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头路窄》睡完又睡

49、终点站（一） 他状似平静

　　苍山和大部分森林景区一样，除了门票参观的部分，还隐藏了疗养院和度假村，专供富人和退休干部们前来消遣。许流山几年前在度假村开过一次会，住了一周，回来后对那里念念不忘，直念叨老了要是能在那里养老就心满意足。

　　有度少出资，白楚作陪，许漾周五下班就高高兴兴地和张千越上山。

　　汽车一路疾驶，热意被远远地抛到了后头。等完全驶入度假村的区域，高大繁密的树木已经阻拦了绝大部分热源，剩下的只有清凉。

　　度假村坐落在一处隐蔽的山谷中，都是独栋的三层红砖式小楼，有种返璞归真的朴拙感。楼与楼粗看相似，细瞧却能发现不同之处，比如度少包下的“陶然居”的屋顶饰有烟囱，窗户形状也和旁边的不同。泳池四散，但阳光正烈，只有一两个小孩在里面玩，客人们大多坐在旁边的花架下喝茶闲谈。

　　吃过晚饭，趁着一行人往餐厅外走的当口，许漾悄悄扯张千越的手：“待会我们玩什么？”

　　张千越言简意赅：“听金主的。”

　　没得到答案，许漾扭头去看度少，脚步缓下来没几秒，被张千越拉住手往前走。

　　许漾一踉跄，撞到他的手臂。

　　她摸着鼻子，不满道：“我问问待会的活动，你松开我。”

　　她甩手的动作正好被度少看见，他最近心情好，故态复萌，三两步跑过来，嘴里嚷嚷：“你俩闹矛盾了？”

　　许漾立刻澄清，“没有！”一边紧紧挽住了张千越的胳膊。

　　度少挑了挑眉，“没关系，我有的是办法让你们反目。”他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牌，带着众人坐到清凉的紫藤架，兴致勃勃地开始发牌。

　　六人里除了白楚和实习生玩过两次，其它人俱是一头雾水。

　　度少边发牌边讲规则，准备大展拳脚，却发现众人的理解能力太过强大，他还拿着反转牌在做讲解，大家已经出牌出得不亦乐乎了。

　　许漾第一次接触优诺就摸到了大boss，她护着牌，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时时刻刻等着上家出个好牌。终于，当白楚、度少、路烨一人甩出一张+2时，她迫不及待地亮出万能牌。张千越还没适应就惨遭连环攻击，握着牌愣了几秒才伸手去抓牌，许漾乐呵呵地帮他数：“6、7、8、9、10。”

　　张千越一斜眼，瞧见她的牌，不满地问：“你不是有+2么？这么早扔+4干嘛？”

　　许漾往后一缩：“你偷看我的牌！”

　　度少插嘴：“说了你们会反目吧哈哈哈哈。”

　　幼稚！

　　两轮过后，白楚和路烨各胜一局。

　　洗牌的间隙，许漾和张千越低语几句，随后提出意见，“度少和孟摄影师一直放水，我们要换位置。”

　　情侣们被打散后，形势果然急转直下。大家防着身边的人出牌，暴露出心狠手辣的一面，一团和气的局面被打破，连路烨都忍不住翻了几个白眼。

　　他们从夕阳西下斗到明月高悬，个个赌鬼附身，计分板上一片惨烈。临睡前，仍意犹未尽，正要约着明天再战一场，还好路烨率先理智回炉，这种伤人伤己的活动玩一次就足矣。经他提醒，众人回神，度少当即打火机一扬，把牌烧成灰烬。

　　大家在前一天的互相埋怨中积攒不少精力，第二天精神百倍，只是在玩法上不一致。

　　许漾听说来苍山，以为要爬山，早早换好一身运动服。到大厅一看，却见大家装束不一。度少显然早有准备，他头顶渔夫帽，拎着鱼竿和路烨去垂钓。白楚虽然也想活动筋骨，但更倾向于是在泳池，她刚游过一轮，身上水迹未干，纱巾随意裹在外面，窈窕的身材若隐若现。

　　许漾忍住鼻血，仍是不满：“不是集体活动吗？”

　　众人留给她背影。

　　张千越牵住她，“我陪你出去走走吧。”

　　度假村本就客人稀少，越往前走越是人迹罕至，只剩知了在头顶不知疲倦地聒噪。渐渐人工种植的花红柳绿稀薄，水泥路变成石子路，石子路成了泥路，许漾仍是不管不顾地冲在前头。

　　“许漾……”

　　许漾打断他，“不是说陪我走走吗？怎么走当然我说了算。”身边有一个没有地图没有指南针都能分清东南西北的人，而这个人是自己的男朋友，迷路又有什么可怕的呢？

　　她心里打着小算盘，足下轻松。

　　可惜上天偏偏不给她机会，就算漫无目的地横冲直撞，就像河流终将汇入大海，泥路也把他们带到了主干道上。

　　来不及失望，前方有座小亭子吸引了她的注意。走了这么久也有些累了，他们打算过去休息一下，走到近前看清上面“风波亭”三字后，许漾惊喜不已。

　　这个地方她小时候来过的，她曾和向允在这里埋过两颗种子，确切地说，是向允埋了一颗种子。

　　那次出门不记得是为了什么他们闹得十分厉害，双方都不肯退步。风也亭里，向允掏出两个种子，说不如我们打个赌看谁的会先发芽先长大先开花。这是一个相当漫长的赌期，先发芽不代表先长大，先长大的不代表先开花。但她看在他先跟他说话的份上想也没想就同意了。

