这个设定，明明是不讨好女读者的，但他会用一种非常巧妙的、智慧的手法去写这个设定，让女读者也觉得味道没那么怪，从而接受，因为写作手法高杆，又擅长带节奏，故事讲得好，沉浸在他跌宕起伏的故事中被他带着跑，大部分人会丧失自我思考的能力，被他颇具合理性的情节说服，不仔细想根本发现不了这设定有什么难以接受的，所以金庸的书受众最广泛，从小学生到博士后，从贩夫走卒到文化名人，都能看懂，都喜欢看，这就是作品的高情商，也最大诠释了通俗作品的魅力。从这点来看，其他三人都是远远不如他的。

　　梁羽生三观更正，文风更古典，但是他一略温吞不带节奏，二写的文绉绉的，阅读门槛又高还没什么爽点，没一定文化水平看不懂，有文化的未必受得了他的温吞和文艺，说到底武侠小说属于通俗范畴，是需要流行度的，而阅读门槛太高，不爽，这就是两个有碍于流行的致命伤。不过梁羽生文化功底真的深厚，写作态度也诚恳，所以即使流行度不够的今天，我们也必须承认他的作品整体价值还是很高的。只是写作手法的情商上，比不上金庸。

　　古龙介于两人之间。古龙的作品，和梁羽生一样，会透露出一股扑面而来的‘求知音’信息，和梁羽生的名士情怀不同，古龙的浪子情怀，亲和力更高，而且他的文字虽然没有金庸圆滑，却也是很通俗的，在一些场景的描写上，更简洁、朗朗上口，也就是‘抓人’，所以受众比梁羽生广，之所以比不过金庸，也在于这个‘求知音’上。前面说过，金庸写书是很客观的，你很难从他的书中看到他的倾向，他所有的一切努力都是为了说他的故事，为了照顾广大读者群的平均智商，用最深入简出的手法去写一个大家都爱看的书。古龙不，古龙有严重的个人倾向，他写的就是自己的理想自己的情怀，他会考虑读者喜好，偶尔也做一点照顾读者的事情，去迎合一下市场，比如时不时来点香艳情节，美女投怀送抱，饱满的胸脯和修长结实的大腿什么的，但这就是极限了，他基本不写感情，只为了多争取几个观众，写点艳情，不过淡淡的，不怎么占篇幅，还和他的浪子情怀结合的很好，和他有相同理想的人看到了也不觉得讨厌，也额外吸引了一部分读者。但是古龙认真想写感情的时候，味道就很奇怪了，比如前面说过的他早年代表作之一《绝代双骄》里，就出现了让我槽多无口的两位主要女性，两位主人公的生母花月奴前面说过了这里不重复，还有一个就是夹杂在两位主角之间左摇右摆的铁心兰，要么是她的救命恩人、初恋情人小鱼儿掉崖她也不去收个尸，转头就跟疑似逼死小鱼儿的花无缺混一起恩恩爱爱，要么是为了救小鱼儿，和花无缺滚个床单让花无缺去送死（第一次是瞬间脱光抱着花无缺让小鱼儿跑，这什么脑洞），这个三角感情古龙绝对是认真写的，但是怎么看味道怎么怪……所以后期古龙不写这种感情纠缠了，反而作品整体质量和可读性都上升了。因此，古龙的情商还是有的，比梁羽生高一点，比金庸弱一点。

