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十六年姻缘［神雕］[射雕]》佑听

25、第十二话｜初出茅庐，金轮汝似老东西（下） 故人尘满面

　　霍都此言一出，武林众人喧嚣。
　　须知他们开的是抗蒙保国大会，推的是中原武林盟主，这蒙古王子带他们的国师前来算的是什么事——不是砸场就是捣乱；又被他一只鸟儿下了马威，于是群情激愤，口出斥骂者有，撸起袖子想要干架者有。那霍都冷冷一笑，“中原武林就是这样接待远道而来的客人的？”
　　陆冠英挥手一压，沉声道，“给贵客上桌椅。”
　　几把桌椅在正厅堂下摆好。那金轮法王耷拉着眼皮子漠然一扫，也不吭声。霍都和全真诸子见过的达尔巴就上前来，挥袖伸手一推，把桌椅凌空推到堂上与主座并肩。金轮法王这才慢腾腾走到堂上坐下，侍从数人就立于堂下，该吹铜钦的继续吹，该扛幡旗的继续扛。
　　“好大的威风！”全真教这边孙不二冷哼一声。
　　霍都根本不看她，摇着折扇笑道：“各位，继续罢。吃好喝好，完了我们再来好生商量武林盟主一事。”俨然反客为主，把自己当成了一回事。
　　他说继续哪里会有人继续。一时之间，场上剑拔弩张。
　　“对了师父，我需与你介绍几位中原武林的英雄——”霍都熟视无睹，径自对金轮道，“这位是郭靖郭大侠，蒙古西征右军元帅；这位是黄蓉黄帮主，统领中原丐帮，听说是因为她乃东邪独女，”那金轮眯着眼睛扫视一圈，在郭靖面上停留片刻，嗯了一声，又听霍都道，“那位是全真掌教马珏马真人，昔日弟子打上终南山的时候，未曾来得及与真人交手，所以不知他实力是否如同全真其他门人一般在弟子之下。”
　　他说得露骨，简直是对全真教赤裸裸的羞辱。
　　不只全真诸子，连听见他话的所有中原武林人都怒火上涌，咬牙切齿。
　　黄蓉接话道：“是啊仁波切，那日这位霍都王子打上终南山的时候，还没来得及与马掌门交手，就被我夫君两三招给打趴了回去——又如何能与我夫君的恩师马掌门交手呢？”郭靖事事知会与她，是以黄蓉对终南山一事了解详细；这下反唇相讥引得众人拍手称快，她又道，“想必霍都王子也是因着不知哪里捡来的王子血统，好做了仁波切门下的看门狗罢。”
　　霍都大怒，被老师抬眸一瞥讪讪不敢言。
　　程英听得好笑，看了一眼杨过，发现他还是闭着眼睛波澜不起，也不知道是不是睡着了。正这样想着，就听身边人一声咕哝：“也不知道是谁被一群蜂子吓破了胆，咬都没咬上就屁滚尿流地跑了。”
　　程英不知其意。却有对面甄志丙神色巨变，凝眸看过来，直勾勾的似要把蒙面人看穿。
　　那边言辞交锋数个回合，终于没忍住动了手。蒙古一边胡搅蛮缠是要为推举他们的国师仁波切坐上中原武林盟主的宝座，为的就是推翻这“抗蒙保国盟”，中原武林众人自是不肯。又见霍都咬死洪七公仙逝不能担当盟主之位，郭靖黄蓉知道真相却苦于此刻难以言说——
　　霍都与丐帮长老鲁有脚各自以金轮与洪七门人的身份打起来，在那条宽阔道上扇光棒影你来我往。
　　程英又扯了扯杨过袖角，后者这才懒洋洋把眼皮掀开一条缝又闭上，直道：“不看不看，杨师侄你爱看自己看去。”——并非他自己故作姿态。杨过在席上无事可做，心念逍遥游掌法，这十余日从洛阳到大胜关一路景色千变万化，他温故一番竟又有了新的体悟。
　　到了要紧关头，对身外之事已经浑不在意。
　　霍都展扇一挥格开鲁有脚长棍，五指并成掌袭向鲁有脚胸膛，待他吐血飞出，便把丐帮圣物抓在手中，满面春风好不得意。
　　他青年风流，挑着眉一手摇铁扇，一手把玩打狗棍舞出个花儿来，面上又悠悠讽道：“看来洪七公弟子也不过如此，还是拱手……”话音未落，就见座上美貌少妇翩然袭来夺过他手中长棍，“多谢王子拱手交还。”
