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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宦场 “没有人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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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果真想清楚了的话……”灯火如芒,悉数被他那漆黑瞳仁吸进去,又一并放出来。他定定望着她,轻轻道,“就把这布帛交出去吧。”他一字一顿,平稳淡然,出口之语却如根根利箭,直中垓心,一无虚发。
昭文一怔,“什么?”
他却已在她发愣的当口,迅速起身,走到门边,朝屋外唤道,“二月,去前面张罗一下,就说小公子想进宫面圣,有要事相秉。”
昭文攥住他袖子,眸光紧紧锁住他,声线像绷紧了的琴弦,一触即断。“为何?这么做不是把那杜由往绝路上送么?”
虽然大理寺刑罚酷戾众所周知,但杜由现下毕竟只担个“冲撞皇亲”的罪名,便是借题发挥,也极有限。而若那布帛一交上去,就什么大辟的罪名都有了。
闻缺冷笑,“那杜由既迈出了这一步,就已自知必死无疑。”又叹,“他这样也算是个死士了。”
“可……我若这么做了,岂不是令我父蒙羞、让他的故旧寒心?”昭文皱眉问。
“故旧?”闻缺将这两个字在口中咀嚼了嚼,冷冷哼出了声,“你以为他们真的是因为你父亲才暗结于你的?那杜由而今才是个太仓令,十五年前,且不说他是否入了宦门,便已入,只怕也才是个郡县仓的令丞,凭什么与当朝皇子相交?”
昭文这才有些醒悟,微窘地舔舔嘴唇,“那杜由确实…年轻…的很……”
“昭文,”闻缺见她这青涩模样,不由喟叹一声,几乎因不忍心,要吞下将出口的话。可徘徊再三,他还是残忍而又语重心长地说道,“帝都的官场信奉的从来是锦上添花、落井下石。你父亲逝去了十多年,他的势力早已几近荡然,倒得倒、散得散,便是昔日根深固执如我闻家,也已被姜文范连根拔起。而纵然有韬光养晦之流,他既已韬光了这么些年,又岂会只因一个不知深浅的你一露面,就做出此番轻率贸然的举动?”
“那……那杜由到底是什么人?”昭文理解他的话,也深以为然。可眼前一团乱麻般的局势还是让她有些懵懂。她不解地问,“他又为何冒死将那布帛私传于我?”
闻缺微笑,循循善诱道,“那太仓令是个什么样的官?”
“大司农属官,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能将太仓令驱为马前卒的,你觉得都能有谁?”
“三公、九卿,”昭文脱口答道,想了想又摇摇头,“九卿不行,九卿没那能耐。只能是三公。”
“那如今的三公中,你觉得谁最有可能?”
昭文垂头思忖,口中兀自嘀咕道,“不会是姜文范,那么只有太尉冯秉衡和御史张彦。你前日说,张彦是张弼之子,张弼昔日受过我父亲恩惠,会不会是……”
她话还未说完,就被闻缺冷冷打断,“我方才说过什么?帝都没有人情,只有利益。还有,为什么姜文范不可能?”
昭文不假思索道,“若是姜文范,他何必贼喊捉贼……啊,你的意思是……姜老贼想试探我?”
“若是,最好。”闻缺点点头,“至少说明姬定并未铁了心要你的命。”
“可……若不是呢?”昭文又有些犹疑,“我们毕竟只是猜测。冯秉衡和张彦,也都有可能。”
“你方才说,姜文范曾想以断病为由搜你的身是么?”
“嗯。”
“你没让他搜?”
“唔,我怕他发现这块布帛。”
闻缺凝注着她,“若你是姜老贼,你会怎么想?姬定或是姜文范,他们想要你的性命,何需要真的见到这块布帛!”
昭文这才恍然,整颗心像块漂在汪洋上的浮冰,既寒且没有着落,半晌,才没有底气地说,“可这么一来,日后还有谁肯在为我所用?”
“昭文,”闻缺垂下头,居高俯视她。她也低着头,只能看见头顶粲然的发冠,那是诸王所戴的远游冠。她一回来就来见自己,只除了外袍,还顶着那尊沉甸甸的发冠。有一瞬间,他几乎恍然看到了姬平的影子。他拍拍她肩背,心底浮上一丝复杂的情绪,许久,才清了清嗓子,沉声道,“没有人会为一个连自己命都保不住的人效命。在宦场,人皆依附强者而生存,没有人会感念一个傻子的仁心。”
“你身陷囹圄,他们不会费心来救你;同样,他们若有了危难,也不会指望你舍生来救他们。这和在军中不一样,于那些冲锋陷阵的兵卒而言,你就是他们的指望;在这里,没有谁会是谁的指望。只是途中碰到了,凑巧携伴而已。人说狡兔三窟,你不过无意给他们多添了一窟。同利则同舟,利尽则相弃。”
昭文埋着头,半晌没有吭声。他的语调微凉,像被晨露浸过。这些话,纵是以他那么谦煦的嗓音说出来,也十分刺耳,如指甲片胡乱在筝上划了一下,令人心惊。不知过了多久,昭文才讷讷点头,“我明白了。”又抬头看他,将脑袋往他身上倚了倚,转瞬换了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呢喃道,“你抱抱我,好不好,我有些冷……”
闻缺失笑,“回来时才抱怨说出了一身汗,现下又说冷,你啊——”嘴上虽这么说着,双手却依言笼上她肩背,又像幼时那般轻拍了两下。
烛影摇红,两个原本孤单的影子相互依偎着投在窗纸上,像要融到一起去,融成一个泥塑。
忽然,火焰猛地一跳,室内骤然一亮。屋外也适时响起参差的脚步声。昭文从他怀里出来,已听见外间一个温柔的声音恭敬道,“回小公子,奴婢方才已把你的话传到前头去了,宫里人回说,今夜已深,陛下乏了,有什么事明日朝会廷奏吧。”
朝会廷奏?她一个被软禁之人,要上什么朝会?
昭文皱眉,“这是陛下的原话吗?”
“奴婢不知。”二月顿了一顿,又吞吐道,“但这话是薛总管亲自来传的,想必…是罢。”
闻缺立刻笑了笑,“知道了,你先下去给小公子预备洗漱的热水吧,快三更了,明日还得早起。”回首见昭文一脸迷惘,又半讥笑着解释,“姬定是什么人,才发生了这样的事,他会不知道你要跟他呈秉什么!他让你在朝会廷奏,便是摆明了想公开治那杜由一个死罪,想杀杀所谓‘庆王’余党的兴头,这是想杀鸡儆猴呢!他算盘打得精,你也不损失什么,不妨便送他个顺水人情。”
不损失什么吗?那可是一条人命。又或者,在他们这些人眼里,那已然是个死人?
昭文仍心有戚戚,许久,方疑惑地问,“你不是说,并不存在什么‘庆王’余党么?”
闻缺一哂,“昭文,你要时刻记得姬定的身份。他是皇帝,是孤家寡人。你觉得他能相信,不存在庆王余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