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长相守 后会有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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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满楼牵着哑女走在公路边上，盛夏已至，天气愈发热了，太阳也比前些日子更毒辣了些，好在此刻晨光尚早，走在路上还能感受到几分凉意。
“芳儿，还有好长一段路，不如我带着你，不过片刻便到了。”
哑女攥着花满楼的手又收紧了两分，她望着花满楼的脸，摇了摇头。
花满楼猜到她心中所想，也是不舍，故而将脚步放得再慢了些，他打开折扇为哑女挡去晒在她脸上的日光。
当花满楼牵着哑女停下时，太阳已经高高地悬在天上，放着烫人的热度。
花满楼摘下头顶的帽子露出发髻，将帽子轻轻扣在哑女的头上，一边用折扇给哑女扇风：“累吗？”
哑女抬起头看着巨大的广告牌有些不解：不走了吗？
花满楼摇头：“已经到了。”
哑女瞬间瞪大了眼睛，默不作声地往后退了半步。
花满楼苦涩地笑了笑：“要不要跟我去看看？”
哑女看着花满楼，半晌才轻轻点了点头。
花满楼小心地搂住哑女的腰：“芳儿别怕，抓紧我。”
说着足下轻点，身子一跃，到了差不多的高度一只手从哑女的腰间离开攀上广告牌定住，二人不偏不倚地停在了广告牌上画着的巨大的白花油瓶子前。
“就在这里。”花满楼道，“这块牌子后便是我的家。”
哑女试探地伸出手去触碰广告牌，只摸到了一手灰……
花满楼听到声响，轻声道：“不是这，再往下……”
说着，他松开环在哑女腰上的手，吓得哑女往他的方向贴得更紧了些。
“别怕，我在。”花满楼的手掌覆上哑女伸出的手背，引着她去摸索。
在花满楼的引导下，哑女亲眼看见自己的手从广告牌中间穿了过去……
花满楼抱着哑女回到地面上，待哑女站稳才收回双手，可哑女的两条胳膊还挂在他的脖子上没有松开，
花满楼无奈地叹了口气，将人揽进怀里，有温热的液体打湿了他的前襟，他的双臂复又收紧，不愿放开。
然而他还是放开了她，他低头，凑近哑女的耳朵柔声劝道：“芳儿，我得走了。”
哑女放开花满楼，往后退了一步，勉强自己扯出一个笑，抬起右手重重地去擦脸上的水渍。
“轻一些。”花满楼先她一步伸手替她揩去眼泪，动作极轻极柔，“会疼。”
他自始至终都是微笑着的，即使是在分别的时刻，他的嘴角依旧噙着一枚笑，仿佛他只是同平时一样离开她片刻，用不了多久便会回来，毕竟他知道她在等他。
可是这是不可能的。
她知道，花满楼这一走便是真的离开了，离开了这动荡的民国，回到了他的时代，回到了他的世界，那里有他的家人他的挚友，那里有他过去的二十余年，他割舍不下的。
而他在这里与她相伴的这一个多月已经是一个奇迹，他们本不可能有交集，何况二十多年和短短一个月，孰轻孰重一目了然。
既然他笑着，她又怎么能哭丧着脸，哑女扯出一个笑，心中虽然不舍难过，但依旧笑得真心实意。
花满楼从此便可以回到属于他的天地，她该为他高兴的。
她将他贴在他脸颊上的手拿了下来握在手心，手指一笔一划在花满楼的掌心写道：再见。
他该走了。
二人都心知肚明。
花满楼的手腕翻转，将哑女的手拢在手心握紧，他依旧淡淡地笑着。
他道：“芳儿，后会有期。”
哑女也笑着同他道别。
花满楼转过身，又说了一遍：“后会有期。”
说完他整个人朝广告牌飞掠了过去。
哑女看着花满楼的身影融入了白花油的广告牌之中最后消弭无踪，一个人愣愣地在广告牌之下站了许久，最后默默转身，沿着来时的方向回去。
后会有期后会有期……
她心里默念着花满楼临别时说的最后一句话。
后会有期……
她回头看了一眼伫立在公路上方的巨大广告牌……
可哪里还有什么后会有期……
花满楼走了，于哑女好像并没有什么影响，她同往常一样，白日出门卖冰淇淋，推着小车走过一条条她走过无数次的街道，只是偶尔才想起身边少了一个能“听懂”自己说话的人，这个世上少了一个能听懂她说话的人。
当然常常有人问起花满楼的下落，她每次都笑着告诉他们：他回家了。
当别人问起花满楼什么时候回来的时候，她就笑着摇头。
不知道。
她不知道。
她不知道。
她每日都会把推车停在那面画着电影海报的砖墙前，生意空闲的时候她便看着这幅画。
她没有看过电影，但是从别人那里听说了这个电影的情节，故事的最后，画上的男女终成眷属相爱相守。
多么美好的故事。
终成眷属，得以相守。
就这样又过去了一个月，天气愈发热了。
哑女换下了平日穿的长袖衬衫和长裤，换上了一件短袖衬衫和碎花裙，脚上的黑色布鞋也被换了下来，变成了一双浅色的软皮鞋。
