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头路窄》睡完又睡

66、这一生这么长赶上了你（一） 张千越面不

　　许漾擦桌子的时候接到许妈的电话。新办公室空旷得很，铃声被加持出绕梁三日的韵味。她看了眼屏幕，匆匆去洗手间把脏手洗净。

　　电话时严老师打来的，她找女儿确认吃饭的事情。许漾这才想起一直没和长辈们确认到底是圣诞还是元旦。

　　晚上她装作不经意地和张千越提起这件事。

　　那晚详谈后，张千越说需要一点时间接受，她识趣地不问，就这样一周过去了。

　　向眠隐晦地问过一次，许漾摊手，婉转地安慰她，没有正面回答。她知道这样敷衍长辈挺不孝顺的，可是在这件事上她终究是个旁人，她不能代替张千越做任何承诺。

　　许漾也心知肚明，今天严老师的电话是向阿姨曲线救国的产物。

　　她不心急，但沉默的等待让人抓心挠肺，况且握着主动权的张千越也不见得好受。一个人的难过换不来另一个人的开心，连看客都捞不到好处，想想就不划算。

　　张千越认真地思考一会儿，“圣诞吧。”

　　听到他松口，许漾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凑过去亲了他一口。

　　张千越指了指另一边脸。

　　许漾故意拿乔，“一个好消息一个吻。”

　　张千越似笑非笑，“哦？另一个好消息不提前你不预支的话，大概要……”他咳了一声，“嗯，才够。”

　　许漾从善如流地啄了他第二口，问：“什么好消息？”

　　“李季要走了。”

　　李季身为意识伴侣，实质是个大储蓄罐，来来去去都有计算。不像人的思维变幻莫测，上一次穿越消耗她太多精神力，必须假以时日养回来，时间从半年到一年不等。今天早上，她的精神升到满格，已经具备进入时空隧道的要求。

　　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恢复，得益于张千越每晚的意识沟通，那块手表将神思不断注入李季头脑。就像干涸的土地遇到甘霖，李季很快生机勃勃，虽然从外表上什么都看不出来。

　　许漾握着手表翻来覆去地打量，也试着戴在手上，什么感觉都没有，什么混沌、空旷，通通感受不到。她悻悻地把东西还给张千越。

　　在未来，有时空站模拟出最佳的穿越环境。而当下，他们必须寻找天时地利。

　　好在不那么难。

　　手表比许漾想象的更全能，它很快测算出最佳的穿越点，经纬度显示那些都是人迹罕至的山川之处。也对，总不能去闹市当着一干人等青天白日下闹失踪。

　　根据坐标，最近的穿越点在苍山。当初张千越落在张初寅坟边，大概是降落姿势不对出现些微偏差的缘故。

　　时间没有特别的要求，但天气须得是雾气朦胧。容城冬天很少起雾，春天才常见。

　　许漾大呼上当，“你这个消息才是预支的吧。”

　　“笨！”张千越敲她脑袋，“谁说雾气朦胧一定要有雾才行？”

　　许漾顺着他的视线往外看，城市灰扑扑的，天气软件上说今天的空气质量指数是168，未来几天极有可能突破200。

　　对哦，有雾霾啊。

　　第二天，一行三人进山。

　　昏昏欲睡的卖票大爷看到他们很是诧异，冬天的苍山只有腊梅可赏，但最近天气恶劣，除了来都来了的游客，鲜少有人上山。

　　他十分没有职业素养地劝阻，“小伙子别上去啦！这么冷的天，呆家里看电视不好吗？怎么这么想不开？”

　　张千越一脸愁苦，压低声音，“今天是我和我女朋友的恋爱纪念日，苍山是我们第一次约会的地方，她非要来看看。最近我俩总吵架，这次要是不顺着她就要分手了。您知道的，女人啊……”他逼真地叹了口气。

　　大爷深有同感，“就是事多。”他撕了票递出来，又诧异地问道，“那另一个女孩儿是来做什么的？”

　　张千越面不改色：“她是来见证我们的爱情的。”

　　大爷：“……”

