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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午膳用 ...

  •   午膳用得索然无味。

      不是饭菜不好,是脑子里装了太多东西,味蕾已经顾不上工作了。白芨布菜的筷子在我面前飞来飞去,我机械地张嘴、咀嚼、吞咽,全程像一个被人上了发条的木偶。檀香站在一旁,目光时不时落在我脸上,那双沉静的眼睛里藏着一丝探究——她知道我在想事情,但她不知道我在想什么,而这种“不知道”让她有些不安。

      我吃了几口便放下了筷子。

      “撤了吧。”

      白芨看了看碗里几乎没怎么动的饭菜,嘴巴动了动,像是想劝我再用一些,但看到檀香微微摇了摇头,便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默默地收拾了碗筷。

      “檀香。”我靠在迎枕上,闭着眼睛,“帮我准备纸笔。”

      “小姐要写信?”檀香的声音从耳边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嗯。”我没有睁眼,“给表哥写封信。妹妹想他了,请他得空的时候,来府里坐坐。”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但我捕捉到了——檀香的呼吸停了一拍,然后才恢复了正常的节奏。她应了一声“是”,转身出去了。脚步声很轻,但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还是清晰地传进了我的耳朵里,一下,两下,三下,然后消失在门外。

      我睁开眼睛,盯着帐顶的雕花,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叱云南。

      这个名字在我舌尖上滚了一圈,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像是咬破了一颗青葡萄,酸涩中带着一丝隐秘的甜。不是因为我喜欢他,而是因为我想到了他的表情。当他收到李长乐的信,读到那些亲昵的、撒娇的、毫无防备的句子时,他会怎么想?

      他会想,这个傻妹妹,什么都不知道。

      他会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猫捉老鼠般的优越感,来赴这场约。他会以为自己是猎人,而我是那只被玩弄于股掌之间的猎物。

      他不知道的是——猎人和猎物,有时候只有一线之隔。

      檀香很快便回来了,身后跟着一个小丫鬟,小丫鬟手里端着文房四宝。檀香亲自将纸铺好,研了墨,把笔蘸饱了,双手递到我面前。

      我接过笔,悬腕在纸上写了几个字,然后停下了。

      不是因为写不下去,而是因为——这字写得实在太难看了。

      我忘了。沈砚虽然学了二十四年汉字,但那是硬笔书法,用的是中性笔和水笔。毛笔这种东西,我上一次拿还是在小学的兴趣班上,那时候写出来的字就被老师评价为“像鸡爪子刨的”。如今二十年过去了,我的毛笔字不但没有进步,反而退步到了“像得了帕金森的鸡爪子刨的”的程度。

      而李长乐是什么人?才貌双全的尚书府嫡长女,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她的字,一定是一手漂亮的簪花小楷,端庄秀丽,见字如面。

      我要是把这封歪歪扭扭的信寄出去,叱云南收到之后的第一反应不是“妹妹想我了”,而是“这字怎么跟鬼画符似的”——然后起疑。

      “小姐?”檀香见我停笔,微微探过头来看了一眼纸上的字,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嘴角极其细微地抽动了一下。

      她看到了。她一定看到了那几坨鬼画符。

      “手还有些软。”我面不改色地把笔放下,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檀香,我说,你写。”

      檀香没有多问,应了一声,拿起笔,换了一张新纸,端端正正地坐好,等着我开口。

      我想了想,清了清嗓子,用那种李长乐特有的、带着几分娇嗔的语气说道:

      “表哥安好。长乐近日身子大好了,只是心里总是闷闷的,想起小时候表哥常带我和哥哥去骑马、放风筝,那些日子真是快活。如今哥哥不在了,长乐每每想起便忍不住落泪。表哥军务繁忙,长乐本不该打扰,只是实在想念,若表哥得闲,可否来府里坐坐?长乐有许多话想对表哥说。”

      我顿了一下,加了一句:“母亲也很挂念表哥。”

      檀香的笔在纸上沙沙地走着,字迹工整秀丽,一看就是练过多年的人。她写完最后一个字,抬起头看我:“小姐,可要加上‘妹长乐顿首’?”

