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剑》回林

79、第三十二章

　　阴阳轮转境。
　　是上古起就有名的九大奇境诡域之一。
　　奇在阴阳，诡于轮转。
　　凡是单独落在此境中的人，没有一个可以活着出去。之前林、叶两女打的就是这个算盘，楼珂孤身一人现身此处，正是合了她们的意。
　　却不想，暗处却还有一个沈弼。
　　当时沈弼明明可以挣脱出去，而且他离门口也是很近，偏偏却要折返回来找楼珂，不过是刚刚触到楼珂的衣角，两人就被传送了出去，如今一同落在了阴阳轮转境的第一层。
　　是的，阴阳轮转境共有九十九层，一层有百丈高，每层都是一个独立的空间，有花草树木鸟兽鱼虫，唯独没有人的痕迹。如今，沈弼与楼珂来到了这里。
　　两人落到第一层，楼珂就发现自己体内的灵力经脉已经被完全封住，若不是还有另一副剑气经脉支撑，只怕楼珂从上空落下来的时候就会摔成重伤，但如今周围毫无灵气可以供她转换，体内的剑气也是只出不进的消耗品。
　　沈弼则没有这样的情况，他与楼珂似乎就处于两个不同的世界。
　　在这第一层，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充沛灵力，即使是他，也没有见过这样庞大而驯服的灵力。

　　这正是阴阳轮转境的奇妙之处。
　　阳境，对男子而言是不可多得的修炼宝地；阴界，则是女子绝佳的修炼之所。但是九十九层中，阴阳轮转，谁也不知道，这一层之上是哪一种境界，又会遇到什么。
　　这第一层，就是阳境。
　　沈弼一开始虽然惊讶，但很快就反应过来。
　　当楼珂埋怨他当时为何不自己逃出去的时候，反而粲然一笑：“你都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了，怎么还想着赶我走。这是天意让我此行跟着你，否则真的就要出大事了。”
　　楼珂沉默不语，虽然沈弼是她脱困的关键，但带他陷入这样的境地，自己心中始终有些愧疚。

　　两个人在第一层休息了几天，便在周围转了转，确定脱困只有向上一条路之后，两人便不再打算停留。阴阳轮转境之大，无法描述，而且在这里没有确切的时间，要是耽搁的太久，外面更不知要生出什么事端来。
　　楼珂可不会忘记，进入这鬼地方之前她可是杀了一群世家弟子，那群人的身份并不普通。

　　阴阳轮转境的每一层，都不是恒定的场景，按照一定的时间规律，它会发生转换。楼珂他们走到第三层的时候，就遇到这样的事情。
　　原本他们一直向上飞行，穿过云层壁障到达第三层的时候，第三层是阴界，便是由楼珂托着沈弼向上而去，结果行至半空中，毫无预兆的，场景就发生了转换，一下子变成了阳境，楼珂的灵力顿时无效，沈弼虽然失去了灵力的托持刚开始有些慌乱不过立马就稳住了身形，反而是楼珂直接向下坠，若不是仍有剑气作为缓冲，沈弼又及时出手，从半空中落下去，即使楼珂的炼体之术不算太差，但滋味也绝对不好受。
　　遇到这样的事情之后，两个人就不敢再一前一后的行进了，思索片刻，沈弼便提出两人相携而行，楼珂虽然觉得动作有些亲密，但事急从权，沈弼的手也一直很规矩，楼珂便也渐渐适应了。

　　两人也不知向上穿过了多少层，之间的配合也越来越默契，往往一个动作一个眼神就能领会对方的想法，毕竟，秘境之中，不仅有时刻颠倒的阴阳，更有着出其不意的妖兽，虽说初始威胁不大，但越向上就越有些难缠。而且多是飞禽，在他们向上飞行的时候猝不及防干扰两人，也是有些麻烦。
　　路程过了大半，他们却又遇到了另一个麻烦。
　　外界竟没有记录过，阴阳轮转境中还有完全真空的地带。
　　楼珂也不知道是否该说自己运气太好，竟能遇到这样的场景，不过现在两人都暂时失去修为的时候，似乎不能算是一件好事。
　　没办法，两人只能在这一层停留，等着下一次境界转换，期望可以有一个人恢复修为。
　　楼珂虽然心烦，沈弼看上去则好多了。
　　楼珂也不知道沈弼是从哪里学来这样的本事，面对一片渺无人烟的森林，他每天总能变出许多花样来，不仅能果腹，还很是美味。
　　失去了灵力，他们也无法抵抗每夜的睡意，虽然每次楼珂都说两人要轮换休息，沈弼却常常一个人守到天亮，等到楼珂一睁眼，除了微亮的天空，就还有阵阵的饭香味。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将近一个月，楼珂渐渐习惯了每天早上醒来就看到沈弼坐在篝火旁冲自己一笑：“醒了，快去洗漱吃饭吧。”

