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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1章 安北城下 ...

  •   很长一段时间里,杨树重复做同样的噩梦。

      梦里总是嗡鸣着无处可避的鼓声,那声音厚极了,重重地砸落在心上,咚——咚——咚——带着无法抗拒、抵挡的力量强硬地向四周扩散。周围蜂挤着无数认识不认识的人,每个人脸上都挂着惊恐极了的表情——那种惊恐甚至要从变形的五官中破出来;声音杂乱不堪,黑暗里有刺破耳膜的哭声,男人女人的嘶吼声,狗疯狂的嚎叫声……全都盖在了一层层不可阻挡的水流之下。

      暗夜里的流水声,汩汩,汩汩,像生吃着什么的兽。他和母亲夹在出城的疯狂的路上,天还没大亮,雨一直下,衣服湿透了,冷冰冰地黏在身体上,很冷,母亲紧紧掐着他的手臂,头发胡乱裹在一处,平日里温柔的嘴唇紧紧抿在一起,眼睛里透出极亮的光,他呆愣着,就在这光的庇佑下,僵直着脚步往城外逃去,再扭头看时,熟悉的街道、巷弄、店铺、树木,所有,都一点点被彻底淹没了……

      ***
      逃灾的队伍连绵了很长,极少人家牵着马车,大多数人拖儿带女凭一双脚走路。他问过母亲,城里那么多牛羊哪里去了?母亲摸摸他的头不再说话。所有人都疲惫不堪,行走间几乎听不见声响。不少孩子陆陆续续发起了高烧,大人们却没有软弱犹豫的时间,机械的双腿载着疲惫不堪的心灵一路往前。

      都说,人如草芥。

      大灾面前,所有和平年景人们坚守的、固执的东西被冲了个干净。黑夜仓惶出逃,这只缺衣少食的队伍却难得的没有出现过任何摩擦。这家少了食物,另外几家人稍微省两口就足够了。孩童们不少发了高烧,队伍里的马车、牛车就全让给了他们。

      不知道应该感动还是叹息,即使一切虚荣、阶级仍旧会在某一天——当这场洪水被忘得干干净净的时候——死灰复燃,但这一刻,这些草芥们挨挨挤挤,赤子心境。

      往北走了四五天之后,地面恢复了干燥。陆续有人停留在原地,等待洪水消褪,重新归去破败的家园。也有不少人和他们一样,继续往北走,彻底远离了生活的故土。

      ***
      “安北城”三个大字,横平竖直,高悬城门之上,迎来了逃灾北上的人们。

      人群中有陆续的欢呼声,杨树神色间渐渐松懈下来,杨母侧头看到,心里总算松了一大口气。

      洪灾后不久,杨树就好似恢复了平日里的模样,照顾母亲,偶尔还能露出一点笑容。但为人母者,一双眼睛恨不能时刻跟着自己孩子。经此一遭,杨树脸上的少年青涩剥离得干干净净,每日里打点自己和母亲的饭食、饮水,夜间休息,都不再是仅仅几天前的毛躁模样,变得完善妥帖起来。白天赶路的时候,时刻注意母亲的身体,像模像样的安慰话也说了一箩筐。可他每天夜里惊醒好几次,眼下的青黑浓重不散,身形狠狠瘦了一大圈,两只眼睛挂在白惶惶的脸上,大得惊人。

      杨树自小没了父亲,被母亲当成家里的顶梁柱养大,比常人过得艰辛许多。少年有一颗坚韧的心脏,深知劳者得报的道理,从未抱怨过自己的命运。

      这一夜,洪水挟带滔天之力,顷刻间给这个不曾向生活屈服的少年展示了人力所不能及的灾难。

      杨母知道,或许这场天灾在她孩儿心中砍出的天堑要用很多年去填埋,可她作为母亲,能做的,仅仅是安静陪伴在他身边,让他有个能够照顾的对象,有个可以寄托的地方。

      除此之外,她只能束手在侧,睁眼看着。

      每一只鸟,每一个人,都必须踩在过去的自己身上前行,苦乐自当,无有代者。

      而这样的失去,以后还多着呢。

      ***
      杨树远远望去,沿着城墙根,几顶破烂的帐子孤零零立着。不少人歪斜在那里,衣衫破旧污浊,看着也像是灾民的样子。

      “阿青。”

      阿青是这一路上熟悉起来的伙伴。杨树原先整日走街串巷,贩卖彩线、胭脂、雨伞之类,应时应季,是个兢兢业业的货郎,所得足够维持自己和母亲的日常开支。巷弄住宅里的买家、进货的店铺老板倒是认了不少,同龄的玩伴一个没有。

      阿青应该算是第一个。阿青是个木匠学徒,生得憨厚高大,小时候被师父捡到,顺理成章做了木匠。洪水来的时候,他一手抢出了家里埋银钱的陶罐,一手夹着瘦弱的师父,逃了出来。可见这是个粗中有细的英勇人物。要知道,他师父可从没透露过还有陶罐这回事。

