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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天保十五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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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保十五年冬,拂晓,大雪下了一整夜,银装素裹,沈从檀踏着厚厚的积雪徒步走向皇宫。
沈家的宅子是离禁宫最近的外宅,昭示了天子器重。沈从檀到时天子刚起,沈从檀站在雪地里,直到天子传唤。
萧冕坐在这个位置十五年,等了这天十五年。临到真相,他激动、狂喜、惴惴不安,和当年他被内侍迎着换上朝服,出现在群臣面前,成为最后胜者的那日一样。
“你是说所谓屠龙宝策都是子虚乌有?”萧冕不满意这个答案,“沈卿家,这么多年,你还是没有给朕一个满意的答案。”
“陛下,萧旦死了十五年,他当时的追随者尽数伏诛,有没有什么屠龙宝策,都撼动不了陛下的千秋大业。”沈从檀此刻如同倚在村口槐树下抽袋烟的老头,自在从容,“老臣这次来是肯求陛下准臣辞官回扬州了,当然这次不管陛下准不准,臣都要回扬州了。”
萧冕道:“你还是在怪朕。”
“陛下。”沈从檀两条腿一前一后沉沉地跪下,“老臣在朝数十载,也没要过什么赏,这次就准臣回老家吧。”
萧冕站起来,抬手指着跪在堂下的老人:“你从来就不看好朕,就算朕成了一国之君!你走吧,朕会下调令让沈渊进京。”
“昌时他……”沈从檀还想说什么,却止住了。
此事敲定,萧冕提出在宫中为他设宴祝寿兼之送行,沈从檀拒绝,匆匆离开。回去的步伐轻快多了,沈从檀回了府,嘱咐管家收拾行囊,马上出发回扬州。
刘管家听了这话也喜不自胜:“老爷,贴身细软都按您之前安排的收拾妥当,这么多年您也没添置些什么,宅子里都是先帝给您置办的旧物。”
“都留给后来人。”沈从檀干脆地说,“扬州老宅什么都有。”
江南巡抚沈昌时迎来了自己的老父亲。
若说其他人被知晓是沈老的儿子,难免被质疑造就莫不是早就暗通款曲,沈从檀用人唯亲。
可沈昌时是实打实高中状元的,还记得那年新科状元从京城中央大街走过,无人知晓那是沈老那个游手好闲的儿子沈渊,更莫说沈昌时状元之才未入翰林,而是远到边陲之地,凭借着出色的政绩升到如今的位置。
沈夫人赵寄秋张罗着行李,他们这是举家进京,容不得马虎。
院子里两个半大的小姑娘逗着娃娃。
“朝夕,这就是你的弟弟吗?”其中一个小姑娘好奇地伸出一根手指,轻点其中男孩脸颊,刚断奶的小娃娃脸软乎乎的,“这是大弟,伟光,屋里那个是伟泽,二弟。”
“沈爷爷,你昨天说我叫什么来着?”女孩偏头问靠在躺椅上享受春光的老头子。
“许灼华。”沈从檀动也没动,眼睛都没睁开,“灼灼其华。你得记好了,是你娘亲给你取的。”
许灼华自己念叨几遍,而后冲着身边的女孩笑:“姚之妖妖,灼灼其华。灼灼其华是什么意思?”成功引得一枚棋子飞过来砸头上,“光知道背不知其意,还是不学无术。你在落霞峰学的什么半吊子?”
“师姐们教我拿筷子、教我穿衣服、教我出早功,还有师兄们教我爬树、教我摘桃子、教我摸鱼,还有师父,师父教我抓麻雀。”
“那你这几句谁教的?”
“是文合师兄对素英师姐说的。”许灼华回答,“我听了就记住了。”
“以后别想山上的事。”沈从檀继续说,“以后你和二丫头就在扬州陪我养老。其他人去京城受苦。”
“大姐姐呢?”一边女孩问。
“她也去受苦。”
女孩有些不开心了,她垂着头:“可是我不想和大姐姐分开。我也不想大姐姐去受苦,我想大姐姐一直给我讲故事。”
“二丫头不是答应要陪爷爷吗?这么快就反悔了?”沈从檀逗她。
“可是我……可是我……我……”沈朝夕自知理亏,“可我还是个小孩子嘛,可不可以让我反悔一次?”沈朝夕搂住许灼华,“你快帮我说话啊!”