　　冬日游人稀少，又有雾霾做掩护，一路走来，偶尔能看见两三个人。但毕竟是个景区，要完全地避人耳目并不容易。张千越第一次使用穿越技能，也不知道中途会发生什么，他们尽量往里走。

　　许漾心情复杂地看着李季。对李季说不上讨厌，她一再催眠自己，李季不是人李季不是人，可每次见到，都会不自觉地把对方当做活生生的人来看。她别扭，她不舒服，她希望李季早点离开。

　　但李季真的要离开了，她又觉得残忍。因为知道李季回去面对的是死亡，即便这本就是她的使命，她的归属，甚至她都不会有感知，不会难过，连人都固有一死，可许漾还是觉得自己像个刽子手，在送她赴黄泉的路上推波助澜。

　　他们穿过光秃秃的树林，踏过干枯的草坪，从通道爬上杉树林。

　　张千越总记得那个梦，梦里灰暗，压抑，有一个和他面容相似的中年人摇摇欲坠。他曾以为那个人是他的父亲，但向涛的出现否定了这个猜测。人不会无缘无故地重复做梦，他可能永远也没法知道那个人到底是谁，但是如果这个地方有什么特殊意义的话，最大的可能就是穿越。

　　杉树林在苍山的边缘，和腊梅林南辕北辙，算是理想的地点。

　　“就在这里吗？”上面没有遮挡，寒风呼啦啦的刮过来，刺骨的冷，许漾情不自禁的一哆嗦。

　　张千越点点头，握紧她的手，“我不知道会闹出多大的动静，说明上说方寸之地即可，但我担心会出意外，所以走远一点。以防万一，你就在这里放哨，一旦有人来就通知我们。”

　　直到这时，许漾迟钝的神经才欢快地跳起舞来，穿越失败倒没什么，要是他操作错误，把自己带走了怎么办？

　　她张了张嘴，忍住了。现在说这些话太晚了，张千越心思缜密，她能想到的问题他一定早就想过了。许漾决定给男朋友最大的信任，努力挤出笑容，“你们小心。”

　　张千越抱了抱她，“你放心，我有分寸，不会把自己搭进去。”临走前，他把围巾取下来包在她头上，两条围巾把许漾裹成大脑袋粽子。

　　他和李季很快消失在视线尽头，雾霾真的太他妈重了。

　　许漾重新戴上口罩，把围巾紧了紧，弓成一只虾米，来来回回暴走。风浩浩荡荡无休无止，热意刚从脚底冒头，还没成形就被冷空气吞噬。她置身浓稠的雾霾之中，一开始还在揣测张千越他们进行得如何，后来冻得厉害，全副身心都在想着怎么抵御寒冷。

　　搓手跺脚哈气，都没用。

　　她迎风招展很久后终于意识到自己是冻傻了，下面不就有一个天然的避风港湾么？

　　许漾蹦蹦跳跳几下，让僵硬的身体稍微柔软一点，随后弯下腰，正准备往下跳时，一阵说话声隐约从下方传来。

　　“是谁说这里吓人的？就这么个破地方还想吓唬小爷，当小爷没见过世面呢！”

　　“就是，还没外面的雾霾可怕。依我看，这里就算有什么鬼看到我们也吓跑了。”

　　听声音，是几个学生模样的小男生。正处在变声期的男生说起话来声音介乎稚嫩和硬朗之间，带着无法无天的嚣张。

　　许漾不知道这里早就衍生出五花八门的鬼怪传说，还以为自己出现幻听。

　　这时，一个女生插进来，“你们小点声，我听说树林里那个女鬼最不喜欢喧哗，被捉到了要割舌头的。”

　　许漾下意识地扭头，不看还好，一看她吓得不轻。

　　一簇蓝色的光在浓雾里忽明忽暗，十分打眼。

　　许漾惊恐万状地起身，仓促间趔趄一下，半跪在地上。顾不得拍去尘土，脑子里的每一个细胞开始高速运转。这群少年一听就是青春荷尔蒙过剩上来找刺激的，她势单力薄，肯定拦不住。