　　这一天，楼珂醒了，篝火仍在，沈弼却不在一旁。
　　楼珂心中一惊，顾不上收拾，披上衣服就冲了出去，第一次用几乎挥霍的方式放出剑气去感知沈弼的所在。
　　走得越远，楼珂的心越沉。
　　她从来没有想过，沈弼会有离开的一天。
　　在她的心中，沈弼就如一座高山，一条长河，一棵参天大树，永远屹立在那里，不会受伤，不会倒塌，更不会消失。
　　在阴阳轮转境这个没有丝毫人气的地方，沈弼的存在就是她的支柱，让她一直坚信，自己可以脱困，因为有沈弼。
　　肆无忌惮的放出剑气寻人，体内的灵力已经有些枯竭，楼珂却不愿放弃，一直向前走，她总要去找，不管是什么结果，她一定要看到人才能安心，没有了剑气做眼，她就用自己的眼睛去找，总要找到才行。
　　楼珂出来的匆忙，鞋子都忘穿了一只，她的炼体之术虽然有成，却还做不到刀枪不入的金身境界，地上尖利的石子和植株的小刺扎到她的脚上，她也来不及去看，脚步与地面反复摩擦之下，这些小玩意就扎进了她的脚底。直到她走路开始觉得疼得无法忍受的时候，楼珂这才停下来去看。
　　嘶，楼珂一碰伤口，就疼的更加严重，不过若是此时不将这些东西剔出去必然会影响之后的路。狠了很心，楼珂伸出手直接将石子剃了出来，勉强包扎了一下，正要继续走。
　　不防被人一把抱住了。
　　此人一靠近的时候，楼珂就意识到来者是谁。
　　同之前的彬彬有礼的轻柔触碰不同，沈弼狠狠地抱住她，手劲大的几乎让楼珂觉得有些疼，似乎是怕眼前的人消失，沈弼一直没有松手。
　　楼珂开始虽然有些惊讶，之后却立刻长出一口气，连忙转过头打量，沈弼上下整整齐齐看上去没有丝毫外伤，他的手里还握着自己忘穿的另一只鞋。
　　没有了修为傍身，楼珂比平时要脆弱的多，一接触到沈弼那双藏着深沉情感的眼睛，楼珂突然心里就觉得委屈，忍了好几次才把情绪按下去。
　　两个人离得极近，楼珂可以感觉到沈弼还有些气喘，白净的额头上还有薄薄的一层汗，脸上的表情仍然还带着点心有余悸。
　　过了好久，沈弼才开口，他咳了一声，上身微微离开了一点：“我回去的时候，只看到你的鞋，所以太着急了，动作会不会有些冒犯。”他嘴上这样说，抱着楼珂的手却不放松。
　　楼珂挣扎了两下，却见沈弼并不松手，只能放弃动作转而问他：“没有。你去哪儿了？我一醒来没有见你，找了这么久，更没见到你的踪影。你去哪儿了？”说到后面，楼珂的语气有些委屈。
　　看到楼珂的表情，沈弼一下子就有些慌乱：“你…你别难过，是我的错处。我今天早上醒来发现修为恢复了，所以就想上去看看是否这一层是否真的变成阳境。没想到耽搁了些，让你担心了。”
　　沈弼回答的情真意切，楼珂反而有些窘迫：“恩，行，我知道了。你先把我放开吧，这样危险的事情你以后最后还是不要做了，起码也知会我一声，让我知道你去了哪儿。”
　　“是…是！”沈弼这才连忙松开手，他低下身子，就要帮楼珂把忘记的那只鞋穿上。
　　沈弼的指尖碰到楼珂，楼珂连忙躲开，她也立刻蹲下身子去拿沈弼手中的鞋：“给我吧，我自己来。”
　　沈弼却不松手而是直视楼珂：“你的脚受伤了，怎么回事儿？”
　　楼珂偏过头：“没什么，不小心被石子划伤了，不是什么大事，妖丹会让伤口恢复的，把鞋子给我吧。”
　　两个人僵持了很久，沈弼终于妥协：“你可得看顾好自己啊。”
　　听沈弼这样说，楼珂之前压下的委屈又涌了上来：“还不是因为你。”
　　话一出口，楼珂陡然一惊，沈弼突然变得热切的眼神让楼珂有些无所适从，她稍稍偏过身子，沈弼又悄悄靠近了些：“是，都是我的错。”
　　说着，他背过身，转头看向楼珂：“你的脚受伤了，我背着你回去吧。”