　　霍都骇然。他哪里说的是什么拱手交还，本来是想说还是“拱手”把武林盟主让给他老师罢了。这黄蓉手中劲力奇巧，他根本没有反应过来她是怎生夺过去的。
　　他以扇掩面遮住脸上扭曲，心知中原武林奇人百出不可小觑了，心底也不由嫉恨，咬牙恨恨盯了对面少妇一眼。那黄蓉勾唇微笑看过来，眼底傲然与不屑一闪即逝。
　　“今日这比武，是给我师父金轮法王争夺武林盟主之位的。黄帮主既然会这打狗棍法，不如你代刚才那老乞儿与小王相斗，如何？”霍都眼瞧黄蓉有孕在身，出言相激。
　　“臭不要脸！”稚嫩未脱的少年音掷地有声。
　　霍都大怒看过去，只见蜂拥的人群前头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个水绿轻衣明眸皓齿的半大娃娃；刚才他与鲁有脚两相争斗，引得陆家庄后院偏院落座的武林众人竞相拥到前面来观看，正厅之前摩肩接踵，谁也没注意到这小孩从哪里混进来了。
　　只有程英瞳孔一缩，当下从座位上站起来。
　　霍都提扇一指那小孩鼻尖。
　　“哎你别别别，别指我——我害怕。”小孩指指自己的鼻子，理直气壮表示他不是霍都对手；噎得霍都怒火倒灌，却不好与他相争，以免落得个欺负幼孺的口舌。
　　他哼了一声，展扇在胸前拼命扇风，压抑怒火对黄蓉道：“黄帮主，既然您身子不便，不如……”
　　“扇子真丑！”又是一声稚气未脱铿锵有力的奚落。
　　霍都甩眼瞪过去，还是那小孩。那小孩连连拱手似在讨饶，“不指我也别瞪我呀，‘小王’爷爷，我还是害怕。”——这不知来历的小孩如此古灵精怪，人群之中阵阵笑声，连黄蓉都情不自禁眼带笑意。
　　霍都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口气，才又道，“黄帮主，不如咱们言明较量三场……”
　　“鞑子审美观有问题！”
　　霍都火冒三丈，转身往那小孩袭去。
　　程英身形一动抢步就要冲过去，却被身边人大力一拽扯回座上。只见一双筷子势如破竹扑向那霍都侧脸，正是杨过左手拉程英，右手投筷；又有黄蓉长棍一挑凌空打向霍都后背。一前一后两相夹击，霍都大惊却是难以躲开。说时迟那时快——一直安坐如山的金轮法王推出茶盏，破空声起，那筷子便被打落在地，给霍都躲开黄蓉棍势争取了空间。
　　电石火光间四方交手，直到茶盏落地茶水溅起，在场竟有大半人都没反应过来。
　　黄蓉扭头向那位蒙面人垂眸致意，蒙面人轻轻点了点头，又暗中安抚地捏了一下身边绿衣少年的手腕。金轮法王也眯着眼睛瞥了一眼隔壁那蒙面人，精瘦的面容上看不出神情。
　　罪魁祸首惊魂未定，睁大眼睛胸膛起伏片刻，才大叫一声：“哎呀吓死我了！”说完又喃喃自语，“不该不听我家师叔的话乱凑热闹——鞑子你等着，我找师叔去！”他一指狼狈躲开打狗棍的霍都，然后转身跑了。拥挤的人群就自动给他让出条路来，只觉得这小孩真有意思。
　　鬼马精灵的半大少年不过大会上一个插曲。霍都被打断三次，又觉自己出了洋相，满腔忿恨已是丧失了卖弄风度的兴趣，紧握折扇冷冷道：“黄帮主，咱们言明较量三场，三胜二者便担任这武林盟主，如何？你中原武林要是胜了，莫说推举北丐洪七，推举一块石头作盟主我大元也无话可说……”
　　“你认识刚刚那小孩？”杨过眼睛看着场下情景，偏头来与程英耳语。他刚才掷镖的一手惹得主座席上满堂惊艳，不少人或明或暗地看他，他却熟视无睹。
　　“六年前嘉兴镇的事你全忘了？”程英反问。
　　“……”杨过无言。他真的忘干净了。
　　那时他自己活得不清不楚的，每天只惦记偷鸡摸狗填饱肚皮，整段儿人生似是从到了桃花岛开始才清晰起来。杨过余光瞥见甄志丙看着他皱眉深思，就反看回去；那人一怔，迅速撇开目光。杨过就蹙了蹙眉。
　　“罢了……”程英对他这反应早就习以为常，“是我表弟。”