许灼华配合地说:“就是嘛,你怎么这么快就反悔了?”语音语调拿捏得,像极了前几天茶馆里阴阳怪气的说书先生。
沈朝夕以为自己要被强留扬州,急得很,站起来跑进屋找大姐做主,大姐沈孝兰年长几岁,已明前后因果,跟着逗起妹妹来。
最后沈朝夕才得知自己也是要一起走的,这才作罢,继续和许灼华说起话。
“许丫头不想爹娘吗?”沈从檀看着一直低头逗弄娃娃的小丫头。
许灼华自己也是小孩子,她很小,别的这个年纪还在父母膝下撒娇,许灼华却不同,她本就早慧,又见闻许多,若不是她看上去很小,她的眼里没了同龄人的天真。没有好奇、没有惊讶,只有柔柔的光和淡淡的笑。
许灼华抬起头:“他们都已经死了,想也没有用。”死亡在许灼华这里能够被轻易说出来。
许楹是她的亲娘,比起爱她,许楹更爱她爹,满心满眼只有她爹一人。
她爹比起爱她们母女,更爱他所能遇到的别人,所谓别人,也许只是田间忙碌的老农、街上的走卒贩夫、亦或是某个深夜来叩门的叔叔,总之都排在她们前面。当然她爹连自己的命都不惜,又怎么会管他死了她们母女怎么过生活。
许灼华很平静地接受了自己父母双亡成了孤女,她可以一直住在山上就很好,山好水好,其他人都待她亲厚胜过亲爹娘。
“爷爷,你的亲人都去京城了,不如你和我一起回山上住吧。”许灼华真诚地建议。
沈从檀看着许灼华:“你很喜欢那里。”
许灼华点头。
“可是你待不得了,过些日子你的师兄师姐也都各奔前程,你回去就是一座空山。”
许灼华不信:“那我守着山,我等他们回来。”
沈从檀摇摇头:“他们不会再回来,他们甚至都不再会以原来的名字在世上行走,见面也不会和你叙旧。”
这日,许灼华在西街口买到了沈从檀要的麻糖,她在沈家住了好几年,沈从檀闲赋在家养花弄草,顺便教她读书写字,写完功课才能来街上透透气。
许灼华拎着麻糖往回走,路边围着一圈人,此起彼伏的欢呼传过来,许灼华念念有词:不凑热闹、不凑热闹,临到了,一个少年冲出来直直撞了她,许灼华整个摔在地上,少年慌忙间只接住了她那包被抛上天的麻糖。
后有人追,少年迟疑间,许灼华啾地鲤鱼打挺站起来,拉着少年:“跟我跑!”二人在长街疾驰,幸好人多,很快就甩掉了后面的人。
许灼华拿过少年手上的麻糖:“谢了啊!”
“应该是我谢谢你。”少年说,“他们追的是我你跟着跑什么?”
“我是带你跑。”许灼华说着,“那群人不是好人。”
“你怎么知道?”
“反正我就知道。”许灼华拽住少年腰间的玉佩不撒手,“你是何人,怎么会有信物?”
“我要去落霞峰。”
许灼华重新审视这个少年,衣衫破旧却洗得很干净,整整齐齐穿在身上,和她说话时没有半点怯懦,不像是一直受欺负的小可怜。
许灼华微微抬头才能直面少年的脸:“你饿不饿,我请你吃面吧?”
少年轻咳一声说:“我还要赶路。”
“不行,这碗面你必须得吃。”许灼华拉住他。
许灼华路过成衣店还给少年买了身新衣服,他们坐在街边小摊,许灼华才问:“你去落霞峰做什么?”
少年没有回答,他站起来,从贴身内袋拿出一锭碎银:“姑娘,之前都多谢你,只是这是在下的私事,不方便告知。”
许灼华看着银子,眼睛都快看对眼了:“我也去落霞峰,我和你一起去,不是,你带我一起去可以吗?”
许灼华跟着少年走,还差一段时实在体力不支,她歪坐在一棵松树下,上气不接下气:“不行了不行了,歇一会儿!”
少年折回来,他大气都不喘,蹲下来,背亮给许灼华:“上来!”
“不行不行,你多累啊!”少年也比她大不了多少。
“不上来我走了。”少年不给许灼华矫情的机会。
许灼华拉住少年站起来:“我还能坚持一下!”
