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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_奶奶的樟木箱
周时予来老宅勘测的那天,下了一点小雨。
南京的秋雨不急,细细密密地落在梧桐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老宅的灰砖墙被雨打湿了一层,颜色变深了,像一块浸了水的旧布。
周时予背着工具包,穿着那件灰色工装外套,站在院门口。沈渡推开门让他进来的时候,他先看了一眼门框——门框上的雕花。
"民国初年的。"他伸手摸了摸雕花的纹路,指尖很轻,像在摸一只蝴蝶的翅膀,"这是如意纹。刻工很好,应该是请了专门的匠人。"
他掏出手机拍了照,然后在工具包里翻出一个本子,画了速写。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响,线条干净利落。沈渡注意到——他画画的时候,手指握笔的姿势和宋砚写批注时一模一样。不是笔迹像,是那种"对手中工具的掌控感"像。
奶奶从堂屋里出来,看到周时予,愣了一下。
"奶奶,这是周老师,古建筑修复师。"沈渡说,"他来帮我们看看房子。"
奶奶打量了周时予两眼,然后点了点头:"进来坐。下雨天冷,喝杯茶。"
周时予在堂屋坐下。奶奶端来了茶——不是什么好茶,是超市买的茉莉花茶,装在搪瓷缸子里。她把缸子放在周时予面前,缸子把朝向他——
沈渡的心跳快了半拍。
——奶奶也是这么递的。杯柄朝向对方。
这不可能只是巧合。也许是南京老城区的待客习惯,也许只是一个巧合。但沈渡已经见过太多次了——宋砚、江屿、陆盈、赵姐——每一次都是"朝向对方"。
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每一次见到,心里那棵小树就会抖一下,像被风吹过。
周时予接过茶缸,喝了一口:"好茶。"
"不是什么好茶。"奶奶笑了,"就是花茶。念舟他爷爷以前爱喝。"
"爷爷也住这儿?"
"住了五十年。"奶奶坐下来,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不自觉地搓着裤缝,"这房子是我公公——念舟他太爷爷——盖的。民国时候盖的。那时候这一片都是老宅子,住的都是手艺人。太爷爷是木匠,爷爷也是木匠。"
她指了指堂屋的房梁:"那根梁是太爷爷自己上的。我嫁过来的时候,公公说,这根梁用的是老杉木,百年不烂。"
周时予抬头看了看那根梁。从口袋里掏出手电,照了一下。木质纹理清晰,颜色深褐,确实是一根好木料。
"保存得很好。"他说,声音里有一种沈渡很熟悉的——心疼。不是对人的心疼,是对老房子的心疼。像宋砚看到那本搁置五年的书稿时的心疼。像何烨想到那台手术时的心疼。
"奶奶,"沈渡问,"我爸爸在这房子里做过什么?"
奶奶的眼睛亮了一下。她站起来,走进里屋,过了一会儿,搬出来一个樟木箱。
箱子不大,表面的漆已经斑驳了,但樟木的香味还在——那种防虫防潮的、属于老木头的味道。奶奶打开箱子,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旧照片、信件、一本泛黄的笔记本、一把小刨子、一个木尺。
"这是你爸爸的东西。"奶奶说,"他走以后,我一直收着。"
沈渡蹲下来,翻开那些旧照片。
第一张:一个年轻男人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锯子,背后是桂花树。树还很矮,刚种下不久。
第二张:同一个男人,旁边站着一个女人——许念舟的母亲。两人都笑着,背景是老宅的门框。
第三张:一个男人抱着一个婴儿,站在门框旁边。门框上刚刻了一道线,旁边写着"舟"。
沈渡的手停在那张照片上。
——这是你爸爸种的树。
——这是你爸爸装的门框。
——这是你爸爸留下的你。
许念舟的父亲,一个木匠。他种了一棵树,装了一道门框,刻了一个名字。然后他不在了。但树还在,门框还在,名字还在。
如果老宅拆了——
树没了。门框没了。名字也没了。
父亲就真的不在了。
奶奶伸出手,摸了摸门框上的那道刻痕。"这是你爸爸装的。"她说。声音很轻,像怕吵醒什么。
沈渡的眼眶热了。
他想起温言。温言的父亲否定他,但洗了橘子来看他。何烨的母亲不说"我担心你",但炖了排骨汤贴"趁热喝"。许念舟的奶奶不说"我舍不得",但搬出了樟木箱。
这些不会说话的人,把爱藏在橘子里、汤里、樟木箱里。藏在门框的刻痕里、桂花树的年轮里、老房子的灰砖缝里。
如果拆了——爱就没地方藏了。
"奶奶,"沈渡蹲在樟木箱旁边,抬起头,"我不签。我不让拆。"
奶奶看着他。她的眼睛浑浊了,但此刻,里面有光。
"念舟,"她说,"你要是能做到——你爸爸在天上会笑的。"
周时予站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但沈渡注意到——他手里握着铅笔的力度变了。从"随意握着"变成了"用力握着"。
他在画板上画了一幅速写。不是平面图,不是测绘图——是一棵桂花树。树下一个老人,一个年轻人。旁边有灰砖墙和刻着名字的门框。
画得很简单。但每一笔都很准。
"许念舟,"周时予把画从本子上撕下来,递给他,"我会帮你保住这棵树。"
他递画的时候,手指捏着画的边缘,把没有铅笔灰的那一面朝向沈渡。
又是朝向对方。
沈渡接过画,指尖碰到了周时予的手指——只碰了一下,像蜻蜓点水。但那一下的温度,沈渡记住了。
凉的。周时予的手是凉的。修长的、有石膏粉的、属于修复老房子的手。凉,但稳。
和陆衡的外套一样——来的时候无声无息,但温度留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