　　杨过点点头，忽又瞪大眼睛——“表弟？！”
　　他忆起当年程英身边好像是个明眸皓齿的女娃娃……
　　“表弟。”程英肯定地点点头，目光变得柔和。他知道无双从小喜欢好看的东西，又生的唇红齿白，像杨过那时在赤练仙子面前急惶惶逃命看岔了也是有的。思及此，程英轻笑一声。
　　比武场上铿锵击打的声音传来，是那大理国的段王爷亲传弟子“渔樵耕读”中的书生朱子柳，持一支斗笔上下翻飞与霍都铁扇相斗。他大笔如椽笔走龙蛇，忽而平稳苍健忽而婀娜活泼，看似空中随性泼墨实则处处暗藏机锋，正是化用段王爷精绝武功“一阳指”，笔走褚逐良传世之作“房玄龄碑”，点打击敲敌人穴道。杨过只看了一眼，就凝眸入了神。
　　——金石封旷达，笔墨驻仙风。
　　那朱子柳笔尖从右上往左下蕴力一扫，杨过目光顺着笔势鬼使神差往场外滑去了，倏地眸光一顿，不可置信地凝滞在那个方向——他脊背凛然僵挺，眸中像一池星河纷纷落了宝石，溅出满目细碎华光。
　　便见门坊之下高头骏马，轻裘缓带的白衣公子转头往这边看来。
　　目光相触，春风吹散了烟波浩渺。
　　天地之间，只此一人。

　　“师叔，就是那鞑子不要脸……”明眸皓齿的孩子声如琳琅，击碎鹏游蝶梦。
　　杨过霍然从桌上跃起，足尖一点椅背飞身掠向马上那白衣人。他身如疾风似归巢的雨燕，穿过冗长拥挤的人流，轻身落在马背上与那人正面相对。
　　“……师父。”他眼眶泛红，静默了良久，沙哑出声。
　　那人一怔，垂眸看向蒙面少年左肩，轻声道：“你……伤好了吗？”
　　“师父！”杨过心头顿时涌起百般委屈，猛地扑进欧阳克怀里紧紧抱住他，“过儿不要离开你了，再也不要离开你了！”怀中人体温寒凉依旧，他嫌力道不够一样又用力箍紧了手臂，泪如雨珠滚滚落下，没入欧阳克背上衣服。他咬紧牙关锁住呜咽，喉头咯咯作响，只恨身前人融不进他的身体里去。
　　“师父，师父……”杨过一声又一声唤道，想起师父因为他受的委屈，肝胆俱碎。
　　少年人的哀恸让欧阳克也不禁恍惚起来，他顺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杨过的背，默然无声。突然少年从他怀中挣开，揩净了面上眼泪，从脖子上解下一根红线给他系上，“师父，这是那块玉佩，你戴上莫要再丢了。”
　　暖玉顺着衣领滑进胸口，还有少年的体温。
　　杨过星眸明亮，眼底似有说不尽的百转柔肠——他知道了。
　　心如小泉滚水叮咚浅响。这个孩子，竟然知道了。
　　“你们够了没有？！”闻得一声张狂厉喝，却是比武场上被朱子柳逼至院墙的霍都在扇下出声。此前蒙面少年突然飞出引走场下众多目光，二人打斗愈发激烈。霍都一边嫉恨蒙面人抢走风头，一边分了神被朱子柳步步紧逼，便出声惊扰企图打乱朱子柳心神。
　　欧阳克眸光一凝，凌空看向那霍都。
　　霍都一怔，就有朱子柳倒转斗笔迎面戳向他脸颊；眼见退无可退，霍都捏住扇柄发动机括，四枚毒箭如电袭向朱子柳小腿。那中年书生惨呼一声，向后软倒在地。
　　“你暗箭伤人！！！”陆冠英惊起喝道。
　　霍都就冷冷一笑，靠着墙壁，“比武并没有说不能使用暗器……你们自己准备不周全，怨不得小王。”他目光却游移回转在远处那白衣人身上，渐渐地有些迷散。
　　中原武林这边抢走瘫倒不起的朱子柳，霍都这才整理衣冠大步流星走回堂下，“这第一场，是我们胜了。”他的厚颜无耻犯了众怒，场外纷纷摩拳擦掌想要与他比试；黄蓉不由得有些心焦，她原本定下田忌赛马之策，三场比试各有人选，没想到以为稳胜的朱先生伤在对方阴招下——如此一来，三胜二制便不再稳操胜券。她凝眉思索接下来的对策，郭靖看她烦恼，便悄悄握住了她的手心。
　　场上在暗流涌动，场外却一片云淡风轻。
　　“师、师叔……”陆无双结结巴巴指着蒙面杨过，“他、他谁呀他！”
