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碾玉录》碧树

15、第 15 章 十五 那

　　十五
　　那天晚上，我水米未进，昏昏沉沉地伏在树下，只觉得疲惫不堪，却又被浑身肆虐的伤痛折磨得无法入睡。而双手自始至终被绑在一起，竟是连移动一下身体都不可能。
　　好不容易等天剑门人燃的篝火熄灭了，夜风带来阵阵凉意，吹得发热的身子凉到麻木，我终于可以朦朦胧胧地陷入睡眠中。
　　然而才刚睡着，立时被一阵低语惊醒，竟是几个天剑门的师兄趁着半夜走到了我身边。
　　“把他的嘴堵起来，免得惊动了大师兄。”我才刚听清楚这句话，便被人揪住头发将脸扳起来，往口中严严实实地塞了一块布巾。下一瞬间，拳打脚踢又不出所料地落在我身上。
　　“以为白天装死就可以少挨打了吗，你这个叛徒，不打死你我难出心头之恨！”铺天盖地的疼痛中，类似的话语不断钻进我的耳中。
　　重重地一脚踹在我胸口，痛得我几乎晕死过去。我将脸埋在手臂中，一口连着一口地呕出鲜血，很快便浸透了堵口的布巾。然而我知道求饶已经毫无用处，只能默默地忍受着，心中期盼这场折磨能快点结束。打到后来，见我再无动静，只有身子在不断地痉挛，几个师兄终于尽了兴，收了手打算重新回去睡觉。
　　临走时，他们扳过我的身子，将我口中的布巾扯了出来。失去了遮蔽，我呕出的血便沿着下巴滑下，倒把他们吓了一跳。
　　“这样死了倒省心！”他们用恶狠狠的话语掩饰着心里的惶恐，不忘了威胁道：“你若是敢告诉大师兄，看我们怎么对付你！”
　　我无力地伏在地上，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没有了，更无法告诉他们——此刻就算我被打死，也绝不会去给胡进诉苦。我唯一能做的，只是熬着活下去，抓住那一点微不足道的洗刷冤屈的希望。
　　神志一会儿清醒一会儿糊涂，干渴的嗓子仿佛龟裂的土地一样要裂成几片，连呕出的血也无法润泽。我渐渐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快要死去了。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有人把我轻柔地抱在了怀里，拭去我唇边的血迹。下一刻，温润的米汤就慢慢地喂进了我的口中。
　　是谁来了？我想睁开眼睛看清来人，所有的力气却只够吞咽下救命的米汤，然而不用看我也知道，这个时候还会来看护我的，只有胡进而已。
　　一滴泪从我眼角滚落而下，我在那个拥抱我的怀里颤抖得如同风中落叶。进哥哥，进哥哥……我在心里不断地叫喊着，口中却发不出一个字来。贪恋地汲取着久违的温柔和怜惜，我忘却了身上的伤痛，一心一意地沉陷在这片梦境般美好的感觉中，渐渐睡着了。
　　“起来，赶路了！”陆飞粗暴的喝骂打断了我的睡眠，我清醒过来才发现自己仍旧躺在冷冰冰的地上，而昨夜那个温暖的怀抱，早已不知在何时如同梦境一般消散了。
　　挣扎着想站起身，却无力站起，恼得一旁的陆飞扯过绳子，将我直拽了起来。我踉跄着好不容易站住，便看见胡进走了过来。
　　我充满希冀地看着他，他却避开了我的眼神，注视着地上被给我送饭的师兄泼掉的汤和馒头。
　　“这是怎么回事？”胡进忽然问。
　　“我也不知道。”那个送饭的师兄忽然大声道，“我昨晚把饭放在程暄身边就走了，谁知道他竟然赌气不吃？”
　　“为什么不吃饭？”胡进终于望向了我，眼中有一丝痛惜，“你不饿吗？”
　　我惊异地看着胡进，心中蓦地涌起一个念头：难道昨夜给我疗伤喂饭的，并不是他？
　　“我看，这泼掉的饭倒像是给追兵留下了记号。”陆飞说到这里，见我再也支持不住地靠着树干滑落在地上，猛地扯了扯绳子，终于放弃了再逼我站起来的企图。
　　“大师兄，二师兄，远处山腰上出现了官兵的旗号！”一个负责望风的天剑门人忽然匆忙地奔了过来，“我们快走吧，他们离我们只有半天的路程了！”
　　这个消息无异于是方才陆飞猜测的注脚，霎时之间，所有的人把目光都聚集在了我身上。半晌，有人开口道：“我们走的这条路如此偏僻，官兵怎么可能立时便找到我们？”
　　胡进的嘴唇颤抖了一阵，终于用平静的声音问我：“小暄，你这一路上是不是都做了记号？”
　　我定定地看着他，昨夜好不容易萌芽的希望顷刻被这句冷冰冰的话扼杀。我吃力地苦笑着，用嘶哑的声音问了一句：“你希望我承认，是不是？”
　　“否则无法解释，官兵为什么能探察到我们的行踪？这条密径，只有天剑门的核心成员知道。”胡进握着拳头，声音中居然也透着吃力。
　　我知道这自然是三师兄程皓告诉官府的，可惜现在说出来，他们绝对不会相信。正思忖如何回答，一旁已有人叫道：“大师兄，带着程暄是个祸害，干脆直接杀了他算了！”
　　“是啊，天剑门存亡在此一线，暂时不能和官府硬拼。大师兄，你下令杀了程暄吧！”
　　“不，不能杀他。”胡进的额头上渐渐渗出冷汗来，“因为……因为……他还有用……”
　　“大师兄，我们知道你和程暄关系密切，但你若是放不下这点私情，有什么资格做天剑门的掌门？”
　　“是啊，大师兄，你不能再这样让我们失望了！”
　　“只要大师兄同意杀了程暄，我们就永远效忠于你！”
　　眼看胡进苍白着脸陷入同门的逼迫中，我忽然生起一股自暴自弃之意——进哥哥，既然我活着只能承受无休止的冤屈和折磨，那么我就帮你奠定在天剑门中的地位吧。想到这里，我拼命抬起脸来，看着众人道：“官兵……要来救我了……你们……还是投降吧……”
　　“你闭嘴！”陆飞忽然一个耳光重重地打在我脸上，打得我重新跌倒在地。待到眼前的昏黑闪过，我看见陆飞的眼中竟然奇异地闪过一丝痛心的表情。
　　“你终于承认了……”胡进的身体摇晃了一下，伸手撑住了身边的树干，咬牙切齿却又语无伦次地道：“好，你好……”
　　“我本是好人家的孩子……怎么甘心……和你们一起做强盗反贼？”我肆无忌惮地笑了笑，“灭了天剑门……我就可以……重新过我少爷的生活……”
　　“小暄，你……你是在逼我杀你吗？”胡进绝望地看着我，身体不断颤抖。
　　“反正在你心里……我早就死有余辜了……”我苦笑了一下，压下涌进口中的血，“我们从此……恩断义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