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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当你快乐与哀伤我都在场(二) 许漾瞧了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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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光雪亮的优势此刻充分发挥出来,以许漾为圆心均匀打在四个人身上。
不需要走近,她就看清了长相。咳咳,这个人不是甄应雄又是谁?
上一回见面还是两人好聚好散的时候,嘴里客气地说“有时间一起吃饭”、“有空常联络”,不过双方一直都没挤出时间也没挤出空,默契地从彼此生活里消失了。突然相见,许漾惊异了一瞬,再一想他本来就在师大教书能在这里碰到也并不是多么怪异的事情了。
那边女生已经被扶起,应该是他女朋友,叫谢什么来着,许漾一时想不起来。今天她没有穿高跟鞋,整个人矮了一大截,她小鸟依人地被甄应雄搂在怀里抽噎,衬得甄博士并不是十分高大的身形十分高大。形象蓦然高大的甄应雄那句“对不起”虽然是习惯性的脱口而出,并不见得有多少真诚在里面,但久久没听到对方的道歉心里仍有一些不痛快。
他在学校浸泡的年数差不多能赶上许漾的年龄,涵养自然是有的,即便没什么涵养也被古代文学熏陶得温文尔雅了很多。就着明晃晃的路灯,正要对对方施以眼神的谴责,看到似曾相识的脸不由得一呆。
“许……漾……?”语气中是满是惊疑,完全不能置信眼前跳脱的黄衣少女是印象中正襟危坐在对面的大家闺秀。
张千越低头看了她一眼。
许漾搓了搓手,干干一笑。“甄博士,好巧啊。呵呵呵呵……”
甄应雄上上下下将她打量了几遍,更加疑惑地看着她犹如脱胎换骨的形容,再望向张千越时眼神中带了一丝钦佩。
他的女朋友小谢很有危机意识,立刻认出许漾的身份,见男朋友的目光停留在对方身上的时间超过五秒,捂着手臂“啊”了一声,声音娇弱,“老公……”
许漾身子一抖,倒不是被这温软粘腻的声音吓的,而是震惊于他风驰电掣地结了婚竟然没邀请自己。没邀请还算情有可原,但好歹曾经是目标一致的战友,都不通知一声真是太不够意思了。一种做人的失败感顿时充盈在心头。
甄应雄不好意思,似乎脸还红了一红,“我们已经领证了,打算十一宴请亲朋好友,也给严老师发了请柬,你要是有时间的话不妨过来喝一杯酒。”
许漾在他面前装淑女惯了,一时改不过来,条件反射地微笑着说好。还不忘关切他怀里的人,“谢、谢小姐是吧,我刚刚走路不注意,撞疼你了吧,有没有很不舒服?是不是很严重?要不要检查一下啊?”
张千越在默默翻了个白眼,一把揽住她的肩,阻止她要往前继续嘘寒问暖的行径。他不紧不慢地说:“你以为你是女金刚啊,撞人的时候还能变身呢?就你这小身板,不把自己撞坏就不错了。”
甄应雄捂着女朋友的手臂解释,“撞的刚好是昨天打针的地方,所以疼了一些,不要紧的。”说完安抚性紧了紧手臂,示意这只是场面话。
岔路口前方不远就是小剧场,里面传出一阵音箱的尖锐声。这尖锐声提醒了许漾此行的目的,她咽了一口口水,把那句自然而然即将要说出的“保重身体”也一齐咽了下去。
按照偶遇定律,她觉得双方虚情假意了这么久也是时候结束这场不期而遇了。
有道是“天下除了掉馅饼还会掉铁饼”,又道是“天下掉下来的铁饼都是成双的”。大概是上帝觉得甄应雄这块铁饼用起来不是那么趁手,花大气力扔出来却没收到预期的效果,惹得他老人家很不开心,于是很有效率地使出了杀手锏。
不得不说,上帝实在火眼金睛兼心狠手辣啊。
许漾没来得及斟酌好用词,一刻钟前疑似熟人的伉俪携着手从路口的另一个方向施施然走来。那双渐渐交叠且窈窕的影子越走越近,林深深笑颜如花,手里捧了大束鲜花。
她脑子短路数秒,不得不抛弃了半分钟前要主动和甄应雄说再见的初衷,转而全身心的应付着即将到来的突发状况。
昨晚在寻找真实案例和心灵鸡汤自救之前,她花了一个小时扪心自问自己对夏正其到底是什么态度。除了第一次毫无防备的见面造成了较强烈的心理动荡之外,她并没有再出现诸如面红耳赤心跳加速等爱情症状。理智而全面的自我剖析显示,她的别扭源于不甘心,不甘心他在有女朋友的情况下还和自己暧昧,甚至假模假样的和自己谈起恋爱,不甘心他选了别人而不是自己,他们在阳光下晒幸福,而自己只能躲在遥远的角落见不得光。他骗她,她当然要恨他。
至于昨天,则是信仰的坍塌。她把夏正其的花心比喻成一种病,之前的症状被错误的诊断为人生漫漫长途中不可避免的小感小冒,却不知道他早就已经病入膏肓。
如果那个人最为你在意的那部分完完全全彻彻底底地颠倒了一次,那么还会有关于他的什么是不能接受的?