　　蓝色光芒渐盛，现出冲破浓雾的锐气。

　　许漾扶额，这可怎么收场？

　　通道里的少年们叽叽喳喳，脚步越来越近。

　　许漾焦急地在原地打转，往前冲了几步后又顿住，这样贸然打断他们好吗？会不会出现问题？要是出了问题会有多严重？

　　她踟蹰，十指几欲绞成麻花，就在她怀疑自己要死于焦虑时，她看到光芒似乎弱了一点，一个念头倏地闪过。

　　“喂，快点，你们磨磨蹭蹭地在干嘛？不是害怕了吧？”

　　许漾手忙脚乱的从包里掏出口红，以手机屏幕为镜，豪迈地画上两笔。围巾扯下来，扔到一边，松绑头发，胡乱揉揉。

　　声音更近了一点。“谁怕了？破洞一个，屁看头都没有，雾霾还这么大，你说这么下去我们能活到退休吗？”

　　“活不到高考才好，我妈现在就开始逼我补习，我宁愿出来吸霾也不要念书。”

　　鞋子脱下的时候，许漾感觉自己自下而上成了一团冰柱。她咬咬牙，狠心扯掉袜子。

　　“嘁——”话音一转，“喂，你们看墙壁上有人刻字！”

　　“写的什么？”

　　“来都来了，我们也写几句吧。”

　　“用什么写？”

　　“我带了钥匙。”

　　钥匙清脆的碰撞声，墙壁被划的粗粝，同学间的互相点评……

　　许漾赤脚坐在边缘，龇牙咧嘴，试图做出一个凶狠的表情。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少年们在刻字上找到乐趣，嘻嘻哈哈互相打趣，再也没有谁前进一步。

　　许漾木着一张脸，心想，臭崽子们，快来啊！老子要冻死了！

　　有人点破某某暗恋某某，笑闹声愈发放肆。

　　许漾扭头，蓝色的光浮浮沉沉，仍然亮着。鸡皮疙瘩像是凝固在皮肤上，双脚冻得没有知觉，她摩擦两下，只觉得钻心的疼痛。

　　眼泪都要流下来了。

　　忍一忍，再忍一会儿，被当成鬼最好不过，被当成神经病也没关系。她手里揪着围巾，万一他们没被吓着，就用围巾包住脑袋了跑，千万不能被拍到正脸。

　　滴答滴答，“XX到此一游”这种东西真的这么好玩吗？“XX爱XX”刻在墙上就能永垂不朽吗？这是破坏公物好吗？同学们！

　　滴答滴答，许漾从疯狂吐槽渐渐归于漠然，自己出的馊主意，能怪谁？

　　终于，一个女生出现在洞口，她刚探出脑袋，冷不防看到一双惨白的脚。战战兢兢抬头，正对上一张麻木不仁的脸，脸也是惨白的，被头发盖住大部分，隐在头发后的一双眼睛清澈明亮，直勾勾的。同样刺目的还有那张血红的嘴巴，仿佛一张开就能吞下一个人。

　　女生吓得不轻，好一会儿才后知后觉地大叫，“有鬼啊啊啊啊啊！”

　　撒腿就往回跑。

　　几个胆小的跟着掉头。

　　胆子最大的那个将信将疑，刚小心翼翼地凑到洞口，就被一只伸过来的脚镇住。除了鬼，谁会大冬天的光脚呐！

　　“真的有鬼啊啊啊啊！”

　　连他都这么喊，一行人撒腿狂奔。通道狭窄，回音阵阵，是真正的鬼哭狼嚎。

　　没想到这群孩子这么不经吓，许漾暗道一声阿弥陀佛，希望不会给他们留下心理阴影。她艰难地爬上来，抖抖索索穿好鞋袜。再回头，雾霾依旧，蓝色的光芒却已消失，她松了口气。

　　这群小鬼一定会大呼小叫去通知管理员捉鬼，想到这里，她赶紧脚底抹油溜之大吉。

　　这边许漾成功地扮了一次女鬼，那边张千越却遇到大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