      两个少年灾后相遇,眼里戚惶像刚断奶就遭风雨的小狗。大人的姿态下是还没长成的翅膀,无法依赖也不能排解,总算得了个同类,就此成了好朋友。

      杨树招呼了阿青将杨母和师父安顿在人群的边上,又拿出干粮和水,让两人稍微休息。自己扯了阿青渗进人堆里探听消息。

      “总算到了,往后……否极泰来,否极泰来……”

      “……给花妞看大夫……户籍……麻烦……”

      “……还不是银钱的问题……没良心……不把咱们当人……”

      杨树生就一副好耳力,低低的声音编成一道松散的网,他称着身形瘦弱的便利,在人群中左转转,右看看,片刻就收集到了不少消息,只苦了阿青这个傻大个被左拉右拽,苦不堪言。

      在安南城时,杨树日日贩卖杂货,一只脑子记百十家供销。还鸡零狗碎夹杂许多消息,城里但凡有人过寿、有小孩新生,他一准早早贩了寿桃、应时节的果蔬送上门去,不仅讨个好价钱,更讨个好人缘。

      安南城就是杨树自己的一亩三分地,被他勤恳耕耘、辛劳灌溉。你说这些消息他怎么得的?可不就是听来的吗?东一耳朵、西一耳朵,带着他的小杂货箱子在整个城里流窜,把这些消息细细织成自己的网。

      所以洪水,他和母亲其实都有准备。雨下的久了,反常了,有老人就说过安回河可能保不住的话。但谁能想到呢?谁能想到呢?洪水居然是这么个吞天吞地的玩意儿。

      多想无益,杨树敛了心思。这时,一个稍显油滑又刻意压低的声音进入了他的耳域,只听那人说道:“现在情势逼人,咱们不得不进城。二十多天下来,人都累了,再走下去难免会生病,路上一生病谁能打保票呢?说不准,水里保住的人路上就没了。再者说,往哪走呢?安北城还不够远吗?再走,再走的话,还能回安南去吗?我可是想老了以后还能和我爹娘爷奶埋在一处。”

      杨树轻轻转头,正好看到那人往四周张望了一下,似乎看到围了不少人,嘴角提了个隐秘的弧度,却正正好落在稍低一些的杨树眼里。

      那人继续说道:“逃灾的人,咱们算是第一批过来的。我这一路打听,可不光是安南城被淹了,还记得那天的声响吗?”他看向周围的人,众人果然瑟缩,“我可是这辈子都忘不了,那么大的水,几米高的浪,安南周围的县城、村镇都淹了,都淹了,淹了个干干净净。”

      他咽了口唾沫,又说:“你们想想,咱们还算好的,第一批过来,现在换安北城的户籍也还算方便。等人越来越多,那可就不只是使银钱的问题了。再者说,诸位能走到这里,想必是有精神才干的人,也决心在异乡干出一番事业来。那你们说,咱们还等个什么!赶紧带了爹娘进城去吧!反正我过会就进城!时间不等人,我张三也算是老天留命了,舍点进城费还是舍得起的!”

      他这一番豪言壮语说完,围着的人果然起了不少骚动,三三两两聚头讨论。

      阿青的大脸凑过来,看神色是要说点什么。杨树伸手掐了他一把,冲他极轻幅度地摇了摇头。

      人群里有人问了:“这位兄弟说得在理,可这进城费可不是一点两点,人家安北城没遭灾,坐地起价,张口就要十两,十两是容易得的吗?”

      杨树心中盘算,十两是他和娘在安南城一年的开支,算起来还富余。

      张三听了这话,忽然就笑了:“我说兄弟,钱能比命重要吗?这十两虽不少,但咱们能走到这的人谁还凑不出个十两呢?不是我吓诸位,可你们听过这话吗?”

      他顿了顿,才说:“大灾过后必有大疫。”

      周围安静了一瞬,张三嗤笑一声:“不是兄弟笑话你们,看见城墙根下那些帐子了吗?不愿意交钱,行,去那,等逃灾的人越来越多,说不得带着点什么疫病,那可就——是这个道理吧,诸位。”

      “不瞒各位,我爹娘老子去的早,我这遭是来投奔远房兄弟的,他在这城里衙门当了个不大不小的差。他已经托守城的兄弟给我带了话,叫我早早进来。说是朝廷关于治灾的旨意已经下来了,说不得几天后,这城门紧锁,所有灾民都必须确认没有染上疫病后才能放进来喽。到时候,那可就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了。”

      “诸位,我张三这一通费心,不过看在大家也算同生共死的面上,莫得还让人怀疑惹嫌。张三话尽于此,这就进城了。”

      那人似模似样朝周围揖了一躬,不等旁人说话,转头径直去了。

      这么一会儿工夫,就聚了不少人过来。一见张三离开,人群中有人看不过眼了,当即说道:“我看张三兄弟说得在情在理,反正我是干不出听人好话还嫌臊的事,我也进城去了。”又提高声音大声道:“多谢张三兄弟!”

      不少人随即大声响应,“多谢张三兄弟”、“张三兄弟说得在理”这样的话一时翻腾起来。

      有人带领,事就容易多了。脚步攒动,像密密排着的鱼,不少人朝着城门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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