许漾清了清嗓子,酝酿酝酿情绪,预备回应他们的招呼。
她猜到了结局却没猜到开头。
开头是夏正其向她问好之前先伸出了手,她感觉到肩膀上一松,张千越的手递出去同他握在了一起。
两个人热情地攀谈起来。
夏正其说:“张先生,好久不见。上次的事情多亏你帮忙,最近一直出差没挤出时间来,还想着回京之前一定要好好谢一谢你的。”
张千越一反以往吊儿郎当的形象,声音是难得的一本正经,“哪里哪里,主要是夏经理的方案诱人,打动了我们老板。”他看了一眼捧着花的林深深,笑道,“夏经理工作上出类拔萃,想不到生活上也不失浪漫。”
许漾一时间错愕得很。
旁边的林深深松开了夏正其,转头亲切地同甄博士寒暄,语气里透着惊喜,“师兄,果然是你!”
下半场的偶遇就这样变得别开生面起来。
有孜孜不倦的科学家曾研究出一个叫六度分割的理论,大意是世界上任意两个人最多只要通过六个人就能联系起来。许漾瞧了瞧身边的几个人,有种六度分割得并不是太均匀的感觉。
大家济济一堂你来我往,两边是其乐融融一派和谐。
林深深第一次见到小谢,见她瘦瘦弱弱倒在甄应雄怀里,笑着调侃:“这就是去年夏天你说的文静又贤淑的女生吗?缘分果然奇妙,第一次被介绍就成功了。”她对着小谢笑,“甄师兄这人单纯又不解风情,我大二的美学课老师是他导师,有次私底下说他曾被一个姑娘追得躲在男厕所半天没出来,以至于后来他给我们代课的时候第一天就被取笑。”
小谢笑着的脸僵了一僵,意味分明地“哈”了一声,仰头看着甄应雄,“原来这件事大家都知道啊?”
甄应雄不自然地别过脸,不敢看怀里的人,“他们就是说着玩,说着玩……”一边把战火往许漾身上引,“去年夏天说的是她。”
那边假客气的两个人也齐齐望过来。
一直被冷落的许漾终于闪亮登场。她挤出一个笑,“大家晚上好啊呵呵呵。”
林深深自知失言,一面愧疚场面被自己搅得失控一面好奇甄应雄和许漾怎么在一起过。心中各种滋味难辨,煎熬中碰了碰夏正其,示意他说句话救场。
夏正其却问:“你跟向允分手了?”
“啊?”许漾不知道这话从何讲起。
张千越也接口:“向允是谁?”
这个问题相对来说要好回答得多,她语气从容:“隔壁家的哥哥,青梅竹马。”
“你们什么时候分手的?”被无视的夏正其再接再厉,抛出了第二个问题。
许漾被他的目光灼灼看得有些不自在,心里却硬气起来,先不说这两个问题没头没脑毫无现实依据,就算她和谁分手什么时候分手跟他又有什么关系。这又不是革命年代,配偶问题还要先经过上级认可。她梗着脖子不吱声。
头顶传来一声轻笑,“原来大家都认识,看来不用一个一个做自我介绍了。”
张千越这楼歪得没什么水准,因为大家都没搭理他。其他人都是头一回听说向允,这个名字拗口又没什么美感,如果不在前面冠上比如英俊风流、博学多才之类的修饰词基本上不会让人生出多看一眼的欲望。但被夏正其严肃地反复提及,直觉一定大有文章,一时间忘了之前的纷争转而双目炯炯地看着她。
盲目崇拜果然很可怕,她对试图解围的某人投以艰难一笑。这一笑过后一丝不太确定的灵感幽幽飘来,这丝灵感在张千越回以她一笑而夏正其的脸色在灯光下暗了一分的时候由微弱渐渐变得清晰而庞大,直到笼罩了她的全部心神。夏正其当然不会无缘无故地提到向允,这个世界上本来就没有什么行为是毫无因由的,一个人的言行不是被自己的意识掌控就是被潜意识掌控。夏正其这种时刻不忘将命运捏在手中的人说出这话的深意不言而明。
回顾那段不便与外人道的心酸,她突如其来的再见一定刺痛过他纤细敏感的神经。纵然事后她辗转反侧过,心痛难眠过,但在告别的过程中她一直清醒而自持,丝毫没有流露出伤心的苗头来,她强装的镇定也一定扎到了他膨胀的自信。
这样一想,气氛陡然变得凝重起来,有了高手过招不动声色旁敲侧击以智取胜的味道。
许漾暗暗嘲笑,夏正其啊夏正其,亏你平时一副大度忍让的模样,现在露出狐狸尾巴来了吧。
