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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_隔壁工位的陌生人
九点整。会议室。
长桌两侧坐了十二个人——产品部全员六人,技术部评审三人,运营部两人,赵远坐主位。陈述的位置在长桌的末端,靠墙。
述职按顺序来。前面五个人讲完了,每个人八分钟,赵远点评——"可以""还行""这个数据再补一下"。轮到陈述。
沈渡站起来,把U盘插进会议室的电脑。PPT投在幕布上,第一页不是惯例的"工作总结",而是——
"用户反馈直达"。
六个大字。白底黑字。没有花哨的模板,没有冗余的装饰。
赵远的眉头瞬间拧起来:"陈述,谁让你改的?我说了述职讲上个季度的数据——"
"赵总,"沈渡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上个季度的数据在第三部分。我想先用两分钟讲一个提案。"
赵远盯着他看了两秒。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出风口的声音。
"讲。"赵远说。一个字,带着明显的不悦。
沈渡点了一下鼠标。PPT翻到第二页——一张截图,是他们公司产品的用户社区。页面上一条一条的用户反馈,密密麻麻的,有些被标红,有些被标灰,大部分没有回复。
"这是我们产品的用户社区。"沈渡说,"每天有三百多条用户反馈。其中百分之七十二是功能建议和bug报告。但这些反馈,从用户发出到产品团队看到,平均周期是——"
他翻到下一页。一个大大的数字。
**23天。**
"二十三天。"沈渡说,"用户的反馈要等二十三天才能到达产品团队。这期间,百分之四十的用户会放弃等待,不再使用我们的产品。"
他扫了一眼会议室。技术部的几个人在交换眼神,运营部的两个人在低头记笔记。赵远的脸色不好看,但没有打断。
"我提议,在产品内增加一个'用户反馈直达'入口。"沈渡翻到下一页——一个简洁的原型图,"用户提交的反馈会直接进入产品团队的工单系统,分类、标记优先级、分配负责人。目标是将反馈响应周期从23天缩短到——"
翻页。
**48小时。**
"这不是新功能,是对现有流程的优化。"沈渡说,"技术实现难度低,开发周期预估两周。但效果是——让用户的声音被听见。"
他说"被听见"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微微加重了一点。不是刻意的,是沈渡自己——那个做了四年咨询、太懂"被听见"有多重要的沈渡——从陈述的壳里漏出来的声音。
会议室安静了三秒。
然后技术部的一个评审开口了:"这个方案技术上可行。接口我们已经有,只需要加一个前端入口和工单路由。"
运营部的人点头:"用户反馈这块确实是我们一直想解决的痛点。"
赵远的脸色更难看了。但他没有当场发作——因为有技术部和运营部的人在。他只是说了句:"方案先放着,回头再讨论。继续讲你的季度数据。"
沈渡点点头,翻到数据部分,平稳地讲完了。
坐下来的时候,他的心跳在加速,但手没有抖——这不是何灼的手,这是陈述的手。陈述的手不抖,只是冷。常年握鼠标和敲键盘的手,指尖偏凉。
散会后,人群陆续走出会议室。沈渡最后收拾U盘的时候,看到门口站着一个人。
陆衡。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衬衫,胸前别着技术评审的工牌——原来他今天作为隔壁公司的技术评审出席了述职会。
他靠在门框上,双臂抱胸,看着沈渡。镜片后面的眼睛带着一种沈渡读不太懂的——温度?认可?还是别的什么?
"你的提案很好。"陆衡说。
"谢谢。"
"但你组长不高兴了。"
"我知道。"沈渡把U盘收进口袋,"但这是我该说的。"
陆衡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嘴角弯了一下——那种很浅的弧度,和宋砚笑的时候一模一样的幅度。
"你以前不这样的。"陆衡说。
"以前的我被人偷走了。"沈渡说。这句话是脱口而出的,说完他自己愣了一下——因为这句话同时属于陈述和沈渡。陈述被PUA偷走了自己,沈渡被"只会听别人说"的身份偷走了自己。
陆衡没追问。他只是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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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沈渡去咖啡区倒水。
两家公司共用这个咖啡区——一排咖啡机,几张高脚桌,落地窗外是深圳的天际线。下午三点是咖啡区最忙的时候,两家公司的人交叉站着,各倒各的,偶尔点头致意。
沈渡正在等咖啡机出液,身后传来脚步声。
"你又没吃晚饭。"
不对,是午饭。他今天没吃午饭——改PPT改忘了。
他转身。陆衡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两杯已经倒好的咖啡——一杯递过来,杯口的饮用口朝向沈渡的方向。
"你怎么知道我没吃午饭?"
