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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上元灯节 香灯 ...

  •   荀棠入了竹亭,目光打量一眼,随后将素琴搁置一旁,理衫而坐。

      “这二位阿棠应还不识,我……”徐太夷指了父女,正欲介绍。

      “寮兰徐门分家楚阳亭候徐陵青。”越过徐太夷,荀棠与徐陵青虚一礼。转而,双眸留在她身上,浅勾唇角:“分家女郎,徐氏玄薇。在下荀棠,棠树梅溪北的棠。”

      徐玄薇愣住。一则这白衣郎君她根本不识,荀棠荀棠……难道又是徐陵青哪一位旧识?二则见到对方那尾素琴,想来方才那曲广陵散便是此人所奏。正当她心思蹁跹,又被这琉璃浅眸一看,便然多活一世,也惹了一通脸红。

      亏得徐陵青清咳提醒,她忙直身恭敬:“见过郎君。”

      其实倒不只徐玄薇。在荀棠准确说出父女名讳时,其余人都是一惊。徐太夷与荀棠为挚友,分家父女虽为徐氏族人,但分家久居会荫,与仙林荀氏毫无交集,徐太夷都并见过两人。还是那日徐太夷去徐宅送贺礼远远有过一面,荀棠又是哪里认得的?

      其后几人相互见礼。

      正这时,一楚楚黄衫引了两小奴呈来豆粥五谷饭等应节之物。

      “上元佳节,姨母让我送些应节吃食,乌皎才从厨房端过来,尚还温热。”窦乌皎梨涡轻陷,素手端起玉碗一一摆置矮几上,不经意露出半截雪色藕腕。

      “我素爱上元日厨房熬的豆粥,清香软糯,你们也定要尝尝。”卫良笑着,找小奴要来羹匙,亲自舀盛几碗。

      卫良说的豆粥,起先她以为似与后世八宝粥。待盛碗中一看,原是豆粥又浇上肉汁,其味难以言说。她略吃几口就住了手。

      哪想这无意之举倒惹了窦乌皎不满。原来,自以过节之由留在卫家,窦乌皎目的十分明确,便是要博取那两位仙林郎君好感。今日一早,沐浴熏衣,亲制粥点,这豆粥她亦熬了两个时辰才呈上来。

      眼下多了宾客她自不多说,但其间竟有一女郎与之言笑晏晏着实碍眼。现还对她亲手熬制的豆粥露有挑剔之色,窦乌皎心里更是不快。

      徐太夷吃了块酥酪,抬眼扫到窦乌皎,挑眉:“听闻乌皎善于解谜,不知这院中灯谜你觉得如何?”

      “乌皎不才,这些灯谜只能猜中十之八九。”没想到徐太夷会问这个,窦乌皎先是一愣,很快抿唇一笑,颇带有得意之色。

      十之八九?还不才?徐玄薇虽不知灯谜难易,也十分欣赏看了眼面前这个巧笑嫣然的小娘子。

      卫府灯节,所取灯谜具是精挑细选。隐语既要高雅,引经据典,种类多样,又应情景二字,寓意美满,又不失矛盾诡辩,妙趣横生之谜味诗韵。

      所以,这满院谜条能解个十之八九,确实天分非常。

      就在众人注意力在窦乌皎身上时,荀棠却将眸子移到她身上,话锋一转:“看女郎好似感兴趣,不若也试一试?”

      声音不大不小,又像随口一问,可所有人却都听到了。

      “世妹也善解谜?”卫良似乎很惊讶。他与徐玄薇不过幼时两面,稚子孩童,印象不很深。这也是那日梅林他只觉对方眼熟的原因。

      “略通一二,并不擅长。”徐玄薇无语,她只是单纯赞赏了一眼窦乌皎,荀棠何时看见她感兴趣猜灯谜了。再说就冲窦乌皎现下看她那眼神,她也不愿就这事掺和一脚。

      “今日上元,亲朋雅乐,闲解几句灯谜罢了,女郎何故忸怩。”窦乌皎语中不悦,刚刚徐玄薇看她的眼神实在叫人浑身不自在,表兄称此人为世妹,可她从未见过,想必又是前来沾亲带故的。想到此处,窦乌皎更是不屑。

      徐陵青只以为她是久未与同龄女伴玩耍,也柔声劝道:“无事,阿薇想玩便去吧。”

      话说到这份上,徐玄薇只好应下。

      上元有张灯观灯之俗,亦称灯节。花灯焰火,锦绣交辉,歌舞百戏,鳞鳞相切。家家户户,悬五色灯彩,描绘人物,花鸟虫兽,色彩缤纷,百里灯火而不绝。

      故这重头戏在上元当晚。

      方一入暮,随着远处徐徐穿来沉闷鼓声,卫府灯烛齐燃,金碧相射。府中上下通明,耀如白昼。此时笙歌流转,洞箫合鸣,盈盈香风拂面,恍然如梦。原本若是依照从前惯例,所有人都要鲜衣华服一同到街上游乐,但因瘟疫横行,城中并未开放宵禁,于是只好在府内庆贺。

      先是游园观灯。卫府众人皆倾屋而出,廊前阶下,华服小奴提灯照路,逶迤游廊红灯火耀,蔚为壮观。

      “当年之事是我们卫家不对,这回我们两清了。”