　　再说温瑞安。和古龙的随性体现在方方面面一样，温瑞安的任性也是无处不在的。古龙好歹还考虑一下市场，争取一下读者，就算大成期的作品，也都会穿插点艳遇，这做法虽然俗，但武侠本来就是通俗小说，何况古龙写书据说一开始就等米下锅要吃饭，后期不缺饭吃了，他就随性多了，不跟风市场写感情，不去蹭热点，写出了更多好作品。温瑞安和古龙一样，他的书也是抒发个人情怀的，从作品中能看出他的感情倾向，而且温瑞安的文字是非常激烈的，他赞美的鞭笞的都能从文字中看出来，远不如金庸冷静自持，也不如古龙淡定随意，甚至不如梁羽生温文尔雅，有些和他三观不合的就感受不到他的意图，没法跟他共情，还觉得他在莫名发神经，所以从受众上来说，就比不上其他三位。前面有个朋友回复我说，认为古龙写书只图自己爽，对读者不友好，其实这一点温瑞安更甚，他完全是在描述自己的意图自己的故事。金庸尚且考虑读者抗议，本来想写死小龙女但又考虑读者喜好把她救回来了，但温瑞安就没有考虑，赵师容雷纯还是被XX，苏梦枕该死就得死，死了再换个主角……相当任性。不仅主角，高人气配角待遇也如是，杀人如割草，毫不犹豫，再加上文字感染力强，就更让人悲愤。所以他的作品亲和力不够，过于决绝激烈，不是说不好，是不符合大部分国人的性情，仍然是靠文字的张力在抓人，靠诡诈莫测的情节在提高吸引力。

　　不过，金庸作品在情商上老辣圆融，在智商上就稍逊色了。他的情节你读起来觉得荡气回肠、跌宕起伏，完全应归功于结构和节奏的出色，但第一章我就写了，合理性、逻辑性出色，但牺牲了意外性，我们一路看下去都能知道大致走向，一切阴谋、幕后黑手，读者也都接受了层层铺垫，揭发时就觉得理应如此，不会感到意外和吃惊。比如，他的所有阴谋，都是用两个写法撞破的，一个是安排角色偷听，一个是借角色之口明明白白说出来。比如桃花岛血案幕后黑手，是黄蓉和柯镇恶撞破，引诱欧阳锋自己说的，比如岳不群盗辟邪剑谱，也是安排林平之自己偷听到，而岳灵珊之所以知道，也是林平之说的。这些阴谋诡计、幕后真凶，很少让我们去猜，缺乏悬疑气氛。但是，这是否代表金庸本人智商不行？显然也不是的，而是因为，这种处理手法，最大程度照顾了读者群体的平均智商，让读者在读书的时候都有上帝视角，有智商优越感，作品就有亲和力。所以说金庸为读者着想这一点也是体现在方方面面的。因为读通俗小说的，不是说没有高知没有文青，但大部分都是为了看故事，为了爽，何况武侠小说本来就不是侦探小说，反派藏的太深，让反派最后打脸的感觉有时候确实挺卧槽的，这感觉就跟你站了杨过小龙女这一对后，中间小龙女突然被挂了杨过娶郭芙的感觉差不多，不爽是肯定的。再好比前面别铺垫那么多黄老邪温情正派的一面，就用他喜怒无常动辄杀人来写，再写写七怪和他的激烈冲突时他就动手打伤了七怪，然后出现桃花岛血案，我们肯定就不会觉得‘哎呀郭靖干嘛追着黄药师咬，幕后真凶肯定另有其人’，而是站定郭靖并认为‘你赶快和黄蓉分手吧，他爹都杀了你师父了快去报仇’，结果最后俩人打个两败俱伤欧阳锋出来了，这打脸打的我们肯定和郭靖一样都会非常不爽的。所以金庸的处理手法，就是大部分人和主角都爽，没什么必要多带点脑容量。（智商被鄙视的比较明显而让人不爽的情节，最鲜明的例子就是倚天里张无忌被属下架空远走的结局，谁敢说自己当初看了觉得爽的？就算讨厌张无忌的，估计都不爽比如我。不过那都结局了，你不爽也没用……）

　　梁羽生的作品，智商一般都在线，反派暴露的不那么明显，但反派就算跳反了也比较弱，讲的是个邪不胜正，无论正反派打脸都不多，还是几乎没什么爽点。所以他的作品现在没有其他人流行，甚至有不少人干脆觉得他就是赶上好时候了其实写的不咋地，这种看法当然是错误的，梁羽生成就肯定有，作品的文学性也绝对不缺，但对于流行来说，爽点少，就不够通俗，所以造成了现在这种比较尴尬的局面。但你能说他的书不是好书、文学价值不高吗？

