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陶罐》听空镜

3、99

　　今天是第99号。

　　制冷设备运转的嗡嗡声在耳边回荡，项明像往常一样拉开99号的柜门。
　　伴随着扑面袭来的冷气，里面那个被蓝布包裹的物体闯入项明的视线。他将对方小心地移到推车上，推入一墙之隔的化妆室里。
　　接下来那些已经重复过千万遍的步骤，即使项明闭上眼睛，也能够准确无误地做出。他带着一丝漫不经心，揭开了盖在尸体上的蓝布。
　　突然，项明的动作停住了。他的手像被水泥凝住，一动不动地僵在那里。

　　仿佛被一盆冷水浇醒，项明惊愕地看向前方。
　　那张冰冷的推车之上，躺着一个陌生又异常熟悉的故人。

　　平静的胸膛，苍白的嘴唇，青灰的脸庞……项明的视线一路向上，最终落在对方紧闭的眼睑上，纤长的睫毛像对安静的蝴蝶，一动不动地匍匐在那里。
　　项明无比清晰地记得，这双眼睛睁开后是多么的明亮与惑人。
　　他曾经和这个人朝夕相对，如同连体婴般难分难舍。他还能回忆起对方微笑时嘴角上扬的弧度，以及每一次缠绵呼吸起伏的急促。
　　好似一直停留在过去，除了眉间加深的纹路，眼前这人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

　　可同样是这个人，在十年前的那场大雨里，面对他的苦苦哀求，毫不犹豫地转身，投入别人的怀抱。

　　十年岁月化身挟裹着尖刀的狂风，在项明的颊边呼啸掠过，不断有血液从看不见的伤口流出，一路蔓延，涌向他的四肢百骸，引发股股战栗。
　　项明闭上眼睛，深吸口气。
　　都过去了。他想。这个人已经死了，都过去了。

　　他觉得自己应该送对方最后一程，于是抑制住双手的颤抖，朝对方脸侧探去。
　　就在手指落下的瞬间，身后猛地伸出一条手臂，将他的右手狠狠捏住，连同一股倾泻而出的恶意。

　　不知何时，房间里来了另一个人。闯入者像座高山般雄踞在项明身后，按着项明的右手，将他牢牢禁锢在推车之前，动也难动。
　　仿佛是故意为之，这个人一边看着推车，一边移动起项明的右手，温柔地拂过车上那人的脸颊。

　　熟悉的气息断断续续地从身后袭来，项明咬紧牙关，压下喷薄欲出的怒火。
　　是那个将他夺走的男人。

　　感受到项明情绪的波动，身后那人发出一声嘲讽的低笑，倾身向前，凑到他的耳边。
　　“他还是这么美对不对，哪怕他已经死了。”

　　带有轻薄之意的话语流出，霎时间激起了项明的愤怒。
　　手背的青筋绷紧，项明正想转身给对方一拳，却因为接下来的话而猛地停在那里。

　　“你知不知道，他为了你，陪了我整整十年。”男人一字一句地说道。
　　“现在他死了。”不给项明一丝喘息的机会，他用低至冰点的声音接着说道，“可我要告诉你的是，哪怕他死了，他也是属于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