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一） 上辈子活得 ...
-
阿朱本该阖上的双眼缓缓地睁开了，羽毛似的睫毛颤了一颤，又垂下，一颗泪就这样莹莹地从右眼角滑落了下去。阿朱转了转眼珠，闺房景致同未嫁前丝毫未差。瞥眼模模糊糊地望见窗外抵着的艳艳红枫叶，阿朱心知自己又重活了过来，恰回到和杨绍文议亲之际。
上辈子活得委实迷迷瞪瞪，光怪陆离。
朱御史府中有三子，末了又喜得个小娇娇阿朱，打小儿自是千娇万宠，如珠似玉。严父变慈父，慈母依旧是慈母。此外朱府后院无妾侍，干干净净，和和睦睦。阿朱打小儿记事起便耳濡目染了父母互相敬爱的夫妻之道，理所当然地觉得自个儿嫁人了之后过得也是这样顺遂的日子。
谁知道那杨绍文是个冷心肠子的呢。
娶了他恩师的小女儿，始初敬重是有的，恩爱倒不见半分。房事也甚是淡漠，阿朱敬他君子寡欲不作他想，老老实实地替他操持中馈，以至于成婚三年无所出。对此婆母宋氏颇有微词，日日炖了补药送来，反而喝得亏了阿朱的身子。嫁了人得守规矩，不许这样不许那样，得拿出当家主母的风范来，拘得阿朱逐渐郁郁不乐，一点一点地少了笑模样。
直至庆历五年寒食那一日，阿朱的人生陡然生变。
“绍文，我们一同去踏青好不好？”阿朱难得怯怯地出声询问试探，只见夫君的眉头紧紧皱起又立马松开，听他答道：
“你随着他们一块罢，我便不去了。”
阿朱心下有一点儿失望，而嗅着春日里温软潮湿的青草香，她又觉得松快了起来，难得眉眼弯弯地笑着说：
“那好。”
阿朱笑起来真好看，唇色不点而朱，梨涡浅浅，杏眼弯成了小月牙儿，里头盛着亮晶晶的笑意，映出了杨绍文的小小倒影。杨绍文被这一笑晃得有些失神，张口欲说些什么，只听得母亲重重地咳了一声，便又咽下了溜到嘴边的言语，垂眸走向了母亲身侧。
只余光里看见妻子素色的衣襟飘远了，跟前的一丝白桃香气转瞬即逝。
嫂嫂拉着阿朱上了山，山腰处大伙儿瞧见林木深深处露出一座庙宇的轮廓，半新不旧。正巧也是累了，便簇拥着向前走去。
到了方知这庙宇附近生的美，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大片大片的桃花兀自开在这幽僻之处，不知不识，偏生又比寻常的桃花不同，每朵花瓣上都生有一条深色红纹，远远望去简直如天上的烟霞落了下来，嫣然生华。一群人看得自是目眩神迷，啧啧称奇。
寻常的小庙也被这景色衬得不凡了起来。入了庙门，大伙儿一下子全都噤了声，端看里头供的也不是什么菩萨，而是孤零零一个唇红齿白的小郎君，手持一柄桃花扇，笑得别有一番俊俏风流，清凌凌的桃花眼儿更是被画得十分传神。阿朱愣愣地同那座泥塑对视，只觉得那眼神仿佛是活的一般，目光灼灼地盯着自个儿，好像立马就要下来拉住自己。
“真是潇洒俊俏呢。”
“是呀是呀，这样的小郎君不应该被供在上面，只该走下凡来一遭。”
“下凡来把你迷得三迷五道吗……”
又不是什么正经菩萨也无需敬畏。近几年淫祀成风，官中寺庙屡健，民间更是什么牛鬼蛇神都能建个庙宇，大家只将其当个风景不错的茶楼歇歇脚儿，打打趣儿。可阿朱听不见他们的嬉笑声，只听得自己的心跳声扑通扑通。这塑像可雕画得真好，她想道，大概是自个儿这辈子见过最俊俏的儿郎啦，只可惜是个泥巴石块做的物件。若是个真的又怎样呢？罢了罢了。
阿朱很快为自己奇怪的想法红了脸，啐了一声，自个儿可是嫁了人啦，怎么可以有这样乱七八糟的念头。
阿朱又抬头生气地瞪了那泥塑一眼，都怪他被画得太好看啦！
也怪杨府确实森严，杨翰林官职不算大可规矩真不小。阿朱其实今年也才十八呢，日日学着要庄重沉稳，又遇上个少年老成的夫君，也无人同她欢笑嬉戏。主持中馈也是整天忙碌，难得闲暇也只能绣花算账，算账绣花，于是内心被压抑得紧巴巴的缩了水，成了一块苦兮兮的大黄连。
看到这么个形貌昳丽的郎君，心里头的苦闷好像也淡了那么一点点，莫名让人心头松快一些呢。
杨绍文就不好看吗？
也并不是，单论容貌，他也算是眉目舒朗，天质自然的好人才。可他的面上成日板着，除此之外从来都没有其他神色。稳如泰山，任别人做什么都不会轻易动容。这样的人，通身都是严肃刻板的气质，有几个人会去认真端详他的好相貌呢？杨绍文此人做官，倒显得很是稳重有城府了。
不过其实夫君昨天夜里，笑得也很好看。阿朱脸红红地想。
等阿朱回过神来，周围已是空荡荡，连嫂嫂都不见了。阿朱立马从歇脚的蒲团上起来，急忙忙扭头便走。临出门还觉得背上热辣辣烧得慌，好像那道视线还一直盯着她，在生气阿朱竟然立马离去不肯多呆一会似的。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