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青鸩 ...
-
长安城外的小路上，一个僧人背着经箧，身后跟着一个摇摇摆摆的小怪物。
走在前面的僧人胡须全白，但面相看起来却不老，甚至还有一股年轻人都不会有的精悍，显然是位武者。
一阵微风拂过。
昨夜里刚下过雨，风从林间穿过，带来一阵湿润的泥土草木气息。
僧人忽然停下，他闭目，微微抬头，轻轻嗅了一下拂过的轻风，仔细辨认其中的气息。
僧人的眉头越皱越紧，再睁眼时，眸子里已经是一派无奈慈悲神色。
人血的气味，很重。
他转头一把捞起身后的小怪物，“阿甘，前面有人受伤，可等不了你慢慢走了。”
说完，就把块头十足的小怪物放到身后的背篓上。
那唤作“阿甘”的小怪物分明只是个钢铁做的卷缸，里面还装着几卷卷轴，却长了两个圆圆的大眼睛，和一对罗圈腿，兼之能走会跳，大眼睛咕噜噜直转，可不就是怪物？
僧人把小怪物扔进背篓，背篓也只容得下小怪物一双腿，整个缸体就那么挂在背篓上。
阿甘也乖觉，他缸体两旁还挂着两个皮囊，里面放着不少奇形怪状的小工具。他便用这两个皮囊将自己固定好，这一僧一怪动作行云流水，仿佛排练过无数次。
阿甘刚把自己挂好，僧人忽然一个顿足，仿若一道闪电冲进林间，那边，正是血气传来的方向。
僧人速度快，反应更快，密林中林木生长毫无规律，以僧人的速度，若是不小心撞到树上，少说也得晕过去，若是疾行中被哪一只横向生长的树枝划过脖子，更是轻易就会丢掉小命。
不是一流轻功水准，没人敢轻易在密林中高速奔行。
可这僧人敢，不仅敢，他还跑的极为巧妙。
僧人身着灰黑僧袍，跑起来只留一道灰色残影，只见这道灰色残影在林间倏左忽右，哪怕身后背着一个比他身子还要宽上一倍的小怪物，竟碰不到林间一丝枝杈。
只留下一道劲风，带的树枝草叶摇摆起来。偶尔经过林木间小动物身边，那道灰影刷的一下过去老远，小动物才猛地吱吱喳喳的大叫着逃跑。
可这时，灰影早已消失不见了。
僧人很快到了血气的发源地，他顺着血气看过去，这一看，这位轻功一流的僧人，险些撞树。
略微有些狼狈的停下身形，僧人目瞪口呆的看着血泊里趴着的小孩儿。
还是他身后的小怪物阿甘咔哒咔哒挣扎着要从背篓里爬下来，才将他从呆愣中惊醒。
却原来，这血泊中趴着的，竟是一个赤衤果着裹在一身白色裘袍里的，十岁左右的小男孩儿。裘袍旁还散落着一双鞋子，几件首饰，和一张七弦琴。
这些东西位置有些诡异，仿佛是一个成人专门将一套外衣放在小孩儿身边，但这却不是让僧人觉得吃惊的地方。真正令僧人惊讶万分的，是这小男孩儿一头白发上，一双毛绒绒的狐耳。
狐耳！
僧人默念一声阿弥陀佛，连忙上前将小孩儿扶起。
裹着小孩儿的白袍早已被水浸透，僧人从背篓里找出一身干净的僧衣裹在小孩儿身上，这才发现，原来小孩儿除了头顶狐耳，身后还有一只狐尾。
僧人将小孩儿身上水迹擦干，裹紧僧衣，忍不住碰了一下小孩儿头上的狐耳。
狐耳微微动弹一下，小孩儿却没有丝毫反应。
居然是真的……阿弥陀佛，这世界上居然真的有妖怪存在……也对，毕竟连上古神兽都有，有个妖怪也不奇怪……
他行走江湖多年，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没见过？但妖怪却真的是第一次见。
僧人努力整合自己破碎的世界观，整个人都有些不好了。
到底是慈悲为怀的大师，就算世界观破裂，就算知道怀里抱着的小孩儿是个“小妖怪”，却也没有降妖除魔的念头，反而看小妖怪脸色青黑昏迷不醒，面色严肃的将手指搭在小妖怪脉搏上。
……僧人果然什么也没摸出来……
僧人虽然和好友学过一些医术，但他本身志不在此，因此学的并不精深，只学了一些常见灾病毒蛊的治疗方法，以备不时之需。
虽然只看小妖怪脸色也看得出他中毒颇深，但僧人摸不出来小妖怪到底中的什么毒，自然无法对症下药。
好在老友孙思邈见他经常外出，给他备下许多圣品丹药，其中就有万用解毒丹。
僧人取出价值千金的丹药，毫不疼惜的喂进小妖怪嘴里，然后用手顶起小妖怪的下巴，使他摆出仰头姿势，之后用力顺着脖颈向下一撸——
