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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01章 灰蓝色毛衣 沈渡在温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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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章灰蓝色毛衣
沈渡花了整整一个上午才弄明白自己是谁。
不,准确地说,是弄明白"温言"是谁。
他坐在那张窄小的床边,像翻阅一份病例档案一样,一点一点地接收温言的记忆。这些记忆不像是他自己的——它们带着一种旁观的距离感,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别人的生活,模糊但真实。
温言。二十八岁。江城大学出版社编辑。
入职五年,经手图书四十余本,没有一本是他自己想做的。社里的分工永远是别人挑完了选题,把剩下的、没人要的、作者难搞的丢给他。他不争,不抢,甚至不表达意见。主编周姐说"温言啊,你做这个",他就点头说"好"。
同事们对他的评价高度一致:"人挺好的,就是……太闷了。"
沈渡翻温言的手机,发现微信置顶的对话只有三个:工作群、外卖商家、还有一个备注叫"爸"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停在四个月前,温言发的:"爸,我最近出了一本书。"对方已读,没有回复。
四个月。已读不回。
沈渡放下手机,揉了揉太阳穴。做了四年咨询师,他见过太多被沉默伤害的人。沉默有时候比谩骂更残忍——谩骂至少说明对方在意,而沉默意味着你连被否定的资格都没有。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这是六楼,没有电梯。窗外是一条窄巷,巷子尽头是江城大学文学院的红砖围墙。围墙上的爬山虎已经有些发黄,秋天的风一吹,叶子簌簌地响。巷子对面的早点摊还在营业,一口大锅里咕嘟咕嘟煮着面,老板娘扯着嗓子喊:"热干面!豆皮!蛋酒!"
沈渡深吸了一口气。芝麻酱、面汤、梧桐叶、旧书——这些气味层层叠叠地涌进来,构成了"温言的日常"。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灰蓝色毛衣,袖口已经起了球,但洗得很干净。温言大概很喜欢这件毛衣,因为它足够大,可以把整个人缩进去。
像一个壳。
"像一只寄居蟹。"沈渡在心里说。然后他愣了一下——这是温言的自我认知,还是他自己的投射?
来不及细想。桌上那只老旧的手机震了一下,是工作群的消息:
**周编辑:@温言 今天下午两点,宋老师来社里开会,书稿的事你准备一下。别迟到。**
沈渡看着这条消息,脑海中自动浮现出关联记忆:宋老师,宋砚,文学院副教授,出版社学术顾问。一个温润的人,说话不多但每句都恰到好处。温言对他的印象是"很远",像银杏道对面那棵最高的树——看得见,但够不着。
书稿。
沈渡的目光落在桌中央那本摊开的书稿上。他已经看过一遍了——《你听见了吗》,作者署名"佚名",是一本心理学散文集,探讨"倾听与被倾听"的关系。书稿质量很好,文笔干净,情感真挚,但已经搁置了五年没有出版。
五年。
温言的记忆告诉他:五年前,温言刚入职,拿到了这本书稿。他觉得很好,提交了选题报告,被驳回。理由是"市场太小,作者无名"。他不甘心,又提了一次。这次被主编在会上当面说:"温言,你做事不要总是异想天想。"
异想天开。温言听成了"异想天想"——一个不存在的词,但那种被否定的感觉是真实的。从那以后,书稿被塞进抽屉,再也没有拿出来过。直到——
沈渡又看了一眼书稿上的批注。那些字迹有新有旧,最早的是五年前的,最新的大概是几天前。温言一直在偷偷看这本书稿,一直在批注,一直在自言自语——
*"如果没有人听见,那些话会去哪里?"*
沈渡的手指停在这行字上。
他忽然想起了自己。想起了那三百多个来访者,想起了那句"沈老师跟你聊完好多了",想起了凌晨两点站在天桥上看车流的自己。
如果没有人听见,那些话会去哪里?
它们没有去任何地方。它们堆积在心里,一层又一层,像雪,越积越重,直到有一天——
直到有一天,你倒下了。
沈渡闭了闭眼。
他不知道"回声系统"为什么把他送到温言的身体里,但他隐约感觉到,温言的心结和他自己的,或许有着相似的形状。
——都是"不被听见"的人。
手机又震了一下。还是周编辑:
**周编辑:温言?看到了回一下。**
沈渡拿起手机,用温言的手打字。他犹豫了一下——温言的回复风格是怎样的?他翻了一下聊天记录,发现温言回复工作消息永远是同一种格式:收到,好的,我会准备。
简短,规整,没有多余的字。像一个害怕说错话的人,把每个字都削到最短。
沈渡打了一行字:"收到,周姐。我会准备好书稿材料。"
发送。
然后他看向衣柜。里面全是灰蓝色、藏青色、深灰色的衣服,没有一件亮色。最里面挂着一件白衬衫,吊牌还在——大概是某次想改变自己时买的,但最终没敢穿出门。
沈渡盯着那件白衬衫看了三秒,然后从衣柜里拿出一件深灰色的外套,套在灰蓝色毛衣外面。
不是今天。今天他需要先弄清楚,温言到底怎么了。
他拿起书稿,翻到第一页。扉页上印着一行小字:
*"献给所有说了话却没有人听见的人。"*
沈渡把书稿合上,揣进包里。
窗外的巷子里,早点摊的蒸汽升起来了,把秋天的阳光切成一缕一缕的。楼下有人骑电瓶车经过,铃铛叮叮当当地响。更远的地方,文学院的红砖楼在晨光里安安静静地站着,爬山虎的叶子在风里翻了个面,露出银色的背面。
江城。秋天。
沈渡——不,此刻是温言——背上包,锁好门,走进了温言的日常里。
他走下六楼,在巷子口的早点摊前停下脚步。老板娘正往碗里舀芝麻酱,看见他,笑了笑:"小温,今天还是热干面?"
温言的记忆告诉沈渡:他每天早上都来这里,从来不换,从来不多说一个字。老板娘大概已经习惯了他的沉默。
但今天,沈渡多问了一句:"阿姨,豆皮还有吗?"
老板娘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开了:"有有有!今天刚做的!你等着啊!"
沈渡站在摊前等豆皮,蒸汽扑在脸上,热乎乎的。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灰蓝色毛衣,深灰色外套,背着一个塞满书稿的旧帆布包。
不像一个编辑。更像一个准备赴考的学生。
两点的会,他还不知道等着他的是什么。但他知道一件事——
那本搁置了五年的书稿,今天必须拿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