　　楼珂开始有些躲着沈弼，沈弼也发现了。他的动作更加温柔，比之前更加规矩，让楼珂挑不出一点冒犯的痕迹，只是他眼中的感情越来越浓，也越来越明显。
　　在这阴阳轮转境中，只有他们两个，楼珂即使有心逃避，也是避无可避。
　　她从来没想过自己会遇到这样的事，所以突如其来的亲近让她无所适从。
　　即使现在沈弼站在一个礼貌的距离静静看着她，反而却会让她感觉得更加清楚，因为她会止不住的去想，去关注。
　　这是一种反复又缓慢让人倍感煎熬的感觉。

　　幸好，这种感觉没有持续太久。
　　他们终究还是从阴阳轮转境中出来了。
　　一接触到外界的阳光，楼珂下意思松了口气，冷不丁沈弼开口：“你似乎很开心。”
　　也许是楼珂想多了，她总觉得自己从中听出了一丝难过。
　　这下，楼珂也不知为何，突然觉得刚才因为重见天日而有些兴奋的情绪有些不妥，但她细究，却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沈弼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明显就是要做给楼珂看的，楼珂转过眼装作完全不知道。

　　阴阳轮转境中不见天日听上去不太好，楼珂却觉得也不是太差；外面的世界虽然富饶美丽的多，楼珂却觉得不一定如意。
　　他们两人还没有回到万剑门，就听到了一个消息。
　　一个天大的消息。
　　一个有关楼珂的坏消息。
　　六族世家联名上报议堂，请求当众处决万剑门楼珂。
　　议堂的态度也暧昧不明。
　　沈弼一听到这个消息，脸色一变，一个人走到前面沉默了许久，开口：“我突然后悔了，为什么要带你出阴阳轮转境，留在那里没什么不好的。”
　　楼珂凑上前偏头一笑：“师兄维护之心楼珂万分感激，只是这件事我做的时候就没后悔，怎么事后还要连累别人为我承担责任？师兄，我们还是快回去吧，长安还等着我回去断官司，好久没见师尊我也好想他。”
　　楼珂笑得灿烂，沈弼却打心底里笑不出来。
　　议堂那是什么组织？楼珂不清楚，但他心中明白，不过是一群位高权重者之间利益博弈的产物罢了，说什么为天下计，都是放屁，全是为己计，为利益计。
　　万剑门素来与议堂不算对付，掌门每次参与讨论也都是草草了事，近几年甚至将这些事情撒手托付给了沈弼，因为沈弼年轻还算会说话，议堂里的老家伙最近才没有明着生事，但万剑门百年没有新鲜血液注入，若说其中没有外力干扰，那就是天大的笑话了。
　　如今楼珂，刚好给了他们一个发作的借口。
　　这件事的严重性，左右也不过是由他们的一张嘴来定。
　　沈弼回去的一路上都显得心事重重。

　　他俩刚回到万剑门，早就有人等在山门前，楼珂一现身就有人在混乱中开口道破了楼珂的所在，即使宗门的长老有心隐瞒，也无从下手。
　　一群世家长老都恶狠狠地盯着楼珂，押着她就向大邺城中的议堂据点而去。
　　楼珂到了议堂，见大殿上坐了一圈的人，就知道对方早有准备，就等着楼珂回来请君入瓮了。
　　坐首的议堂长老大喝一声：“狂徒楼珂，一日连杀十几名世家弟子，手段残忍行事嚣张，全然是魔道作为，更有六族世家血泪控诉。至今竟仍无悔改之心，实在是罪大恶极罪孽深重。这样的人若是放任下去，有朝一日，必定会成为修真界的大害，今日我请诸位长老来此，就是想要定下惩戒的酷刑，以此女作为警戒众人的例子，煞除修真界中的不正之风。”
　　楼珂被压到大殿中心，这个长老就开始喋喋不休，楼珂懒得细听究竟说了什么，反而转身打量端坐在周围的长老。
　　一圈打量完，这位长老的话也说完了，他轻咳一声，声如洪钟：“诸位可有不赞同之处。”
　　没人出声。
　　楼珂没在意其他人的反应，她偏过身，去看座位后方的一名长老。
　　这位长老当然也知道楼珂在看她，她看似冷着脸将头偏到另一边，实际上是在躲避楼珂的视线。
　　楼珂却没打算放过她，在众目睽睽之下，楼珂向着下方走了几步，语气轻松地好像在聊天：“嗨！云如纱长老，好久不见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