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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并且,我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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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庄在苍山雪人峰山麓。我从村里请来大夫,李大夫家三代行医,请来医治我姐姐。昨夜,怕是雪人峰上又起大雪,三更天冻得我直哆嗦,今早,姐姐的病又复发了。
“药不至焉,不可为也。”李大夫摇头叹息,如此说道。
全家大恸,姐姐竟已病入膏肓。
李大夫领了诊金离开,爹又悲又急,一脚踹开屋中木凳,离开姐姐房间,坐在主屋内牙齿磨得咯吱作响。我与娘亲抱头痛哭,迎着泪水抬眼看见床上的姐姐脸色更为灰白。
娘亲哭晕好几次,我将她扶回房间,独自守在姐姐床边。闭眼沉睡的她突然猛烈咳嗽起来,我慌忙去屋外的水缸内舀来一碗清水来喂她。她只能咽下几滴水来润喉,咳嗽声小了,但每一声都是撕心裂肺。
我在她床边,坐立不安,在屋内不停踱步,却又怕脚步声惊扰她。
十里香。
我突然想起云弄峰山麓的上关村有一种花,名为十里香,花大如莲,年开12瓣,闰年开13瓣。曾听祖父说起,是种奇花,配上洱河弓鱼,治百病。
想着我冲出屋子,离村,在洱河岸,解开爹出河打鱼的船绳子,摇浆离岸。
云弄峰离苍山挺远,沿洱河一路向北。
当我到上关村的旧河口,已经是戌时,打鱼的人都收船回家,洱河上静悄悄的,除了我划桨的水哗啦声,就没了其他的声音。月是半圆,却也格外的亮,清辉灿灿。
船靠岸,我急急跳下船,因为没有完全靠岸,我踩在水中,水没过我的小腿,抬腿,溅起许多水花。我奔上岸,远处的犬吠声仿佛在提醒所有人我这个外来者的到来,从一只狗到一群狗,叫声变得此起彼伏。不少人家打开窗扉往院子里看,门窗吱呀声在黑夜里被放大,我的心里莫名的慌乱。
树干通直高大,枝叶浓密,花白色而大,正是十里香,就在村口。
我蹑手蹑脚走去,因为脚下踩到不少的落叶枯草胆颤心惊,生怕惊动哪家的狗儿来驱赶我。爬上树去,依着月光照耀下晶莹剔透的花朵,我选了朵大的,下来时却发现,一只黄色的尖耳狗在树下摇尾巴盯着我,我趴在树干上,见它呲牙,喉中发出呜呜的声音,我手放在嘴边,“嘘。”
可这条狗明显不买我的帐,喉中呜呜声一顿,汪的一声叫了出来。这一声可是传了千里,全村的狗都应和着它叫出声来。我跳下树拔腿就跑,那条狗跟在我后面,奔跑中也听得见后面四条腿交替落地的声音。
我跑到旧河口船靠岸的地方,两步做三步地上了船,只听见身后狗的脚步声踏进水里后,后退两步,在河边开始“汪汪”干嚎。片刻不等,我划船离岸,船桨哗啦的声音划开夜色的宁静,让我觉得莫名刺耳。
船行到一半,天开始蒙蒙亮,寅卯交替的时间,最好捕鱼。我脱下上衣,跳进水里,连轻微的风声也被隔绝在外,水声渐渐平静下来,我在船周围游荡,但没见着有弓鱼,于是我往水深处潜去。月光虽要落下也没有失去光华,浮光摇金,让我看得见水下的情景。
然而越往下潜,水温逐渐下降,原本只听见胳膊划水与腿的蹬水钝响,现在声音越来越小,另起了一种奇怪的鸣声,伴随耳根的一点钝痛。我没有在意,无意间瞥见再往深处有一条约莫1尺长的弓鱼,全身银白闪亮,背部泛青光。
我弓起身,用力向下潜去,慢慢朝其靠近,将挂在裤腰带的渔网铺开来,我从渔网开口处将其往里面赶,收网的线紧拽在自己手里,鱼进网的那一刻迅速收网,我在水中一翻滚,渔网倒扣下来,我将渔网拉到身前。
就在往水面上游的时候,我感到耳根一阵剧痛,耳朵一热,我并没有理会,奇怪的鸣声在我上船后依旧没有消褪。我上船后拉起渔网,将鱼和着渔网扔在船尾,不知为何,我连拉网的哗啦啦水声都听不见。不停摇船桨,向天亮所能见到的若隐若现的雪峰前行。
耳鸣渐渐小声下来,我又能听见船桨的划水声。
比起夜晚的静谧,白天的洱河,飞鸟的鸣叫、渔家拉网的水声、岸边传来的吆喝声、白鹅曲项向天歌,好不热闹。
当船到岸,已经是未时,我光着膀子,一手提渔网,里面的弓鱼还在扑腾,一手握着一朵十里香,花瓣都被我揉皱了。我往家的方向奔去,不知为何,今日村中的人说话都变得小声,仿佛是在窃窃私语。家门未近,院中传出丧礼鼓乐的哀鸣。耳边,刺耳的鸣叫声再次响起,只是这次太过强烈,盖过世界上一切声音。
站在院门口,入眼处,丧幡的颜色比雪人峰上的雪更白,白得刺目,娘亲流着泪朝我奔来,只看见她的嘴一动一动,我没听见任何声音。
并且,我再也听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