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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同心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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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瑜一直陪赤瑛到黄昏时分才与她辞别去中宫请安。若瑜前脚离开,黄纶后脚领着乌泱泱一堆人进了咸安宫,先给赤瑛深施一礼:“沈昭仪万安!”
赤瑛忙虚扶一把,笑道:“这个时辰,公公怎么没在乾清宫备膳,有空到我这儿来。”
黄纶满脸笑容道:“备膳是皇差,来咸安宫也是皇差。”说着用手指了指身后一排宫人手中端着的乌木朱漆托盘道:“万岁怕针工局现成的衣服不合昭仪尺寸,所以赏了几匹织造局新贡的料子供昭仪裁制新衣。”他又引赤瑛看向地上的两口硕大樟木箱子道:“这些衣料虽说名贵,但对后宫主子们而言,也是时常可得的。这两箱里可就满满都是万岁自己的心思了。”
赤瑛的好奇心被他勾起,即刻笑问道:“里面装着什么?”
“万岁知道昭仪爱看书,昨夜不眠不休从自己的书阁中择了这两箱藏书出来,说让昭仪闲暇时读来自娱。”黄纶殷情道。
赤瑛心中一暖,垂下玉面,“皇上政务繁忙,我不便去乾清宫搅扰,还请公公代为谢恩。”
“是,昭仪放心”。黄纶躬身应下,又轻飘飘地跟上一句,“万岁的恩赏原本午间就赐下了,只是那会儿宫道上人来人往的……”
黄纶的话儿看似没头没尾,赤瑛却听得明白,他是怕皇上的丰厚赏赐太过招摇,所以故意等到后妃们去皇后宫里请安的时辰才送赏过来。赤瑛笑一笑,“多谢公公替我周全。”
赤瑛一点就透,黄纶笑得愈加谄媚,又高声唤道:“猴崽子,快来给昭仪磕个头。”
黄纶话音刚落,便见一个修长身影跳上前来,‘扑通’跪地,恭声道:“奴才司礼监掌印麦长庵给昭仪请安。”
赤瑛忙侧过身去,急道:“麦掌印客气,各内务衙门的掌印见到妃位之上的主子才需行叩首大礼,我如何受得,快快请起。”
那长庵也不欲赤瑛为难,马上站了起来,“师傅说,奴才能当上司礼监掌印,全是托昭仪的福。昭仪是奴才的恩人,所以奴才的礼,昭仪受得。”
赤瑛瞥一眼长庵,只见他斯斯文文颇有读书人的风范,想必是个聪明人,于是正色对他道:“麦公公有今日,一来是因为自己当差得力,二来是因为你师父平日里对你的谆谆教导。”
长庵毕恭毕敬道:“昭仪虽不以恩人自诩,奴才却愿以涌泉为报。奴才这儿有一则消息奉上,权当报答昭仪恩情于万一。”他向赤瑛稍稍靠近,低声道:“昨日午后,内阁票拟了命以沈大人协助姚御史平定田州土官叛乱的奏疏,晚膳前万岁便御笔给了朱批,且已于今日早朝明发圣旨,责令沈大人即日到任。”
内阁票拟一向由司礼监转呈皇上朱批,长庵作为司礼监新任掌印太监,他对朝堂上的一举一动自然了如指掌。赤瑛心愿达成,喜气顿生,感激道:“公公好意我心领了。”
长庵‘嘻嘻’笑道:“奴才分内之事,岂敢让昭仪言谢。随奴才来的这六位宫女儿都是去岁新从西苑行宫调回来的,头脑是不怎么伶俐,可稟性却是一等一的淳朴,昭仪留在身边慢慢管教就是。”
赤瑛扫过长庵身后,看那六人面貌果然不十分出挑,甚至有些木讷呆板,遂满意地吩咐幕翠,“将人领下去分派差事吧。”又含笑对黄纶和长庵道:“两位公公,一位身兼多职,一位新官上任,皆是百事缠身的人,我便不多占用你们了。”
两人闻言便续上笑容请了辞。待众人浩浩荡荡去了,陶嬷嬷凑到赤瑛耳边道:“黄公公对昭仪倒是另眼相待。”
赤瑛颔首道:“是啊,他把能说的话说了,不能说的话也让他徒弟说了。只是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我人微言轻,又能许他什么好处呢?”
陶嬷嬷饶有深意地笑道:“黄公公是御前红人,想讨什么好处没有,何必舍近求远来巴结昭仪。再说昭仪眼下许不了,将来可不一定许不了。人啊,目光总要放长远些……” 陶嬷嬷言罢,便径直去帮素葵收拾新赏的衣料。
赤瑛但笑不语,听保祥请示道:“昭仪,覆雪天儿最是湿冷,木箱易受潮气,不如先将这两口书箱挪去暖阁?”