　　欧阳克眸光放在远处大堂之上，轻扫一圈看见几位故人，冷冷勾唇。杨过就飞身下马立在师父身边，看着旁边也并肩骑着马的陆无双，弯起眼睛起了逗逗他的心思，“叫大师兄。”
　　“胡——胡说！”陆无双急了，往日伶牙俐齿不见踪影，“我才没有大——啊呸呸呸，我大师兄才不是你！你……你这个蒙面怪不要乱认师父！！他是我师叔！！”他把那个“我”字咬得极重。
　　却闻一声阴鸷的讥讽，“比武大会上，何来的犬吠啊？”
　　杨过眼神一厉，扭头看向霍都。那蒙古王子慢悠悠摇着扇子，目光却停在欧阳克身上，“小畜生，他就是你说的师叔？你要找他来与我相斗？”他心中还在记恨陆无双让他出丑之事，却没想到这谪仙一般的人物就是小孩口中说的救兵。
　　“那不是古墓派掌门吗？”全真教席上喧声众起。随着霍都把注意力放在远处白衣人身上，众人这才纷纷看过去，依稀辨认出来。甄志丙闻声手一抖打翻了桌前茶盏，艰涩地把目光一点一点挪向那边。
　　“小畜生骂谁？”杨过冷声回应。
　　“小畜生骂他。”霍都凌空指向陆无双，后者就哼了一声。
　　“对，小畜生在骂我师弟，”杨过纵身掠向霍都，“蒙古鞑子小畜生，师弟，你说是不是？”
　　陆无双乐了，“是！”
　　霍都怒不可遏，斜扇一劈，前方鲜衣少年脸上面巾就被划成两半随风落下。他额前碎发被扇风带起，深邃星眸中却冷漠如冰。少年面容此刻露出，俊逸神秀乾坤朗朗——哪里有可能的半分病态。
　　“杨过！”全真诸子认出他来，皆是震惊。
　　“——过儿！”郭靖霍然起身，又惊又喜，胸中似有热潮涌动，他回眸激动地看了一眼妻子，“蓉儿，是过儿！过儿他没死！”当年古墓断龙石出后丧讯传回桃花岛，他们都以为杨过已死。黄蓉比起一心高兴的郭靖怔怔地多出几分神思，醒悟过来为何看见蒙面人时有那些奇异的感觉。她本来就玲珑心思千回百转，想起他出手救了胎息不稳的自己，不免动容；又想起他宁可改名换姓蒙头盖脸也不愿直面他们，又有些茫然自失了。
　　“是他！是他打伤了我和师兄——那小子会九阴白骨爪！”不和谐的惊叫从后方席中传来，杨过一扫，就见曾经抢过自己钱财的两名中年大汉混迹在江湖众人里。他轻嗤一声，理都不理回过头来。
　　“你这是要代你师父出战？”霍都没想到这少年人掀起庄中风浪无数，心生警惕。
　　杨过闻言眯了眯星目，心中电转，就道，“我要是代我师父出战胜你两场，这武林盟主的宝座——是不是就是我师父的了？”他回眸望向远处白衣人，见那人轻轻颔首，他就灿然一笑。
　　霍都见他二人互动，咬牙道，“当然，我大元国从来说话算话。”
　　“那好！”杨过傲然应声，“你可准备好了，我可不会因为你是什么网子面子的就让着你。”
　　“过儿……”郭靖见他笃定，不免有些忧心。他知道杨过改投在古墓派门下，却不知道少年这些年武功修为精进如何——他担心杨过不知虚实失了分寸，反而伤了性命。
　　“过儿，你有把握吗？”黄蓉出声问道。
　　杨过挑起嘴角，转身到比武场上，“郭伯母要是担心我输了拖累整个中原武林，大可不必。”他抽出背上无名双剑，带出两线凛凛寒光。
　　“杨过你说的什么浑话？！”红衣少女踏出一步愤然斥道。
　　“实话。”杨过难得启齿敬她一句，又温声叫道，“师父。”
　　便见白衣青年翩然落在院墙墙檐，临风而立，肤色若雪。那少年抬手一掷，把一柄长剑送到他手中。那人反手背剑，展开玄铁墨扇悠悠轻摇，眸中含笑似睥睨苍生，揉不进半分红尘风浪。
　　黄蓉脸色一白，退了一步。
　　“欧阳兄？”反而是郭靖先叫了出来。
　　二十载不曾相见，作古之人活生生地到了眼前。
　　故人尘满面鬓如霜，那人却容颜未改，一手倾倒了岁月风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