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绌》冬至敷眠

15、第十五章

　　林舟曾经在写剧本搜集素材的时候专门采访过我，问我当艺人是什么感受。

　　我纠正她的措辞，“你应该问，当一个三流艺人是什么感受。”

　　人呐，贵在有自知之明——取自林舟格言。

　　当艺人什么感受，我觉得是没有归属感。

　　那时候我刚从大学毕业，每天串场于各大演出里，每天见不同的人。即使现在拍戏也一样，每个剧组也就二三个月，长的半年。戏一拍完，有些同事压根这辈子可能再也见不到。

　　睡不同的酒店，大多数时间躺车里补觉，或者化妆间里补妆等上场。

　　待家里的时间少的可怜，行李箱里的东西都懒得拿出来，因为不知道下一秒或者明天又要跑哪个城市的通告。

　　林舟说，那你这跟古代冷宫里的妃子有的一拼呐。

　　刚进宫的妃子都是比较积极向上，总以为下一个被宠幸的就是自己。我那时候也想过，睡不着的时候想啊，慢慢熬过去，总有一天会有人认识我，听我的歌。

　　我妈看不过去，劝我老老实实找个靠谱的工作，别天天整得跟个失业青年一样。

　　没通告的时候大半个月都挺尸在出租屋里，闷得心好像也只有一个房间那么大。偶尔下楼买个东西跟收银员说话声音都僵硬的发音像个原始人。

　　因为太过厌恶那时的生活，逃离的匆忙，以至于后来不知道自己是害怕还是不敢继续这样的生活方式。

　　如今心态已大不相同，今天有通告那就去，明天没有接着在家睡觉。这样的习惯下来过得还挺好。

　　我杀青的那天，阿格拿着路边采的小粉色太阳花送我，一小捧还搭配着几根三叶草叶子，我接过来，摸到她手掌心一个个硬硬的全是茧。

　　“阿格，能找个别的工作咱就别干这个了。”

　　阿格点头。她这人吧，踏实努力，很少有太多的表情。我知说再多也不能给她实际什么帮助，最后好好拥抱道别。

　　“你来找我玩，或者，我还会来这儿拍戏的，到时候找你啊。”

　　阿格认真回道：“行。”

　　那天已春末，阳光好的一塌糊涂，片场像赶庙会一样。没多少人记得我杀青，像我们这样十八线艺人进组还是离开，大多数人也不会去在意。

　　何欣一早赶戏，还特意在我房间的门把手上挂一袋子零食，我猜是从片场小卖部买的，因为我看到一包叫唐僧肉的辣条，那是某天晚上我俩嘴馋跑小卖部搜刮到的绝味小吃。

　　临走拖个行李箱手里还拎袋零食，益达接过来的时候差点没被气过去，控诉我的手都在抖，“我之前跟你怎么说来着，要控制体重，要上镜好看，你看看人家何欣，一上镜脸小眼睛大，你看看你跟嫩牛五方似的。”

　　“哎哎哎，不能人身攻击啊，我也是鹅蛋脸好不喽。”

　　“你确实这么看也不胖，可上镜胖三分啊，你是艺人啊...”

　　“好好好，我最近一定减肥。”

　　“不用了，我已经给你找好健身教练，这个月你就好好训练，月底应该参加综艺。上次跟你提过的。”

　　“哦，好。”

　　“你都不关心是什么综艺吗？”

　　“反正得去，还不如保留一点神秘感。”

　　然而益达难得一次说话算话，这神秘感到我去那节目前一个星期才彻底揭开。

　　林舟说单身久了会有一种世界都是孤独的想法，我说我跟我的阿毛在一起从来不觉得孤独。

　　别看林舟也没谈过恋爱，但她就能把感情戏写的跟真的似的。从小穿一条裤子长大，她喜欢过哪个班里的哪个男生我都清楚，比我自己喜欢的还清楚。

　　林舟小时候就是个话唠，喜欢一个男生天天在我耳边唠叨：“老夏你说李涯尘怎么那么帅啊，鼻梁很挺，跟金城武一样一样的鼻子，笑起来痞帅痞帅的，不管，老子要写情书去。”