保祥的稳妥周密令赤瑛稍稍意外,于是她和颜悦色道:“难为你细心想着。”
保祥面上微微发红,忙招呼保瑞去抬箱。谁知那两口木箱分量着实不轻,两人合力勉强抬起一口,走得也是东倒西歪。保祥只好又唤来两个正在院中栽植新树的司苑局旧识内监帮忙,众人这才七手八脚将这两箱御赐书卷抬进了暖阁。
晚膳后,赤瑛去暖阁饮茶消食,见全部书卷已被妥善整齐地放置到紫檀雕花书架上,心下便对保祥越发满意。她一眼望去,书架上各类诗词歌赋应有尽有,当中还掺杂许多志异话本,一时倒有些犯难,不知该从哪本读起。
幕翠觑她神色纠结,不禁笑道:“这些书卷又没长腿,是跑不掉的,先读哪本不是一样,总有一日能全部读完。昭仪有这功夫,还不如去挑匹料子。奴婢明日好送去针工局,赶制昭仪上元夜宫宴时穿的新衣。”
赤瑛望向窗外的朗朗夜幕,此时云气早已尽散,一轮皎月无声挂在枝头,流溢银辉仿佛倾泻进了她的心房,冰凉绵密的感觉让她思绪逐渐悠扬,一直回到八年前兴王府的上元夜宴,那样欢愉的夜晚,似乎也是同样的月色。
“昭仪……”幕翠低声呼唤。
赤瑛骤然回神,扬眸道:“就选那匹鹅黄色的云锦,是我素日常穿的颜色。”
幕翠点头道:“这个颜色好,站在月光下,即明媚又晶莹。到时昭仪穿上新衣,定能艳压群芳。”
赤瑛将其余的衣料尽数翻过,抚着一匹湖色宋锦,自说自话道:“这种清冷颜色倒是很搭恭妃气度。”她转首看看案台上的宫漏,时辰尚早,便和幕翠说:“你随我去把料子送到萱寿堂。”
幕翠撇撇嘴,满脸不快,“昭仪只管上赶着去吃人家的闭门羹,何苦拉上奴婢!”
赤瑛也不恼火,只缓声道:“你是个聪明人。瑜儿今日陪我说话,我有意留你从旁伺候。既然你都听明白了,怎么还想不明白呢?在宫里有些话能说,有些话不能说。”
幕翠默默不再言语,仔细包好衣料,给赤瑛披上斗篷,便掌灯引她出了门。
恭妃见赤瑛再次漏液登门,她那张总是漠然的面容终于露出了探究的笑意,声音却幽寒一如往昔,“沈昭仪多番光临贱地,就不忌讳染上晦气么?”
赤瑛欠身道:“臣妾看见这匹宋锦,便想起了娘娘,觉得只有娘娘衬得起这个颜色和花样。臣妾一心想着孝敬娘娘,没什么可忌讳的。”
恭妃看也不看幕翠呈上的衣料,冷笑道:“昭仪心细如发,什么人该穿什么衣裳,什么人该饮什么茶,都了然于心呢!”
赤瑛淡淡道:“娘娘言语深奥,恕臣妾愚昧,听不明白。”
恭妃目透轻蔑之色,“两日前昭仪用一杯茶讨得了兴太后欢心,如愿被留在后宫。昨日昭仪又用一杯茶迷惑了圣心,再次如愿让沈大人重掌兵权。昭仪好心机,当真求仁得仁啊!”
赤瑛懒得分辨,只柔柔一笑,道:“娘娘足不出户,却尽知后宫琐事,就连前朝军政亦是耳熟能详。娘娘手眼通天,臣妾望尘莫及。如此看来,娘娘和臣妾本就是同道中人,娘娘讥讽臣妾,不就是在讥讽自己么。”
恭妃闻言顿然色变,面上闪过一丝错愕,眼波像冰棱一样尖锐,直直射向赤瑛。她语滞良久,忽又大笑道:“好,好啊……是本宫看走了眼,竟没瞧出昭仪是个性情中人。”她又对云芝说:“昭仪一片心意,去把料子收好。”
赤瑛含笑抬首,“多谢娘娘夸赞。”
恭妃和她相视而笑,“昭仪若是有闲,便留下用杯热茶再走。”
赤瑛躬一躬身子,道:“承蒙娘娘不弃,臣妾便却之不恭了。”
两人品茗谈天,倒也投机相欢,直到深夜赤瑛才从萱寿堂告辞回了春禧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