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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_医患冲突
上午九点的引流术顺利完成。陆主任主刀,何烨一助,老周的胆囊引流管放得干净利落。何烨的手在台上抖了全程,但没有影响操作——一助的工作不需要主刀那种精密,牵拉和吸引靠的是力量和位置感,不靠稳定性。
手术结束后,陆主任说了句"还行"。从陆主任嘴里说出"还行",等于优秀。
但沈渡没来得及高兴。
他刚换下手术衣走出更衣室,就被堵在了走廊拐角。
三个人。为首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穿着黑色夹克,脸上有明显的疲惫和愤怒。何烨的记忆瞬间弹出来——李秀芳的儿子,李维。
"何烨。"李维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身后两个人,一男一女,大概是李维的亲戚。女的眼睛红肿,男的攥着拳头。
走廊里立刻安静了。几个路过的护士停住脚步,赵姐从护士站探出头,脸色一变。
沈渡没有躲。
何烨的肌肉记忆在说"跑"——过去一年每次遇到这种情况,他的第一反应都是绕道走。但沈渡没有跑。他站在原地,看着李维的眼睛。
"李先生。"他说。声音很稳。
"你别叫我李先生。"李维往前走了一步,"我妈死在你手术台上,一年了,你连个道歉都没有。"
"我在。"沈渡说。
李维愣了一下。他大概习惯了何烨的回避——每次他来,何烨要么不在办公室,要么低着头不说话。今天何烨站在他面前,没躲,没低头,还看着他的眼睛。这反而让他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
"你们鉴定报告说不是你的错,"李维的声音低了一些,但愤怒没减,"但我妈人没了。你知不知道,她那天来手术,还跟我说'小手术,明天就能出院,你不用请假'?她不想耽误我上班。她——"
他说不下去了。声音断在喉咙里。
沈渡的胸口闷了一下。
何烨的愧疚涌上来,但沈渡的咨询师本能同时启动了。他没有让何烨的愧疚淹没自己——他把它接住了,然后转化成了一种更清晰的东西。
"你妈妈不想让你担心。"沈渡说,"她是一个很为你着想的人。"
李维的眼眶红了。"你凭什么说她——你又不认识她。"
"我不认识她。"沈渡说,"但何烨认识。他记得她进手术室前的样子。他记得她的手。他记得——"
他停了一下。
"他记得自己没能救回她。这一年里,他没有一天不在想这件事。他不是不道歉,是不敢见你。因为他觉得自己没资格。"
李维的拳头松了一点。
"他现在的手还在抖,"沈渡说,"你看到了。但他今天上午站上了手术台,帮另一个老人做了手术。他觉得——如果能多救一个人,也许能还一点。"
走廊里很安静。赵姐站在护士站门口没动,手里攥着电话——大概随时准备叫保安。
李维看着沈渡。他的愤怒在一点一点地退潮,露出底下的东西——不是恨,是痛。一个失去母亲的儿子的痛。
"你真的……觉得是自己的错?"李维问。
沈渡低下头。何烨的手在抖。他看着那双手,轻声说:"是。"
"那你——"
"但不是我的错。"沈渡抬起头,"李先生,你妈妈的手术中发生了千分之三概率的解剖变异,术前影像没有发现。鉴定报告写了,何烨的处置符合规范。"
他顿了一下。
"但我理解,'不是你的错'这句话,对你们来说没有任何意义。因为人没了就是没了。报告可以免除责任,免除不了你们失去她的痛。"
李维的眼泪掉了下来。
他身后那个红眼的女人——大概是李维的妻子——走上前来,拉住了他的手臂。
"何医生,"她说,声音很轻,"我们不想要钱。我们就是想要一个说法。"
"说法就是——"沈渡深吸一口气,用何灼的声音说出何烨一年来说不出口的话,"对不起。何烨对不起你们。对不起李阿姨。对不起他没能把她带回来。"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何烨的手抖到了极限。沈渡能感觉到那股颤抖从指尖传到全身,像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炸开了——是一年的愧疚、一年的回避、一年的"不敢见你",全部在这一刻倾泻而出。
李维看着他。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
"你看看你的手。"
沈渡低头。
"你手抖成这样,还能做手术?"李维问。语气里的愤怒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带着疲惫的东西。
"今天上午做了一台。"沈渡说。
"……那你以后别再做那种手术了。"李维说,"万一再——"
"我不会让那种事再发生。"沈渡说。
李维看了他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他妻子跟在后面,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
他们走远了。走廊恢复了安静。
沈渡靠在墙上,腿有点软。何烨的身体在发抖——不是手,是全身。像是刚才那一番话用尽了所有的力气。
"何烨。"
江屿的声音从侧面传来。
沈渡转头。江屿站在走廊的另一头,靠着墙,双臂抱在胸前。他大概一直都在那里——不知道站了多久。白大褂的领口还是微敞的,深灰色衬衫的袖口卷着,露出那双修长的手。
"你刚才——"江屿走过来。
"你都看到了?"
"看到了。"江屿在他旁边靠墙站定,"你做得很好。"
"我只是替他说了该说的话。"
"不。"江屿看着他,"你没有躲。以前的何烨会躲。你没躲。"
沉默了几秒。
"你什么时候来的?"沈渡问。
"李维来的时候。"
"你怎么不——"
"你不需要我出来。"江屿说,"你自己能处理。我只是站在那里,以防万一。"
沈渡看着他。江屿的侧脸在走廊的灯光下线条分明,眉骨、鼻梁、下颌——冷而利。但他说"以防万一"的时候,语气是温的。
像冬天关上的窗。外面冷,但玻璃是温的——因为有人站在窗边挡了风。
"谢谢。"沈渡说。
"不用。"江屿转身往心内科走,"下午老周的情况我盯着,你去休息。"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明天上午有一台阑尾切除,陆主任让你做二助。"
"二助?"沈渡愣了,"我刚做了一助——"
"二助更简单。拉钩、吸引。"江屿说,"但你得在台上。不能停。"
他的意思沈渡听懂了——不能停。上了台就别下来。手抖没关系,人在就行。
"好。"沈渡说。
江屿走了。白大褂的下摆一闪。
赵姐从护士站走出来,递给沈渡一杯水——杯口朝向他的方向。
"何烨,"她的声音有点哑,"你刚才跟李维说的那些话——赵姐替他妈谢谢你。"
沈渡接过水,喝了一口。温的。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