——小妖怪不自觉的咕噜一下，就把丹药咽了下去。
噗——
小妖怪咽下解毒丹，脸上青黑稍减，却吐出一口黑血来，脏了僧人的衣袍。
僧袍被污，僧人丝毫不怪，看小妖怪吐出毒血，还有些高兴。
吐出毒血，说明解毒丹起效了。
可这一丝高兴还没维持多久，僧人便笑不出来了。
小妖怪刚刚消退一些的青黑，很快又爬回脸上，甚至比之前还更严重一些。
僧人眼中忧虑更甚，他长叹一口气，拍了拍身后不老实一直摇晃的阿甘，“看来这龙门暂时是去不成了，咱们得尽快回万花谷。”
阿甘闻言，老实下来。
僧人收拾了小妖怪身边的东西交给阿甘带着，自己抱好小妖怪，认准方向再度运起轻功奔驰。
还好这里是长安，总算离万花不远。
—
万花谷内，孙思邈将一只细细的金针刺入小妖怪头顶百会穴，一边转动金针，一边精心输入内力，配合金针刺激穴位。
孙思邈额头全是冷汗，一脸苍白，以他百余年的内力，居然也险险枯竭。
但他的眼睛里全是认真，和医者的慈悲。
裴元和阿麻吕在一旁认真观察老师行针，并且随时准备接替。
好在，百会穴这一针，已经是最后一针，孙思邈终于还是完成了这一套金针治疗。
百会穴的金针并没有拔它出来。
除了百会穴，小妖怪全身108个要害穴位全部插着金针，这108针，孙思邈费尽心力，甚至耗尽内力，才一气呵成的在一个时辰内全部扎过。
孙思邈已经164岁了，他终生醉心医术，虽然自小修习与太素九针相配套的内功，但一个时辰内行针108要穴，即使是被尊称为药王的孙思邈，也是勉强。
若是未成，这一个时辰的功夫，就全白费了。
孙思邈松了口气，嘱咐首徒裴元照顾病人，自己在一旁打坐回复内力。
想了想，又吩咐二弟子阿麻吕：“去请乌有先生过来一趟。”
“是。”阿麻吕应道，转身去请乌有先生，并不为老师吩咐他这样鸡毛蒜皮的小事生气。
—
乌有先生正在和子虚道人下棋，眼看着就要赢了，子虚道人忽然一拍大腿：“到饭点了，该吃饭了。”
这一拍力道很轻，拍在他的大腿上，连声音都不大，就仿佛真的只是轻轻一拍。
但棋盘上的棋子忽然跳起，整个棋盘眼看着就要乱了。
乌有先生哈哈一笑，全不动作，但这一笑，跳起来的棋子却乖乖落回去，不仅没乱，甚至落回去后，连反弹都没有。
乌有先生笑道：“我便知你要悔棋，可要悔棋，用这么点力道可不行啊。”
子虚道人起身，一甩袖道：“谁悔棋了？我是那么没有风度的人？老道我这是急着去吃饭，王知味那小子的黄金鹿舌味道还不错。”
乌有先生与这老友相交多年，自然知道子虚道长一贯的“风度”，见怪不怪，笑眯眯随着他转移话题：“确实不错，不过一个道士，大鱼大肉，也不怕你三清祖师爷怪罪。”
子虚道人笑：“三清祖师爷大度，见弟子离不得美食，自然不怪。咦，这不是阿麻吕吗？”
见是孙思邈二弟子前来，子虚乌有两人停下脚步，含笑看他。
两人功力深厚，发现阿麻吕时，阿麻吕还离得很远，因此并未发现子虚道人竟然悔棋。
等阿麻吕上前见过两位客卿后，传达了老师孙思邈的邀请，乌有先生虽然奇怪孙思邈请他前去的缘由，却也答应下来，子虚道人深悟道家静虚之理，虽然和老友有说有笑，其实难有喜怒，更不好奇，孙思邈既然只邀请了乌有先生，子虚道人便干脆自行前去落星湖寻找王彬。
黄金鹿舌，要趁热才好吃。
—
“嘶——”
乌有先生也是第一次见到活生生的“妖怪”，此时不禁吸了一口气，也不知道子虚老道见到这个小妖怪，会不会吃惊。
“你请我来就是看这个？早知道拽也该把子虚老道拽来。”
乌有先生围着小妖怪转了个圈，看得津津有味。
“怎么会”，孙思邈并没有被乌有先生的夸张举止逗笑，眼中反而有些忧虑。
针对乌有先生的。
乌有先生有些摸不着头脑，但他看孙思邈如此，心中也是一沉。
必是有事。
果然——
就听孙思邈说道：“他是一行从长安外捡过来的，中的是绝世奇毒。”
“青鸩之毒。”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青鸩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