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广平书院 “你们北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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闵素姜先是一愣，跟着便搁下手里的书，盈盈走上案前，笑道，“大王，这位先生是臣妾的恩人。臣妾幼时不知天高地厚，在塞外乱闯，有回迷了路，所幸遇上了这位先生，才能活着回去。”说完，又转过身看向程复，寒暄道，“先生，许久不见，一切可好？”
闵素姜自幼在大漠中长大，方向感极好，若非遇上黄沙肆虐的天气，就是任谁迷路，都绝计轮不上她。而倘若真的遇上了黄沙天，那可就不是迷路的问题了，能侥幸活着出来的，已是寥寥无几，她又怎会仅将那感谢盘桓在“迷路”二字上？
萧远顿时心下生疑。然而，他面上却仍不动声色，附和着笑了笑，起身趋步，礼貌地相请着道，“既如此，怎可这样怠慢了先生，来人啊，赐坐！”说话间一脸恭敬，一派礼贤下士的作风。
程复却丝毫不领情，十分不知好歹地摆了摆手，口中冷冷地蹦出两个字，“不必。”
萧远伸出的手尴尬地停在了半空，他眉头不自觉皱起，平静的眸光中稍纵即逝地闪过凛凛寒光，半晌，才强抑住不快，假作温和道，“那就依先生的。不知先生此次前来，所为何事？”
程复典了典衣袖，不与他虚与委蛇，单刀直入道，“我是尉迟连的故人。我这会来，是要带走尉迟连的尸体。”语气很淡，仿佛在说一件极为平常的事。
萧远的周身却顿时敛起一股冷意，“哦？”他坐回到位子上，手中把玩起一柄镶金嵌玉的匕首，双眸微眯、像一只假寐的巨兽。半晌，才听他半讥半笑着问道，“先生凭什么觉得，我会把他的尸体交给你？就凭你与王妃的旧交情？”
程复一哂，丝毫未作沉吟，便反唇相讥道，“大王这么凉薄的人，我怎敢寄希望于什么旧交情？”
“放肆！”萧远怒不可遏，手中的匕首重重地砸在紫檀木的书案上，将那案面上的红漆生生砸掉了一块。
程复这话一出，连闵素姜都倒吸了一口冷气，他却浑然不顾，仿佛完全意识不到萧远的怒意。闵素姜手心不禁为他捏满了汗，她知道萧远的性格，他本就自负，眼下伐盛的进程这么顺利，更是在他不可一世的脾气上浇了把油，哪里还容得下别人半分的出言不逊。
萧远此刻已怒极反笑，身侧的手紧握成拳，指节捏地发白。他望了望闵素姜，又望望程复，唇含讥笑，“先生这么大胆，就不怕我真的不念旧情……杀了你？”
“旧情？”程复却依然软硬不吃，冷冰冰地更正道，“大王，你我并无旧情。”
这是一下一下在捋萧远的逆鳞了。萧远就算脾气再好，这时也难免发作，更何况他早已被激怒，这话无异于在他烧的正旺的怒火上添了一把柴禾……
然而，他这个不识抬举的样子，却让萧远忽然想到了另一个人——那人也是这般，说什么都油盐不进的，总是眉眼低垂着，眼里没有丝毫波澜，平静，永远很平静，就是刀架到脖子上睫毛都不颤一下，可心里却在不停地算计着。那人在他行邸中困了七八天，该吃吃、该睡睡，把自己照顾的舒适无比，就在大家都以为她要继续这么下去的时候，她却无声无息地跑了。
萧远承认，他将尉迟连的脑袋挂在城头上，有一半的原因也是为了引她出来。这回他倒要看看，她是不是还能继续波澜不兴下去。
一想到那个人，萧远的怒气不自觉收敛了一些，唇角竟挂上了几分讥嘲，哂笑道，“尉迟连果真是个好元帅！他身边的人，是不是都个个这么不怕死？”
“大王错了。死，是没人不怕的。”程复从容应对。他这话说出来时闲逸恬淡、不缓不慢，右手拇指和食指上下摩挲了下，要将指腹上的一点污迹搓掉，好像寻常会友、舞文弄墨。“可我此刻确实不怕，只因我有大王想要的东西，大王你，断不会为了一具尸体而杀了我。”
“是么？嗬……好大的口气，”这话一出，萧远倒登时来了几分兴趣。他好整以暇，枕手靠在椅背上，挑眉问，“说说看，你有什么我想要的东西？”
“广平书院的儒生，”程复语气平静，一字一顿地说。他的声音如秋叶寒潭，带着几分能沁入人骨髓的寒意，“我拿广平书院的儒生，和你换尉迟连的尸体。”
这话一出，萧远像听了天大的笑话一样，忽然哈哈大笑起来，“我要一群穷酸书生做什么，写文作赋，那是你们南盛人爱干的事情！”
“儒生会做的，可不止写文作赋之事。经、史、子、集，乃至……乃至天下舆论，皆出自这群儒生手中的那挺笔杆子。你们北人只知道马背上夺天下。岂知最难征服的，实际是人心。大王将书案置于整个营帐的北边，面南而立，为的恐怕不仅仅是替居姚开疆拓土，而是要将这整个天下收入囊中，南面称帝吧！”
程复自一踏进这间营帐时起，便已于不经意间将整个营帐的布置观察过了一遍。这座王帐中的陈设十分清简，并无什么华丽的饰物。连仅为元帅的尉迟连的营帐，都比它要恢弘气派一些，更别提当年皇长子监军……想来居姚王庭为此次东征，已耗费颇糜，朝中库存，估计已是所剩无几，因而才会这么急切地想要东进，企图掠夺富庶的冀州的财物来给养这只庞大的军队。这么想来，只怕不出几日，他们便会兵临永昌城下——
“你们北人只知道马背上夺天下。岂知最难征服的，实际是人心。”
程复的话像一柄木锤，不期然在萧远的心头上，重重地敲击了一下，发出闷闷的一声轰响。萧远的心好像被敲出了一丝裂缝，一缕亮光从裂缝外射进来，照得他心底的犄角旮旯一片透亮——
他听罢沉吟了许久。程复的侃侃言辞如山顶寺庙的撞钟声，余音缭绕，传出去很远很远，在他耳畔经久不散。两人四目相对，直勾勾地相互审视着，一时相顾无言，沉默像冰菱子一样悬在两人头顶心，好像有随时掉下来砸碎人脑袋的危险。
闵素姜觉得难受，正要开口缓解下这不尴不尬的气氛，却见萧远霍的站起来，“好，就算如先生所说，先生既是尉迟连的人，我凭什么信你？先生又哪来的底气，能将广平书院的儒生引为所用？”
广平书院①是大盛建朝之初为选贤举能、培养文官所设立的官立书院，迄今为止已历了六代皇帝，存续了近两百年。书院的儒生不仅是朝中官员的后备储蓄力量，更负责着大盛历史、年鉴、各地地方风志等书籍的编纂，因此，这些儒生们在百姓中声望极高，他们虽不像各级御史一样，把控着官方的言路，却或多或少地影响着民间舆论的走向。
然而，盛极必衰。端和六年的一场祸，让存续了百余年而屹立不倒的广平书院差点顷刻覆没，化为乌有——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广平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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