暮色沉沉，哑女将小推车停好，一个人走进了还未亮灯的楼道。
刚扶着墙走了没两步，楼梯间里忽然一亮，白炽灯散发出的光芒直直地刺入她的眼睛。
哑女眨去眼角的泪花，她闭上眼，眼前似乎还有一团光团在随着她眼球的转动而晃动。
真亮啊，眼睛真疼。
又是一日的黄昏，夕阳温暖，暮风柔软。花满楼同寻常一样坐在他的小楼上。
距离他回来已过了一个月，他回来的时候西门吹雪与叶孤城于紫禁之巅的决战已落下帷幕，叶孤城就此殒命实在是令他唏嘘不已。
花满楼离开了个把月，听说不仅陆小凤在九月十五决战前夕曾来找过他，花家以为他失踪了更是暗地里派人搜寻过。
在众人苦寻未果，担心他遭逢不测的时候他又凭空出现，倒是宽了一众亲友的心。
这几个月江湖上风云变幻，于他却没有什么影响，小楼上依旧和平而宁静，他坐在窗前的夕阳下，轻抚着情人嘴唇般柔软的花瓣，领略着情人呼吸般美妙的花香。现在正是黄昏，若是往常，他的心里定然充满着感激，感激上天赐给他如此美妙的生命，让他能享受如此美妙的人生。
然而此刻他闻着花香，却无心去想这些……
不知道芳儿她现在可好。那边已经是盛夏了吧，冰淇淋得生意大概会更好一些，但就怕暑气过重芳儿会吃不消。
而自己这边秋意渐浓，百花楼上的花已谢了一批又开了一批，花满楼提起壶给小楼上的花浇水。开的花不一样，花的香味自然也变了，花满楼嗅着花香，指尖划过柔软细腻的花瓣，想着的却是那携着凉意的冰淇淋甜香和那一晚他小心翼翼摸过的哑女的面庞。
芳儿……
突然花满楼手里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闻到了一种熟悉的花香，他朝着那盆花走过去，暮风吹过，高举着花朵的花枝晃动，花满楼的手指触上了朵花的枝叶，眉头微皱想起了这盆花的怪异之处。
小楼上的花几乎俱是花满楼置办的，只有少数几盆是友人赠予，可这一盆他确定不是自己移来的，又想不起是哪位友人相赠，反而像是凭空出现在他的小楼上。这花盆花枝繁叶茂，却只开了孤伶伶的一朵花，偏偏这一朵花竟就这样盛开了近半年的时间却不见凋谢，更奇怪地是它的花香味时隐时消，大部分的时候它的香味芬芳扑鼻，可有的时候连花满楼刻意去寻都闻不到它的花香，好似无端消失了一般。他的鼻子不会出错，这盆花确有蹊跷。
此刻花香浓郁，花满楼的指腹在这盆花的花瓣上划过，并未感觉到丝毫异样。
他收回手，自嘲般笑笑，转身去给别的花浇水。
突然，那盆花的香味骤然转淡，花满楼仔细地嗅了嗅，发现连风中残留的花香也消失不见，他急忙回身伸手查看，指尖实实在在地触到了这朵花的花瓣。
还在。
花确实还在。
他轻柔地捻了捻指尖的花瓣，的确只是普通的花朵罢了……
下一瞬他惊奇地发现：花不见了！刚刚还被自己拈在指尖的花瓣消失了！
他心下震动，但很快便冷静了下来，才发现消失的何止是一片花瓣一朵花。
他整座楼上的所有鲜花都不见了！
他的小楼也不见了！
他正站在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四周一片寂静，夜间的风吹来还带着些许燥热……
花满楼站在原地，侧耳听着远处的声音……
他听见了熟悉的轿车鸣笛的声音，听见了电车顶上的集电杆擦过电线的声音，听见了几条街外的一棵树下，有两个孩童正笑闹着玩耍，而他们身后坐着的两位老者正挥着蒲扇聊着天：“好啊，好啊！自从斧头帮倒了，终于过上了安生的日子，不然终日担心受怕的日子还不知什么时候是个头……”
花满楼心中的猜测得到了证实，如今满心都是抑制不住的欣喜。
花满楼的嘴角忍不住翘起，整个身子快速地向远方飞掠而去……
他回来了？他居然回来了！
夏夜闷热，连风吹过来都是烫的。
哑女开了窗，走到桌边坐在了红木凳子上。
花满楼当初带来的东西就不多，只有他的一身行头和这把红木凳子。
这些他都没有带走，倒是穿走了他平时在这边常穿的一身衣服。
倒是互相留个念想。
哑女拿起花满楼留下的一支玉簪，想了想坐到镜子前，将头发高高地束起，想学花满楼那样在头顶梳一个发髻。
头发绕紧又散开，就是盘不成一个像样的发髻。
有人敲门。
哑女放下手中的簪子走到门前，掀开门上做遮挡的门帘去看门外的人。
门帘掀倒一半便落了下来，哑女抖着手去抓门把手。
她一把将门外的人拉进了屋里，将他推到了白炽灯下，她如今恨不得灯光亮一些再亮一些，好让她将他看清楚……
花满楼闻着鼻尖熟悉的甜香，指尖抚上了哑女的面颊、下颏、下颌角、鼻尖、眉心，最后停在了眼角……
是芳儿，是他的芳儿。
“我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长相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