"你述职的时候,肚子叫了。"陆衡说,语气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沈渡接过咖啡。热美式,不加糖。陈述的记忆告诉他,他以前只喝冰美式——因为冰的提神快,适合加班。但陆衡递的是热的。
"你以前喝冰的。"陆衡说,像是在陈述事实。
"今天想喝热的。"
"为什么?"
沈渡想了想。"因为手冷。"
陆衡看了他一眼。那种看法——沈渡现在能辨认出来了——和宋砚看他、江屿看他的时候是同一种。不是审视,是认出。像在三本不同的书里读到同一句话。
他们靠在落地窗边喝咖啡。深圳十月的天空很蓝,蓝得有点假。远处的福田CBD密密麻麻的高楼在阳光下闪着光,像一堆积木。
"你今天在会上的表现,"陆衡忽然开口,"不像你。"
"哪不像?"
"以前你开会从来不主动说话。组长问什么你答什么,从不提自己的方案。"陆衡端着咖啡杯,手指修长,指腹在杯壁上轻轻摩挲,"今天你把自己的提案放在了最前面。你还说了'让用户的声音被听见'。"
"你觉得不好?"
"很好。"陆衡说,"好到我以为你换了一个人。"
沈渡握着咖啡杯的手紧了一下。
——他确实换了一个人。但这句话不能说。
"可能是想通了。"他说。
"想通什么?"
"想通了……有些话如果不说出来,就永远不会有人听见。"
陆衡看着他。很久。
深圳的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打在陆衡的侧脸上,勾勒出高挺的眉骨和利落的下颌线。在那一刻,沈渡心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不是陈述的记忆,不是何烨的记忆,不是温言的记忆——而是一个更深的、他找不到来源的画面:
一个人站在窗前,阳光打在侧脸上,轮廓和此刻的陆衡重叠。
那个人的脸是模糊的。但那个姿态——站在光里,安静地看着你——是一样的。
沈渡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又快了"那种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那种漏。像在茫茫人海中突然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背影——你还没确认是谁,心跳已经先你一步做了判断。
"陈述。"陆衡开口。
"嗯?"
"你组长刚才去找我们技术部的总监了。"
"说什么?"
"说你的提案'不合流程',让你撤回。"
沈渡沉默了三秒。
"你怎么知道?"
"我们总监跟我说的。他问我的意见。"陆衡放下咖啡杯,"我说方案技术上可行,建议推进。"
"你——"沈渡愣了,"你帮我说话了?"
"不是帮你。"陆衡说,"是帮方案。方案好就是好,跟你组长高不高兴没关系。"
他顿了一下。
"但如果你组长因为这个为难你——"他的声音低了一些,"你可以跟我说。"
这句话太轻了。轻到如果不是沈渡站在他旁边,根本听不到。但它的重量,比深圳任何一栋高楼都重。
——你可以跟我说。
不是"别怕"或"加油"或"你能行"。是"你可以跟我说"。
像一扇门。不是替你打开,而是告诉你:门在这里。你想来就来。
沈渡看着陆衡的眼睛。隔着黑框眼镜,那双眼睛和宋砚的、江屿的一样——表面是冷的,底下是温的。像冬天的窗户,你把手贴上去,玻璃是温的。
"谢谢。"沈渡说。
"不客气。"陆衡转身走了,"记得吃晚饭。"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像是想起了什么:"对了——你那杯咖啡,我加了一块方糖。你以前不喝甜的。但我觉得你今天需要。"
沈渡低头看了看咖啡。喝了一口——确实是甜的。热美式加了方糖之后的味道,苦和甜混在一起,像一种很复杂的温度。
他站在落地窗边,端着那杯加了方糖的热美式,看着深圳的天际线。
心里的那颗种子——宋砚和江屿已经长出了两片叶子——此刻,第三片叶子正在冒头。它的形状还是模糊的,但颜色是一样的。
同一棵树。同一条根。
只是他还没有找到那棵树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