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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_那些故事都是真的
苏醒后的第一周,沈渡大部分时间在睡。
不是昏迷的睡,是正常的、疲惫的、身体在修复自己的睡。每次醒来,看到的都是同一片白色天花板,同一盏日光灯,同一扇朝东的窗户——清晨的阳光先到。
仁和医院。神经外科。单人病房。
程遇每天早上七点查房。他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病历夹,身后跟着两个住院医。他走到沈渡床前,检查瞳孔反射,测试四肢肌力,看监护仪数据,问"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专业。冷静。和其他病人没有区别。
但沈渡注意到了——程遇查房的时候,病历夹总是夹在左手里。右手空着。空着的右手会不自觉地朝沈渡的方向微微伸——然后收回来。
像想握什么,又觉得不该。
沈渡还注意到——程遇给他倒水的时候,把杯柄转向他的右手。每一次。
第一次看到的时候,沈渡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
——杯柄朝向你的手。
宋砚的习惯。江屿的习惯。陆衡的习惯。周时予的习惯。温辞的习惯。
不是"大概别人教我的"。是程遇自己的习惯。他在每一个故事里,把这个习惯写进了角色里。宋砚转杯柄,是因为程遇转杯柄。江屿递器械朝向对方,是因为程遇递器械朝向对方。陆衡递关东煮杯口朝外,是因为程遇递东西永远把方便对方接的那面朝向对方。
五个故事里五个人的习惯,不是巧合——是同一个人的习惯,被复制了五次。
因为那些故事,就是程遇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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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周快结束的时候,沈渡能在床上坐起来了。
那天傍晚,程遇来了。不是查房——查房早就结束了。他穿着便装,深蓝色的毛衣,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
"该吃晚饭了。"他把保温袋放在床头柜上,打开——里面是一碗粥,一碟咸菜,一个水煮蛋。
不是医院食堂的。是外面的。沈渡闻到了皮蛋瘦肉粥的味道——是巷口那家老牌粥铺的,温言的记忆里也有这种味道。
"你买的?"沈渡问。
"嗯。"
程遇在床边坐下。拉了那把椅子——和沈渡昏迷时他坐的那把同一把。椅子的坐垫已经塌了——坐了四个月,弹簧变形了。
沈渡喝了一口粥。烫的,鲜的,皮蛋的味道在舌尖上化开。他的胃已经四个月没有接收过固体食物了(之前是鼻饲管),每一口都是重新学习。
"程遇。"他放下勺子。
"嗯。"
"那些故事——温言的,何烨的,陈述的,许念舟的,裴野的——你是怎么想到的?"
程遇看着他。那种目光——沈渡现在可以毫无障碍地认出来了——是"把你看进去"的目光。是他在每一个故事里看沈渡时的目光。只是这一次,没有了故事的滤镜,没有了角色的面具。
是程遇本人,看着沈渡本人。
"不全是我想的。"程遇说,"有些是真的。"
"真的?"
"温言——原型是我大学时的师兄。他也是编辑,也有一本搁置了很久的书稿。他父亲也否定他。后来书出了。他父亲买了一本。"
沈渡愣了。
"何烨——是我以前的同事。普外科的。真的因为门静脉变异出过事故。手抖了一年。后来回来了。"
"陈述——是你的同事跟我说的。他们说你们机构有个产品经理转行来做咨询的,之前被PUA了三年。我改了一些细节。"
"许念舟——是我南京大学的同学。他家老宅真的被拆迁过,后来申请了历史建筑保护,保住了。"
"裴野——"程遇停了一下。"裴野是我自己。"
沈渡的勺子掉了。
"你?"
"我大学的时候弹吉他。弹了四年。"程遇说,语气像在说一件很遥远的事,"后来实习太忙,没时间弹了。再后来做医生,更没时间。吉他放在家里落灰。像宋砚办公室角落那把一样。"
"你没有失声。"
"没有。但我丢了音乐。"程遇看着他,"裴野失去声音的痛,是我丢掉吉他之后的痛。不是不能弹了,是没有时间弹了。慢慢地,手就生了,曲子就忘了。像失声一样。"
沈渡看着他。
五个故事。五个原型。有真实的,有改编的,有程遇自己的。但每一个故事的核心都是一样的——
一个"差一点"的人。一个被否定、被遗忘、被推倒的人。然后有一个人出现,递杯柄,说"我在",守着他,直到他重新站起来。
那个人在故事里是宋砚、江屿、陆衡、周时予、温辞。
在真实世界里,是程遇。
"你为什么——"沈渡的声音有点抖,"为什么把自己写进每一个故事?"
程遇沉默了。他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着——那个动作和温辞在琴身上敲的动作一模一样。
"因为我想让你听到。"他说,"不是听到故事。是听到——有人在。"
他抬起头。
"你是咨询师。你每天听别人说话。但你不说自己的。我在你的备忘录里看到了那条草稿——"他停了一下,"我知道你不开心。我知道你累。我想跟你说话,但你——你在现实中不会听。"
沈渡的呼吸停了。
"你不会听我说话。"程遇说,声音很低,"不是你不想听。是你太习惯听别人说了。如果我在你清醒的时候跟你说'沈渡我担心你'——你会说'我没事谢谢关心'然后继续工作。你不会真的听。"
沈渡的喉结动了一下。因为程遇说的——全对。
如果他在清醒的时候听到程遇说"我担心你",他一定会笑笑说"我没事"。然后转身去接下一个咨询。他不会听。他不知道怎么听别人对他说话。
"所以你在我不清醒的时候讲。"沈渡说。
"嗯。"程遇说,"你昏迷之后,我每天来。一开始只是坐。后来我觉得——也许你能听到。也许在你意识深处某个地方,有人在听。所以我就开始讲。"
"讲你师兄的故事。讲你同事的故事。讲你同学的故事。讲你自己的故事。"
"每一个故事里,都有一个人——"程遇看着沈渡,"一个会听你的人。"
沈渡的眼泪掉了下来。
不是难过。不是感动。是一种更深的、更大的东西——像一座堤坝,被四个月零十七天的故事一点一点地侵蚀,终于在这一刻崩了。
——他一直以为没有人听他。
但有人。有一个人,在他听不到的地方,讲了五个月的故事。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让沈渡知道——有人在听你。即使你醒不过来,即使你听不到,我也在说。
"程遇。"沈渡的声音碎了。
"嗯。"
"那些故事里——杯柄朝向我的手——'我在'——'我在听'——这些——"
"都是我想对你说的。"程遇说,"但我不会说。在现实中不会。所以写进了故事里。"
他伸出手——那只修长的、有外科医生薄茧的手——覆在沈渡的手背上。
和江屿在更衣室里一样。和温辞在酒馆里一样。稳的,温的。
"你听得见吗?"他问。
沈渡握住他的手。用尽全力——虽然苏醒一周的力气只够他用出三分。
"我听得见。"他说,"我全都听见了。"
窗外,夕阳把病房染成了金色。心电监护仪在规律的嘀嘀声中,心率从78升到了85。
护士小林在门口探头看了一眼,看到两个人握着手,又悄悄缩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