　　她还记得向允从旁边的枯树上折了一根手指粗细的枝，跑到旁边的一块空地上戳了一个洞，随意的把种子一扔土一掩就了了事。如今那棵枯树已经高大参天，挡住一方天空。

　　当时的许漾揣着那颗小种子，迟迟不肯放入土里。她虽然没有播过种，也隐约知道小哥哥的这个手法十分的不专业。但是她更担心的是另一个问题，还没想出对策，向允已经挖好第二洞示意她过去。她紧紧地握着种子，望着附在树上的枯藤口气担忧：“这么冷，种子会被冻死的吧。”

　　向允想了一想，从书包里翻出一个装过零食的塑料袋，“你把种子包在里面它就不冷了。”她想了想，欣然点头。

　　事情很快被忘记。

　　后来之所以记起来并且挥之不去，是随着知识面的扩大她才知道自己那时被向允诓了，塑料袋在泥土里降解至少也要五百年，就是她做了古也那个袋子也不会被分解。至于里面的种子，也许发霉了，也许闷死了，也许干瘪了，反正不会发芽长大。

　　陡然回到这里，儿时的种种也从记忆深处慢慢浮现。她眯着眼睛，嘴角翘得老高：“这里我小时候来过，我和向允……”话到嘴边，她又停住了。

　　“你和向允怎么了？”张千越饶有兴味地问。

　　许漾迟疑着。诚如白楚所说，她是个“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的人，从前失败的总总，最后都会被记录在一个名叫“永不再犯”的小本本上，虽然无趣，却也是最简单的自保之道。“永不再犯”之对象篇的第一条就是“千万不要和男朋友提向允。”这是她在夏正其那里得来的血的教训。

　　有时候和张千越闲扯，她都会尽量避免谈以前。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是什么滋味，她完全没有兴趣体验。

　　看她不说话，张千越凑到她面前，试探着问：“你该不是在这里把初吻给他了吧？”

　　许漾做了个嫌弃的表情，绕着亭子东张西望。

　　“你在找什么？”张千越锲而不舍。

　　“你看哪棵树像是十多岁的？”许漾错开话题。

　　张千越这棵摸摸，那株瞧瞧，貌似专业的看了许久才说：“我又不知植物学家，我怎么知道？”

　　“那你还装模作样地看这么久。”

　　“我总要努力一下啊！不像有的人，知道也要装不知道。”

　　许漾又绕了一圈，实在想不起那是颗什么种子。四周都是清一色的高大乔木，剩下几株疑似的，模样也实在瘦弱了点。看来向允的那颗种子也夭折了，她头一回觉得向允没赢其实是件挺遗憾的事儿。

　　又听得张千越说：“其实我一直对向允很好奇。”

　　许漾一惊：“啊？”

　　“总觉得这个名字很亲切。”

　　“那个，你为什么觉得他亲切？”许漾小心翼翼地问。

　　张千越语气随意，“不知道，直觉。”

　　许漾对天发誓，“我和向允特别纯洁。”话说得太满不是好事，又改口，“懂事之后，我们特别纯洁。不信你可以去问我妈。”

　　张千越瞥她，“问你妈？哪天去问？”

　　许漾：“……”

　　张千越笑了，“我只是觉得这个名字耳熟，你脑子里想些什么？”

　　他对向允的好奇确实很纯粹，像浮萍一样游荡在世间三年，好不容易感觉到一点什么，自然不肯放过。张千越始终相信，他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不代表他的过去真的是空白。就算是石头里蹦出来的孙猴子都有前尘往事，他又怎会是特例。那天听他们说起这个名字，心里隐隐涌起一种似曾相识感，许漾情绪不对，他就自己去查。

　　结果却令人失望，向允的相貌、学校、专业样样都陌生，一切又回到原地。

　　稍事休息后，许漾又来了精神。“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沿路景致略有变化，这里阔叶树木较多，晨露还没被蒸发尽，晶莹的坠在翠绿的叶子上，闪闪发亮。

　　张千越一路打着呵欠，想看她到底在玩什么花样。约莫十多分钟后，他们来到一大片杉树林前。

　　“就要到了！”许漾欢呼道，一头扎进了林子里，跑了几步突然发现身后没有熟悉的脚步声，停下来勾手道：“快来呀！”

　　张千越愣在原地，这个地方太熟悉了。

　　在那个反反复复的梦里，每次穿越的不就是这片树林么？永远雾气朦胧的轮廓在阳光的照射下，每一处都清晰鲜活，树梢轻颤，鸟儿婉转，就像泛黄的老照片陡然变成影院高清，一切纤毫毕现。

　　他试探地向前走，踩到青石板的瞬间像触电似的收回脚。

　　低头看，石板上有一处凸起。

　　他状似平静地朝许漾点头，心里却掀起惊涛巨浪，没错，就是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