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非得已》月畔归舟

4、溜进国书院 国

　　国书院。
　　文学博士叶应凉正在授业。“各位儒士，今日我们来讲习《道德经》第四十五章。”
　　说后带读了一遍，释明句读。原本安静得只听得见鸟鸣的院内，响起了儒生们不紧不慢的朗读声：“大成若缺，其用不弊。大盈若冲，其用不穷。大直若屈，大巧若拙。躁胜寒，静胜热。清净为天下正。”
　　叶应凉视线扫过最后一排靠窗而坐的儒生，那人似乎感应到他的目光一样，双手迅速捧起了书册高高举起，正遮住脸面。叶应凉故意换了个站立的位置，侧着头想瞟一眼庐山真面目，只见那人拿着那本书就像向日葵跟着太阳转一样，同幅度移动着。
　　无奈之下，叶应凉只道一句，“我们课上竟还有已经将《道德经》倒背如流的人呢！颠倒书册照样还能专心听讲。”这时大家都纷纷扭头看四周，最后都将目光定格在了临窗的儒生身上。
　　穆晓蓉因为一直遮着自己的脸浑然不觉，心中还暗想，倒背如流？那岂不是比叶大哥还厉害？咦？在么突然变得好安静……叶应凉的内心几乎是奔溃的，是有多迟钝才能像阿筱这样无动于衷啊！
　　叶应凉于是便起了逗阿筱之心，嘴角一扬，笑言：“为师早间看到庭院里的时花正盛，突然想起了一道有趣的谜题，各位儒士们不妨来猜上一猜？色黄而香，蒸煮或蜜渍后供食用。入药又有解酒、去痰、顺气、止痢之效。打一稀罕果物。可有人……”
　　“是木瓜！我最爱吃的木瓜！”穆筱蓉一听，条件反射似的站起来抢答。也没顾得上模仿一下男音，话直接从嘴里蹦出来了。其他儒生们都张大了嘴诧异地看着这个男装扮相的“娘娘腔”。叶应凉则得逞般地憋着笑，目光却似水般温柔宁静地凝视着穆筱蓉。
　　“额……咳咳……学生是说……”穆筱蓉尴尬地低着头，不敢直视叶应凉的俊颜。立刻切换了嗓音，“学生是说，前几日在家习读《国风·卫风·木瓜》，私以为写得极其细腻美好，学生对其印象深刻。故而方才叶大——叶先生一提到木瓜，学生便失态了。让大家见笑了。”
　　“‘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匪报也，永以为好也。’你所指可是这句？”叶应凉始终用那似水般温柔宁静的眼神凝视着穆筱蓉。那种目光像是在观摩一件稀释珍宝，爱不释手却又情不自禁地小心翼翼，生怕打碎了一种美，一种梦境。他实在不能理解那是一种怎样的情绪。
　　“正是。此诗所写虽然只是男女之间简单地赠答礼品，彼此暗含着的爱慕情意却是细腻绵长。不动声色又能恰到好处地彼此传达心意，是世间多么美妙的一件事啊！”虽然只是为了给自己“馋嘴贪吃”找个体面的说词，但是这么一说竟让自己都有些许动容了。
　　寻常人家的民间女子都能对自己的心上人委婉地表明心迹，可是作为丞相的嫡女，自己却要为家族权势所驱使，不得不服从于另一种别人给自己设定好的命运。
　　本来只想远远地观望那个人，保持距离，不存残念，不抱妄想。可是谁知道，那种伴她从小到大的感情就像在她心里深深地生了根，越努力克制对他的思念，却是深陷其中夜夜难眠。索性随心而欲，偷偷跑来看他。想与他相见，只言片语的闲聊也好，却又不想被他发现自己的存在。
　　叶应凉从穆筱蓉的表情之中读出了她话语中的失落和惆怅。听说她近日忙于参选皇妃，莫不是担心进了宫得不到圣心？遂安慰道：“老子曰：‘清净为天下正。’天下既可以清净无为而治，又有什么不能顺其自然的呢？顺其自然的情愫，自会顺其自然地表现。顺其自然的命数，顺其自然地过活。无论在怎样的处境中，只要胸中没有贪欲，就不会有患得患失、起起落落的波澜。”
　　其他儒生纷纷点头表示赞同。暗自赞叹叶先生心胸眼界之广阔，学问道德之崇高。有的还执笔做下了笔记。
　　只有穆筱蓉听出了叶应凉的弦外之音。叶大哥这是在安慰自己吗？他果然还是不懂我的心意。亦或是正因为他知晓了我的私心，只因对我无情，就无声地拉开我们的距离。
　　也是，从小到大，不管自己在外人面前多么乖巧懂事，在叶大哥面前却是个只知道胡闹的调皮小女孩。自己在他心里可能从来就不是那个可以陪他月下读诗，花前弹琴，雪中采梅的静雅女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