      刚刚有小奴过来传话,卫氏家主请徐陵青去前厅叙话,徐陵青这才前脚刚走,卫良就不知从何处蹿出来,挡了她的去路。

      “两清?”卫氏有对不起他家之事?见卫良一脸纠结,徐玄薇倒是奇怪。

      “那婚约本就荒唐……不过既是卫家先违了理,也就欠了徐氏一个人情。今日我替世叔递了拜帖,只当还了这人情。也望世妹你不再拘泥此事,再觅良人。”婚姻大事,讲究一个门当户对。徐氏分家江河日下,父亲作此决定虽违了礼数,但也是为家族考虑。卫良终日游走世族子弟之间,对这桩婚约根本不在心上,当日退婚,他还请友人喝了一盅桃花酒。

      听到这里,徐玄薇总算明白当日颜缭说及卫氏看她时的怪异之处。原来卫良曾与她有过婚约,只不过徐家败没,这婚事就黄了,两家因此交恶。

      先前她还奇怪,为何颜缭肯定卫氏会接拜帖,原来是在婚约之事上悖了理。

      “世兄所言甚是。”明白了这层道理,徐玄薇倒却笑笑,正当对方以为这事就此作罢,她却话锋一转:“世兄说及人情,当日在梅林世妹有幸帮了世兄一个小忙,此忙虽小可我却还记着呢,不知世兄是否也还记得?”

      闻言卫良一僵,半天才哽出一声:“自然记得。”

      “既然世兄喜欢两清,那便请世兄牢记,改日还要还的。”说罢她宛然一笑,施施然跟上游园人群。

      原本梅林的事若不是再遇卫良早已被她抛到九霄云外去了,但卫良这么想撇清关系,她只能怪他自找膈应。卫徐婚约,黄了虽也是她所庆幸。可就事论事,却是卫家乘人之危落井下石。被退婚,对女子而言是何等屈辱。

      当然,这些都过去了。她这么说也只是逞个口舌之快罢了。天下熙熙,皆为利往。名士俗子,都绕不开利益往来,更何况世家之间。

      一路观灯猜谜,行人步调很慢。等赶上队尾,她又才想起还要解灯谜。

      定的酉时至戌时,所有女眷各派一小奴跟随,一路记下所解谜底。等约定时辰一到,各按解对个数再论胜负。

      窦乌皎自信满满,她不得已而应之。虽说输局已定,但好歹华灯纷繁,看头十足,便当是赏灯了。她边走着边随手扯了几个谜条。

      日迈长安远,打一字。

      不懂。

      后村闺中听风声,打一字。

      不知。

      连扯两根谜条,她具是一头雾水。

      “日迈长安远,打的是个宴字;后村闺中听风声,是个封字。”

      她正对着谜条百思不得其解,旁边就响起一声清调,不紧不慢,一一耐心解释。

      “日迈长安远,拆的是安字,后村闺中听风声,拆的是村闺二字。灯谜多用拆字法,然后会意,细推斟酌,可得谜底。”荀棠说着,又从旁边红梅树上取下一根谜条递给她:“试试这个。”

      半是机遇半是缘。打一字。

      没想到看到这么一行字。她略一迟疑,微微含笑:“是个椽字。”

      荀棠亦然一笑,转头与持笔小奴道:“可否记下了?”

      持笔小奴忙应了声是。心里却嘀咕,他虽卑微无知但也晓得解谜之流讲究公正二字,亦所谓观而不语,这位荀家郎君明显坏了规矩。

      但这小奴机谨,家主恭而礼待之人,他自当小心伺候。这厢,便只当没瞧见,恭敬持笔记下。

      接而,两人又在花灯梅影里穿行几步。她跟在荀棠后面,那一袭秀颀白衣,簌簌花影曼落,儒艳仙姿,竟不似凡尘人。正当她心思乱跑,前人突而一停,她险些撞住,忙后退两步。

      再一抬头,就见对方嘴角微扬,带一抹温笑。逆光里灯火阑珊,梅影纷繁。

      “原来女郎真不善解谜,”荀棠若有所思,凝眉片刻,荀棠斜身一让,只见不远一角撮角亭子:“不若女郎与我去亭中小坐,如此观灯赏月,倒也不错。”

      若非眼前这白衣提及,她怎会揽了这解谜的差事,现在又知道她是真不善解谜。当然,重点不是此处,而是游园人众早已没了影。而且徐玄薇这才注意,两人行到了一水榭之处,水榭边有一亭,亭台悬挂莲样花灯。莲花翩翩开绽,闪耀烛火,虚夜里,宛如半浮金莲。

      景色是极美。但孤男寡女,她虽年纪小却也不能不注意这个。她心中腹诽,脚步也不动了。

      荀棠走了两步,见人没乖顺跟上。一转身,与一路随来的小奴道:“你去那花树下待着,我与女郎到亭里小坐。”

      “是。”持笔小奴马上应下,又将提照的香灯递与对方,很快退至水榭近处花树下。

      遣了小奴,荀棠提灯缓步往亭中去。

      如此一来,她倒是去也不是不去也不是。空夜中,香灯沉香静雅,远处笙歌,以及对方那行止间,琅琅玉响。

      如今不若后世开明,也不知荀棠是否有意,那小奴徘徊之处,恰好能看到亭内景象,但因有些距离,而听不到亭中说话。对方思虑周到,她实在又找不出理由驳对方面子。待对方亭里坐下,她无可奈何只好趋步跟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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