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公英的一生》念如云

6、爱上夕阳的孩子 坐在夕阳里

　　像个小尾巴一样，英英跟在大姨的屁股后面转了一天。抱着今天就能回家的美好想法，小家伙异常快乐，午饭时候给任老太表演的兔子舞，把老人家逗得特别开心。如果不是英英时不时念叨着回家，沈大燕都快忘记她情急之下许下的承诺了。
　　当太阳开始西下的时候，英英就开始坐在大门口的石阶上等待了，她时不时回头看看忙碌的沈大燕，希望大姨能快点干完活送她回家。
　　很多时候她就直直地看着远处的天空发呆，她觉得那张铺开的大大蓝布异常吸引她。这时候的阳光刚刚好，天地那么明亮却不刺眼，蓝布上有一簇簇的白云在游走。慢慢地，当落日掉到跟她的视线平行，她看见，有一道一道的光芒从那云层后来射出来，然后一点点变短，一点点收敛，最后剩下一个红彤彤的圆盘和一片被染了色的云彩。村道上不时有人走走停停，成群结队的奶牛也悠悠地路过，门口那条河流一直潺潺地向前，风不停地奔跑。可英英就这样静静地坐着，看着夕阳毫不留恋地消失。
　　“妈妈，妈妈……”夕阳走了，英英的希望也走了。她知道，大姨不会送她回家了。
　　“英英啊，进来吃饭吧。”大姨看着这个小人，满是心疼。
　　“大姨，妈妈不要我了吗，是不是我惹爷爷生气了，所以他们不要我了。”英英啜泣着，满脸忧伤。
　　“不是的英英，英英很乖，但是妈妈要生小弟弟了，家里人太多了，你先在大姨家住一阵子好不好。”
　　“是不是妈妈生小弟弟的时候，英英不可以去妈妈床上玩？你跟妈妈说，我以后肯定乖乖的，不偷偷爬上床。”四岁的英英开始思考了，她努力寻找大人们不让她回家的原因，只要大人们原谅她了，她肯定就能回家了。
　　孩子是多么可爱又多么可怜，当他们还无法自主地决定自己的一切，她唯有顺从地依附那些能支配她的人们。只是，也许要过了很久英英才会明白，生活有太多的无奈，就算是“大人们”，也是无能为力的。
　　当知道哭闹没用，英英开始变得异常顺从。她默默地吃饭、洗漱然后上床睡觉，就这样安安静静地过了好几天。
　　这天下午，张家来人了，英英马上认出她的堂叔来。虽然平日里不太亲近，但天真的英英以为堂叔是来接自己回家的，所以远远地就蹦蹦跳跳地迎上去了。
　　这位堂叔是来报信的，沈燕芬生了第五个女儿。他简单地丢下口信，连大门都没进就回去了，留给沈大燕满腹的忧愁，也带走了英英所有的希望。年幼的英英怎么会不懂，生了妹妹的妈妈以后只会有更多的孩子，妈妈已经顾不上她了，甚至要忘记她了。安静了几天的英英，又开始呜呜地哭起来。
　　沈大燕知道哄也是没用的，加上自己满心的忧伤，她也只能任由英英就这样蹲在门口一直没玩没了地哭着，一直到天黑，任明忠才把执拗的英英抱回屋里。
　　接下来的日子，一向乖巧的英英变得异常狂躁，不愿意好好穿衣，不愿意上桌吃饭，动不动就发脾气大哭。四岁的英英，因为太过思念自己的母亲，然后又经历希望的破灭，内心充满了痛苦和绝望。但是她小小的心灵是如此地稚嫩和单纯，除了发泄和哭泣，她又有什么办法来排解从内心深处传达出来的疼呢。
　　感性的沈大燕是明白的，她有足够的耐心来安抚英英，直到她痊愈。但是强势的任老太怎能允许英英这么没完没了地闹下去，当劝说无效后，任老太终于拿出了让沈大燕心惊胆战的鸡毛掸子。
　　小时候的沈大燕因为各种原因挨过无数的打，她仍然记得那种皮肉粘上棍子的剧烈疼痛。她眼睁睁地看着任老太这么劈头盖脸地对着英英打下去却不敢上前阻止。
　　“妈妈，妈妈……”英英撕心裂肺地喊起来，然后又转头，扑到沈大燕身上。
　　“大姨，大姨……英英听话，英英会听话的。”
　　沈大燕的脚打着颤，心里对自己的懦弱是咬牙切齿的狠。她刚想抬头挡住落下来的鸡毛掸子。任明忠和任明乐跑进来了。
　　“奶奶，奶奶，不要打英英了。”任老三撒泼地抱着任老太的腿，竟然呜呜地哭起来了。
　　“你哭什么，英英不听话就要打，你们要是不听话，我也照样打。”
　　“奶奶，奶奶，英英她知道错了，我以后会带好她的。”任明忠也哀求奶奶。
　　“你知道错了吗？以后……以后还敢不敢摔东西。”
　　“英英啊，快跟奶奶认错，快点。”沈大燕摇着紧紧抱着她的英英。
　　“奶……奶，我……我以后会……会听话的。”英英啜泣地喃喃道。
　　这场闹剧，终于在任明忠的劝说和任明乐的撒娇下结束了。从小没有挨过打的英英真是吃了苦头，但她的狂躁好像也一下子好了。只是，原来开朗活泼的她忽然变得安静了，她照样在凌晨醒过来对着窗外的空白发呆，然后在傍晚时候，看着夕阳慢慢回家。
　　“英英你喜欢看落日啊？明忠哥也发现，从这个地方看，天空确实挺好看的。”有一天，陪英英坐了一会的任明忠忽然发现眼前开阔的天地和天地里那屡屡炊烟，非常祥和美好。
　　“嗯“
　　“英英，这个叫夕阳。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有一首诗是这么写的。”
　　“嗯”
　　“等你上学了，就可以认很多字，学很多很好的诗。“
　　“嗯”
　　“明忠哥可以先教你写字，你想学吗？”
　　“我想要一支笔，像明乐哥哥的笔一样。”英英忽然转头对任明忠说，这是她这几天以来说的第一句话。
　　“好啊，你想要学什么字，先学你的名字好不好。”
　　“我要学……夕阳！”英英指着前面天空那个红彤彤的圆盘快乐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