“到了。”少年看着山门前的石碑说,转身,许灼华倚着石碑,小脸惨败。
“你之前是什么上来的?”少年被逗笑。
许灼华摇摇头:“我走那边的小路。”
“那边丛林茂密,很容易遇到野兽。”少年说,“你看今天这一路上多顺利。”
许灼华不是很好,她摇摇晃晃站起来,看着眼前的景象。
在许灼华的记忆里,落霞峰就是个山清水秀天天看日出日落的地方,如今却大相径庭。
所有弟子都不是几年前那些和颜悦色的哥哥姐姐,而是一些面无表情、勤学苦练的弟子,他们穿着黑色的校服,带着铁质的面具遮住上半张脸,露出无波无澜的眼睛,让人望而生畏。
“你搞错了吧,这里不是落霞峰!”许灼华看着眼前说,“肯定是你找错路了,肯定是你……”许灼华慌忙往山下走,被少年制住。
许灼华挣扎:“你干什么!我要下山!我爷爷还在等我!”
“这会儿知道有人等你了?”熟悉的声音传来。
许灼华看清眼前的人,眼睛一亮:“师父!”
落霞峰峰主李修,是已故太子萧旦的大舅子,萧鋆章英年早逝,太子妃大恸随夫而去,无牵无挂的李修离京到落霞峰开荒,广收门徒,传授文武技艺。
李修皱着眉看着眼前的女孩,幸好长得更像母亲,一双眼睛宛如曜石,免得多生事端。
李修示意少年放开,许灼华得了自由奔向李修,李修伸手摸摸女孩的头:“怎么自己又回来了?”李修看向少年,不掩饰厌烦和不满,“你带她来的?”
“是我自己想来的。”许灼华抢先说,“他甩不掉我。”
少年答:“前段时间娘亲重病不治,已经去世了。”
李修听了这话,整个人瞬间枯槁几分,随后他又变成铁面无情的样子:“我知道了,你可以走了。”
“娘是心病,神仙难救,她临终前不吃不喝,一心求死。”少年平静地说完这些,没再说话。
“小灼,你自己玩儿一会儿。”李修开口说。
“哦。”许灼华乖乖跨出门槛,回头看了眼在对峙的二人,向后山走去。
“这里是落霞峰禁地,你在这里做什么?”
许灼华抱着手里的东西,翻着白眼转过头来:“我来拿我的东西,你吓我一跳!”
许灼华当然知道这里是禁地,所以她才会把东西放这儿,可这孤峰岭寒冷风大,平日根本没人上来,许灼华还是手脚并用扒上来的。
许灼华走近他:“还没问你叫什么,兄台怎么称呼啊?”
少年说:“藏舟。”
“你就是李藏舟?”许灼华有些惊讶。
少年抿嘴,他不喜欢也不认可自己的姓氏。
许灼华被风吹得睁不开眼,她自来熟地跑到李藏舟身侧让李藏舟挡住风,拽住李藏舟的衣服说:“这儿风好大,我们换个地方说话。”
许灼华一路上喋喋不休:“我见过你的画,听说那是你七岁时的画作,可比我七岁时强多了。”
李藏舟只好说:“我跟着木棠先生长大,不过启蒙早罢了。”
“许樘画得没你好。”许灼华认真地说。
李藏舟一愣,惊讶地看眼前的人随口就说出了大名鼎鼎的木棠先生的本名:“你认识木棠先生?”
“许樘比你大不了多少吧?你干嘛叫得这么客气?”许灼华不解地问。
李藏舟瞬间知道眼前的人是谁了。许灼华一直抱着盒子,李藏舟问:“你手里的是什么?”
“这个啊。”许灼华打开盒子,“只是我爹生前的一些文章、书信之类的。”许灼华翻了翻,“以前不识几个字,现在我认识了。”
李藏舟看见了上面那层的封面,印着红色的戳印。
“鋆章。”李藏舟看向许灼华,“你叫什么名字?”
“许灼华,逃之夭夭,灼灼其华。”许灼华笑着说,“我娘给我取的。”
李藏舟深深地看了许灼华一眼。
许灼华不懂,歪头看着李藏舟的脸:“我知道你是谁了,你是师父的儿子。”
许灼华整个一盒放在李藏舟手里:“拿着。”许灼华撩起李藏舟的手臂,大臂上有一块银锭状的青黑。“师父说他的孩子手臂上有一只小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