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瑾记》浅帆

3、出谷（二） “韩老儿家

　　“韩老儿家的小子？难怪……难怪……”鬼医摸着颊边灰白的胡茬，点了点头。
　　“早从家父那里听过鬼老的大名，今日一见，韩廷谢前辈赐教！”韩廷上前一步抱拳行礼。
　　“我师父认识你？！原来你早就……”鬼医的徒儿偷偷睁开眼，掩嘴惊呼，原来他早有所怀疑，怪不得刚才打了半响也不见他出来援手！这丫头俨然已经忘了身前这个人刚刚救了她的小命，正准备咋咋呼呼先开口问罪，却被自家师父无情的打断了。
　　“韩老儿的儿子年少有成，他倒是可以瞑目了……”鬼医扫了眼不远处黑压压的士兵，这小子子承父业，倒是比他爹当年的风头更盛。
　　“家父生前与前辈乃是故交，韩廷有幸还请前辈日后过府一叙。”
　　“过府就不必了，小老儿得回去提点提点自己的徒儿！”鬼医瞪了徒弟一眼，吓得她又缩回韩廷身后躲着。
　　“前辈见谅，是晚辈前去蝶谷请了高徒，还得谢前辈高徒于我兄弟救命之恩！”
　　原来如此，有韩廷帮忙，丫头确是可以避过看门的三条蛇出得蝶谷，鬼医心想。鬼医原本还以为她近日潜心练习，功力大涨呢！
　　“走吧！还躲躲藏藏的干什么？”鬼医转了轮椅，招呼徒弟离开。
　　徒弟顶着与鬼医一模一样的妆容，宽大的袍子在夜风里被吹得一阵阵擦过韩廷的衣角。
　　韩廷侧身看着身边的女子，她低着头扯着自己的袖子，哪是在走？挪都没挪动脚。纵然知道她是易容了，脸上狰狞的疤痕还是让人不忍直视。
　　“师父，我不想回去！”终于鼓起勇气，瘪着嘴嘟哝了一声。
　　鬼医身子一僵，果然，蝶谷还是关不住她，该来的总是会来的……
　　鬼医转身看着自己养了十二年的徒弟，此刻眼神躲闪，看都不敢看自己……罢了罢了，躲不开的是命运，总不能把她藏在蝶谷一辈子。
　　徒弟见师父不发一言，更是心焦，磨着地面想躲到韩廷身后去，不知为什么，总觉得这个人能护下她。
　　韩廷见师徒二人僵持着谁也不想让步的样子，想了想说到：“前些日子才停战，大军中有不少伤兵，军医们都忙不过来，若鬼老高徒愿留下助一臂之力，晚辈不胜感激。”
　　鬼医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不情不愿的捡了台阶下，有这小子罩着管着，丫头也能让人放心一点儿，遂气哼哼的说：“我鬼医的徒弟可不是谁都治的，但既然有韩老儿的交情在，就让她破一次例！”
　　女子眼睛一亮，师父这意思，就是她可以出谷玩儿了？！
　　“丑丫头，还不赶紧去把脸上的东西弄掉，难看死了！”鬼医看着喜形于色的徒弟，心里酸酸的，小时候生辰送她新鲜玩意儿，她也是这般高兴的模样，后来长大了，见识多了，何曾乐成这样！
　　围观的将士们今夜是看了一出大戏，此时听到鬼医嫌弃徒弟易容后的脸，好些人忍不住嗤笑出声，这分明就和鬼医的脸一模一样，那到底是谁丑？
　　韩廷也闷笑，清了清嗓子，喝退了将士们，他可不想让这些战场上九死一生的人今天被鬼医恼羞成怒全给毒死。
　　待众人退尽，鬼医问了句话，韩廷答了，鬼医点点头，驱着轮椅渐行渐远，干瘦的身躯缩在轮椅里，背影有说不出的孤寂。
　　“嘿！就走啦？不等徒弟出来道个别？”辰沙刚才实在不想近距离看着两张鬼医的脸，一直呆在坡上不肯下来，现在见人都走了才现身。
　　韩廷懒得搭理他，转身欲回营帐，却被辰沙拖住。
　　“少爷你一开始就知道她不是鬼医？”
　　“嗯。”韩廷点头，淡定的看着辰沙跳脚。
　　“那少爷还放心让她治？万一不是她不是鬼医徒弟，或者学艺不精，岂不是治死了我还得少爷搭上一条命？”辰沙自从知道少爷以命相救，一直又感激又内疚，本应该是他保护少爷，可少爷都不知道救了他多少次了，这次还差点被玩没命。
　　“从她出来相见的那一刻起，我就有所怀疑。爹生前提起他曾救过鬼老的性命，而见过我的人都说我的相貌和爹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鬼老没道理完全认不出我”，韩廷顿了顿，接着说：“后来我发现他查看你身上的伤口时，右手背上没有刺青，而治完了你，刺青又出现了……想来是我去得快，她前面还没有足够的时间易容得那么细致。”
　　江湖人都知道鬼医是仵作出身，而仵作惯用手的手背上会烙上刺青，这样一来，无论在哪里都可以显明身份。
　　“我去求助鬼医，并不会按着一命换一命的规矩来，鬼医曾说过欠我爹一条命，爹离世了，让他还我一条命也理所当然。”韩廷多加了一句解释，他并不希望辰沙心里有愧，虽然是护卫，但是他们之间更像是兄弟。
　　辰沙不住点头，直呼少爷厉害。
　　韩廷却被远处急急冲过来的人吸引了注意，卸去伪装的女子着一身红衣，蟒鞭束在腰上，比之前的大黑袍子看着舒服了不少，待她跑到跟前，韩廷也看清了她的容貌，白净的脸上一双桃花眼，此时眉头微皱着，眉峰上扬，长发用布带捆了，倒是显出几分英气，此时她找不见师父，伸手拉了韩廷，连声问：“师父呢？我师父去哪儿了？”
　　韩廷低头看着她扯着自己的衣袖，小脸凑到跟前，茶色的瞳孔像琉璃珠般闪着光，略微低沉的声音在耳边质问，韩廷只感觉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远处士兵收捡兵器发出的铁器摩擦声，近处夜风扫动树叶的沙沙声，那些金戈铁马喧嚣浮华，好像都离他远去了。
　　还是辰沙开口：“鬼医前辈已经走了。”
　　“走了？”女子惊，目光转向辰沙问到：“哪个方向？”
　　辰沙的目光对上她的眼睛，也是呆了呆，木木的伸手指了方向，女子立马转身使了轻功直追而去。
　　约摸过了一盏茶的时间，女子慢腾腾的走了回来，低垂着头情绪低落。
　　辰沙知道肯定没追上，也不忍她恹恹的样子，安慰道：“鬼医前辈肯定是怕舍不得你，所以没等你回来就先走了。”
　　“只是舍不得？不是生气？”女子抬头，眼眶还有一丝泛红。
　　“不是。”韩廷见她不安的模样，活像一只受惊的兔子。
　　听了韩廷的话，她才轻舒了口气，打起精神准备回营帐呆着。
　　“哎！你还没告诉我们你叫什么呢？”辰沙突然想到。
　　“我叫苏瑾，师父心情好的时候……都是叫我阿瑾！”苏瑾笑了笑，又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师父好像……大部分时间都心情不好，不是喊臭丫头就是懒丫头、丑丫头，她都快忘了自己的名字了。
　　“好……阿瑾，今晚好好休息，明日一早，我们启程回歧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