　　但她吧，属于嘴巴厉害实际从来没有跟喜欢的男生主动说过话的人，连情书都是我帮忙递的，不过最后无疾而终，也不知道那男生到底为啥不欣赏林舟的文采。

　　我高中喜欢的人啊，就跟，就跟晏北差不多类型。

　　靠，怎么突然想到他。

　　不行，不行，换个人想。

　　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早上起来益达电话进来：“起了没有？今天要去录音棚，一顾平生的片尾曲跟角色配音，你这一周基本上在录音棚里过，不过好消息是，录音棚就在本市，你现在就要重操旧业咯，赶紧起来，我半小时后到。”

　　我想问，难道每个经纪人都是这么强势不讲理？比我妈还厉害。

　　录音棚我还是比较喜欢的，前面有个麦克风就超级有安全感。

　　还好不用化妆，穿浅色卫衣加破洞牛仔直接出门，益达开车路上还不忘损我，关键是还听着我的歌。

　　“我说夏循你这时尚感也得提升提升，你出门好歹化点儿妆，穿个裙子什么的。”

　　我这破洞牛仔还不时尚？益达一定是直男的审美，“这还没到夏天呢，你让我穿裙子，你怎么不让你女朋友穿裙子呢？想冻死我吧你是。”

　　益达贼笑：“我女朋友那可是要穿秋裤的，可不能冻坏了。”

　　什么鬼，我一单身狗还天天被花式喂狗粮。

　　益达问我最近怎么不发围脖了，我这忙得，我说你不是有我账号密码，有时间你弄弄呗。

　　益达说以后得找个小助理盯着你。

　　我哼哼两声表示抗议。

　　不过对于录音益达绝对是信我的，从来不会质疑我的专业水平，这也让我们之间的合作很愉快很默契。

　　到地点，下了车习惯性兜上卫衣后帽慢慢晃进楼道，老远还听益达说：“能不能好好走路，你一女生天天跟个二混子似的。”

　　我故意甩了两下胳膊塔拉着鞋大爷似的往前走两步，就怕他不生气。

　　来之前益达都协商好，一个片尾曲还有宋清漪的角色配音。

　　正好我到的早，一共租了三个棚，有两个在用，还剩一个，配音指导说要不你先来吧，等会那谁来了再说。

　　也是之前吃过这刚饭，找对了感觉后面录起来很快，配音指导直夸我天赋好，问我要不要转行做这个。

　　我笑笑，不知该如何回答。

　　小学二年级参加唱歌比赛得第一名，带我的老师也说就是个唱歌的好苗子。

　　一个好苗子可不是那么容易成长的。

　　还有几场戏是现场收音，效果还不错，片场干扰很小，配音指导说这个不用配，可以直接用。

　　转棚去录片尾曲前指导还念念有词：“小姑娘台词功底真不错。”

　　我背着身偷着笑。

　　然后他又来句：“就是演技差了点儿。”

　　踉跄一步，我忍着不回头，大步往前走。

　　录歌的间隙去卫生间，经过另一个棚的时候看到熟悉的调音师，曾经一起工作过的小伙伴鹿有鸣。探进门打招呼，他特惊讶，脑袋上还扎个鸡毛辫，“你丫的一年多没见够绝情的啊！”

　　“这不怕打扰鹿总工作嘛。”鹿有鸣平时工作起来特疯狂，经常加班到深夜，我们都喊他鹿boss。

　　“呵，等会一起去吃个饭？”他脑袋一歪示意出去吃饭，我想起这边好像跟师姐他们来过一次，还有个小吃街。

　　“好啊，最近有没有见到杨师姐？”

　　“没，听说你师姐最近请产假，我也有阵子没见她。”鹿总难得还关心别人，他可是平时除了工作都不出门的那种人。

　　光顾着聊天，我还没注意到里面的录音室里还有个熟人，面色有些沉，大概是被配音折磨的，穿的也是卫衣还戴个深色线帽，我摆摆手打招呼：“Hi。”

　　虽然里面的那位听不见，但还是礼貌的点了下头，眼神略有深意的带过我旁边的小伙伴。

　　我偷偷撇嘴，估计又抽了。

　　晏北怎么也来录音，早知道直接去卫生间，干嘛跑过来鹿有鸣打招呼。

　　我在这边痛心疾首，跟俩熟人告别往回走，手机震动收到一条信息。

　　晏北：等会我过去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