古语有云,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许漾觉得,是时候证明古人一半的智慧了。她花了一周人肉的那些资料今日终于能排上用场,心里竟然有些跃跃欲试的期待。是循序渐进好呢还是一刀毙命好呢?这样想的时候,仿佛已经看见林深深气愤地把手中的花束砸过去,悲愤地跑开时被夏正其一把抓住,夏正其声音悲愤——你听我解释,林深深甩开她捂住耳朵,声音更悲愤——我不听我不听,零落的花朵被围观的路人踩成渣留下一地形状怪异的干涸的场景。
林深深却抢先一步开口并残忍地打破了她的幻想,她自然地挽住夏正其的手:“钢琴演奏会就要开始了,再不走就要迟到了。”又热情地邀请众人,“直系师妹的小表妹今晚有表演,我帮忙捧个场,几位有空的话不妨去凑个热闹。”
甄应雄正要答应,被小谢暗地里掐了一把,他遗憾地表示今晚有重要的事要办,只能忍痛错过。
张千越捏了许漾的手腕,扬了扬她手里的票。
众人一哄而散。
只有许漾意犹未尽。
进入小剧场前,门票被收走换回一张另一张话剧传单。墨绿的底色,正中间上面画了一个蛋,蛋壳裂痕处处,蜿蜒得很有艺术感。
许漾惊叹一声:“哇,孵蛋啊,高难度表演!“一眼扫到日期,“明天晚上呢,我们过来看看吧。”
“你就不怕再碰到他们?”
许漾稍有犹豫,“运气不会这么背吧?”
张千越挑挑眉,边走边说:“别人我不敢肯定,你——”他拉长声调,“很难说。”
随口说说的事被这么一挑拨,许漾立刻像炸了毛的公鸡,胆子瞬间膨胀,“明天就来!到时候你就无话可说了!”
眼睛扫到右边触目惊心的一串英文——“You Know EGGS!”再扫到左边——“你知道蛋!”不得不说,这翻译和“one sex chopstick”有异曲同工之妙。
张千越斜着眼问:“你还来吗?”
许漾匆忙间又看了一眼简介,颤声说:“不、不来了。”
容纳两三百人的小剧场陆陆续续被填满,场内的灯光也忽地变暗,人声渐渐细微。他们的位置在第二排偏左的地方,不招摇又视线好,看得出来“信仰兄”确实如左宁所说很够义气。
见舞台还在布置,张千越抓紧时间去了趟卫生间,顺便把已经捏得变形的可乐纸杯扔了。回来的时候许漾正低着头看手机,高高竖起的马尾滑到一边,几缕刘海软软地垂下。
在他的定义里,她并不能称得上美女,比如皮肤不够白,腰不够细,胸不够大。想到这里的时候,他忍不住点了点头。
分神了一会儿,听到旁边一句“不好意思”时他才发现自己站在过道中间,忙不迭地让了路。再望过去时,许漾撇了撇嘴,皱着眉在打字。他突然觉得,她这么文静的坐在那里,还是有几分纯真和无辜在里面,就像……一只小白兔。张千越很满意这个比喻。
想起第一次见面,她磨磨蹭蹭跟在后面,就是不肯问路,他也假装不知道后面有人,直到她忍无可忍,告诉她方向后,她还是一脸茫然。
至于后来三番两次的遇到……他差点笑出声来。
张千越一直怀疑自己喜欢看她出糗抓狂的样子是不是什么恶趣味作祟,直到今晚才明白,这种喜好已经脱离了趣味,在不知不觉中上升到了习惯层次。
还有一点可以确认的是,虽然他很享受看她这个样子,却不喜欢她在其他人面前手足无措面红耳赤。那少得可怜的直觉告诉他,那个其他人尤其不能是夏正其。
他的一个不靠谱朋友曾在描述这种心态时用了一个词叫占有欲,又惆怅自己的占有无法达成。他记得自己是这样进行劝说的,完全的占有欲是建立在双方力量失衡尤其是对方失衡的基础之上的,就他们势均力敌以及他心理已经失衡的情况下,部分占有都很困难,更不要提完全占有了,不如大家和和美美各让一步皆大欢喜。他的劝说毫无悬念的失败了。
此时此刻,他忽然特别理解那位朋友,心里泛起一种陌生的冲动。
正在他判断这股冲动的来源时,许漾像是有感应似的朝他看过来,她的茫然在和他视线相交后荡然无存,调皮和狡黠乍现,生动的表情衬得人熠熠生辉起来。更为难得的是整个转换过程行云流水一般自然,毫无违和感。
他呼吸一顿,豁然开朗。
许漾复又低头,飞快地在手机上打出一条消息,“我们谈谈吧,我在刚刚那个路口等你。”
发送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