　　而古龙和温瑞安由于很多作品题材都是破案，悬疑气氛必须浓，太早出来凶手反而没意思，所以智商是足够的。古龙爽点在于主角智商更高，一般可以靠智商去戏弄反派，并且用主角的高智商给我们造成一种‘他肯定能反杀’的信任感，所以有时候爆出真凶虽然被打脸虽然意外，但我们一般不会为主角担心，而是想坐看他怎么打败反派，有这种悬疑虽浓反角虽常打脸但主角反打脸更爽的点。

　　但是温瑞安不同。温瑞安书里虽然主角智商在线，但反派一般藏得很深，跳反后又比较强势，反派经常打脸，要说四大名捕系列为什么要比他别的作品热门，那其中之一的原因肯定和古龙一样，主角最后总是能反打脸，拍死刚刚嚣张没多久的反派，这非常爽，所以流行度最高，从这里我们能看出来，通俗小说要流行，必须得有足够的爽点。可要说艺术成就，我始终认为说英雄系列要比四大系列更高，但说英雄系列里，反派不仅藏得深智商高，还得意太久，主角打脸有但还不够，这就让人不爽了。大部分看武侠小说的人，都受不了总被反派打脸而主角打不回去的，不开上帝视角就算了智商还老被鄙视，当然读者流失严重。

　　还有个明显的例子就是《紫川》。紫川为什么前半部大家都爱看，其中之一的原因难道不在于主角经常打脸反派？雷洪刚背叛杀害同胞，主角立即千里追凶在敌人地盘上当众反杀打脸说虽远必诛，马维敢和主角争锋别苗头，主角带着团队一路打脸，这都是非常爽的。结尾那么不爽固然有兄弟莫名反目逻辑性不足支撑情节的因素在，还有一个重要原因就是读者觉得自己智商被完全鄙视了，铺垫不够合理性不够主角就突然和大哥兄弟反目争夺天下没有逻辑也还罢了，最后决定天下归属竟然是万军阵前哥俩玩单挑，这简直就是开玩笑了，读者们但凡有一点理智在，没有被他文字煽动起什么热血情怀，都受不了这个‘你在逗我’一般的设定的。

　　所以总的来看，作品情商对流行度的影响要远大于智商，但是智商在特定时刻对作品流行的可持续性能起到情商无法代替的关键作用。

　　于是在本章末尾做个小结吧。

　　总的来说，我认为金庸结构牛逼，极为擅长带节奏，专注讲故事，并且能把大纲看上去平平无奇的故事讲的荡气回肠让人印象深刻，文字能力优秀，人物刻画深刻，感情设定太追求爽点而略显奇葩，文风、人物及阵营等各种设定都是为了故事本身服务，完成度最高。

　　梁羽生结构一般，不亮也不出错，不带节奏，诚恳讲故事，但讲故事能力一般。文字能力优秀+，也能看出肚子里有货，人物部分脸谱化，感情描写非常真挚，妇女之友。会按自己喜好做一些大部分人看来没用但自己写的高兴的小设定，完成度较好。

　　古龙结构看状态，节奏通常快，带你装逼带你飞，中间下车摔死概不负责，主要写理想，随便讲故事，讲故事能力看发挥，发挥好了是极品，发挥不好就那样，有时开脑洞，开脑洞后果大都精彩。文字靠天赋吃饭，灵气逼人，不求上进。人物逼格高，武功高下和打斗结果和他本人一样看境界看发挥。完成度一般，虽然有不清楚的支线，但不挖深坑。

　　温瑞安结构看心情，节奏看心情，故事情节看心情，文字也靠天赋，但有意识的追求发扬光大，大多惊才绝艳，有时走火入魔。人物逼格高，其它设定庞大、复杂，但用不用，以及用得上用不上依然看心情。爱开脑洞，有时精彩，有时清奇。完成度没法讨论，一堆坑。

　　在作品的情商和智商方面，金庸作品情商爆表，智商一般刚过及格线。梁羽生作品情商一般，智商在线。古龙作品智商爆表，情商偶尔在线，偶尔看不见。温瑞安作品纯属看心情，智商一般爆表，偶尔飘忽，情商偶尔在线，一般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