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
-
楔
我的生命分为两段。
一段生命结束于烈火，而另一段生命在烈火中重生。
其中的转折点是那个人，别人叫他蔡邕。
于我，他不过是个可怜人。
跟我一样的可怜人。
不过唯一不同的是我得到了他的拯救，
但却没有人能够拯救他。
【一】
我是一段有思想的桐木。
我大概生来就知道自己的不同，从初春的雨露滋润的第一刻，我看到周围一张张不动声色的脸，不喜不悲，对任何事情都无动于衷。我尝试着和其他的同类打招呼，却得不到它们的任何回应。有一天来了一只燕子落在我的枝头，我试着跟她打招呼，她吓了一跳，眼睛警惕地看着四周，扑楞扑楞翅膀飞走了。
于是，我学会了沉默。
我沉默地看着自己的视平线越来越高，看着暖阳温顺地抚摸着我的额头，看着山溪缓缓流过村头，看着冬雪渐渐覆盖大地。这是一种说不出的滋味，我找不到另一个能够了解我的生灵，甚至找不到可以交流的途径。一个生命如若从生到死都寻不到生的意义，那绝对是世界上最大的可悲，更何况是生命如此漫长的我。
我的第一段生命很孤独。
直到有一天，伐木工将我与树体分离，我离开了这个出生地，才知道原来我的生命就要结束了，结束在炉灶的熊熊烈火中。难过吗，我问自己。是有些难过吧，从生的瞬间到即将结束的生的瞬间，看似是很长的一段时光，却一点生命的价值都没有得到。
我就这样看着火焰在我面前燃烧，越来越近，越来越热，那种对灵魂的炙烤让我感到生命抽丝一般一寸一寸地流失，我不由地发出了一声叹息，闭上了眼睛。
时间仿佛静止了。那种灼热在吞没我最后一分生命的时刻，陡然消失。我睁开眼睛，看到了一个人，看到他视若珍宝地捧着我，眼中是劫后余生的狂热。
这是我第一眼看到的蔡邕，一个看似落拓，内心却明净清澈的人。
也是一颗如我一般孤独的灵魂。
【二】
我开始了第二段生命。
蔡邕把我做成了一把琴，唤我焦尾。因为那场火，我的尾部留下了一个无法抹去的灼痕。蔡邕说这个灼痕很美，美到人们为你惋惜的同时，却又禁不住为你沉醉。说这话的时候是个黄昏，滚滚的红尘在暮色中渐渐沉寂，灿烂的余晖映红了他的半张脸。
他能听到我说话。他说，他原本在屋内饮酒，忽然听到柴房内有一声叹息，那声叹息就像一根刺，倏地扎进他的心里。说罢，他啜了一口手边的酒，笑了笑，扭头看向我：“你当时在叹息什么？”
“叹生命长，有用的生命太短。从火里出来之前觉得就这样死了也不错，来不留声去不留名。” 我看着自己身上的灼痕，笑道“不过，这样也好。有人能听到我说话，我也有了新的价值。”说完我看着自己。琴身的雕琢不繁复却异常地简约大方，一刀一划深刻又直接，一如那个人的内心，正直而又坚韧。
“你呢，为什么会来到这里”蔡邕听后没有说话。村头有女子到溪边浣衣，嬉笑声伴着潺潺的水声流过家家户户。强壮的少年郎挑着扁担走过独木桥，笑着对树下乘凉的老妪打声招呼。这个世界平和安静，与庙堂的硝烟纷争完全地隔离开来，那么的纯净而又自然。
蔡邕拨动了下琴弦，面色平淡无波：“先生曾教导我‘在其位者谋其政’。原先在朝为官，遇结党谋私之事不愿忍气吞声，进谏灵帝却得小人诬陷谋反，无奈逃来江南避难。”说罢他抬头，看着窗外的清平村景，“如今来这里许久，看着村民随日而生，人人脸上写满了安详与富足，便也渐渐忘记了自己想要济世经邦的初衷。”说着他拂去落在我身上的一抹灰尘，幽幽地一叹，“终究是意难平。”
不患人之不己知，患不知人也。之于蔡邕，这句话就要反过来了。不怕谗言，不惧艰险，只怨至死效忠的君王，怨心怀的天□□会不到自己的苦心罢。就像上一段生命的自己，不畏惧死亡，却会为没人理解感到孤独。
可惜我已不再孤独，可他却从未在孤独中走出。
蔡邕拂起琴来，铮铮琴音仿若内心的痴怨，如泣如诉。我与他共鸣，琴音回荡在天地间，犹如惊鸿在人世的匆匆一瞥，又带着叹息悄然离开。
但使主人能醉客，不知何处是他乡。
【三】
蔡邕离开又是一个黄昏。
董卓挟献帝拜蔡邕为左中郎将，说仰慕蔡公才学，愿得之以安天下。
我看着他静静地打包好行李，登上马车，带着我一起离开江南。
长安是一个与江南完全不同的地方，珠玉罗绮，舞乐升平。蔡邕在这样纷繁的庙堂又一次开始了他的人生。
我知道他并不开心。他曾对我说，如今献帝手无实权，董卓又刚愎自用，并不能听进去他的进言。当今局势纷争，各方诸侯都伺机而动，稍有不慎就会引发一片战火，使民不聊生。我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在他烦闷的时候陪他说说话。世人都知蔡公善琴，手中一把焦尾更是难得的仙品。闲暇之时，蔡邕会邀请一众好友前来听琴品茶，却很少再饮酒。但随着局势越来越紧张，这样的聚会渐渐少了，蔡邕不再常常抚琴，我也很少能够听到他对我说话。
终于有一天，董卓被杀。蔡邕回家后郁郁寡欢，又拿起我走到院落。
“我以为你并不忠于董卓。”看着他紧皱的眉头，我淡淡地说。
“他不是明君，”他说“但他却保了一段时间的太平。如今被杀，怕是又要重燃战火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个男人心里装了整个天下，但他却不是能够掌握天下的人。动荡的时局不允许没有立场的慈悲，但凡手握一点权力人都要拥有明确的立场才能更好的站立在朝堂。而他却不是这样的人。
我不知道还能陪他多久。我有些怀念当年在江南的时光，平淡却安逸。
【四】
直到有一天，朝廷派人到家中把我取走，我才知道蔡邕死了。
据说是在王允坐上感慨了董卓的死被认作与贼同路打入大牢，后又在牢中被与蔡邕反目的人残忍杀害。
我知道他并不是为董卓的残忍狡诈辩护，他只是为百姓重遇战火感到心酸。可是这事情我懂，却再无他人知道。
我被放在皇家内库，与众多奇珍异宝放在一起。宝物非凡物，各有各的故事，各有各的不足为外人道的故事。
日子就这样平淡地过了三百多年，知道我被明帝取出送给了叫王仲雄的乐师。钟雄能听到我说话，我向他讲了五日蔡邕的故事，他为蔡公惋惜，于是创作了《懊恼曲》献给明帝，却没人知道曲子是为谁而作。
待到后来，因为明帝的猜忌，其父起兵反，钟雄在京被杀。
后又遇昆山人王逢年，陪伴至今。
天地悠悠，千帆过尽。不改的青山永驻，不悔的绿水长流。
世间只余焦尾，再无蔡邕。
终
《后汉书·蔡邕传》：“吴人有烧桐以爨者，邕闻火烈之声。知其良木，因请而裁为琴，果有美音，而其尾犹焦，故时人名曰焦尾琴焉。”
我看见远方有山峰，蔡公长身而坐，眉目温柔。
他的一生都很孤独。
而我，在他离开的那一刻，生命也走到了尽头。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