      “加上吧。”我说。

      檀香添上了落款,将信纸拿起来轻轻吹了吹墨迹,折好,装进信封,封口处用浆糊封好。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丝多余,但她的眉头一直微微蹙着,像是有什么话想说又说不出口。

      “檀香。”我叫她。

      “奴婢在。”

      “你是不是觉得,我这封信写得不太对?”

      檀香的手顿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我,那双沉静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挣扎,过了几息才轻声说道:“小姐以前给叱云将军写信,从不会说‘想他了’这样的话。”

      “哦?”我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那我以前是怎么写的?”

      “小姐以前给叱云将军写信,多是替夫人传话,或者询问军中是否有新鲜事,措辞客气而疏离。”檀香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像是经过精心挑选的,“小姐曾说,叱云将军虽是表亲,但到底是外男,不可过于亲近。”

      原来如此。

      李长乐和叱云南之间的关系,原来并不是我以为的那种“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李长乐对这位表哥,一直是保持着距离的——不是不喜欢,而是规矩使然。她是尚书府的嫡女,是未来的皇后人选,她的一言一行都被人盯着,不能有任何授人以柄的地方。

      那我这封“妹妹想你了”的信,如果被有心人看到,怕是要惹出不小的风波。

      但我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一个刚刚失去哥哥、心神不稳、行为失常的大小姐,做出一些不符合往日规矩的事情,不是再正常不过了吗?而且,这封信会传到叱云南耳朵里,传到叱云柔耳朵里,传到所有盯着李长乐的人耳朵里。每个人都会根据自己的立场,对这封信做出不同的解读。

      叱云柔会怎么想?她会觉得女儿还在伤心中,需要亲人的陪伴,所以想起了表哥。

      叱云南会怎么想?他会觉得这个傻妹妹终于开始依赖他了,这是他进一步掌控李长乐的好机会。

      而其他人——那些在暗中窥伺的、等着看李长乐笑话的人——他们会觉得,李长乐果然是个没用的废物,哥哥一死就乱了方寸,连男女大防都不顾了。

      每一种解读,对我都有利。

      因为每一种解读,都建立在同一个前提上——李长乐是一个可以被看透的、没有威胁的、不足为虑的人。

      这正是我想要的效果。

      “檀香。”我靠在迎枕上,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今天天气不错,“这封信,你亲自送出去。不要经过府里的信差,直接交给叱云将军府上的人,就说是我亲笔所书,请务必送到将军手中。”

      檀香看着我的眼神变了。

      那种变化很微妙,像是她突然发现,眼前这个她伺候了多年的大小姐,和以前不太一样了。不是容貌变了,也不是声音变了,而是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沉稳了,笃定了,像是一把被重新开过刃的刀,看着还是那把刀,但锋芒已经不同了。

      “是。”檀香将信封收好,行了个礼,转身出去了。

      房间里又只剩下了我一个人。

      我看着窗外摇曳的竹影,心里盘算着下一步。

      信送出去了,但叱云南不会马上来。他是大将军,有自己的架子要端,有自己的姿态要做。他至少要晾我几天,让我“着急”,让我“盼着”,这样等他来的时候,我才会更加感激涕零,更加言听计从。

      这正好给了我时间。

      时间来做两件事。

      第一件事,搞清楚叱云柔手里到底掌握着什么势力,让叱云南和李敏峰争得头破血流。是暗卫?是情报网?是叱云家在军中的旧部?还是别的什么东西?这些东西,李长乐以前从来不关心,但现在,我必须知道。因为叱云南要抢的,就是我母亲的护身符。护身符没了,命也就没了。

      第二件事,找到李敏峰那封信的副本。

      是的,副本。以叱云柔的谨慎,她看完那封信之后,不可能把它销毁。她一定留了副本——也许藏在某个只有她自己知道的地方,也许交给了某个她绝对信任的人。只要找到那封信的副本,我就能知道李敏峰临死前到底写了什么,就能知道叱云柔到底知道多少,就能知道叱云南在这盘棋里到底下了多少黑手。

      这两件事,都不容易。

      但不容易的事,总要有人去做。以前是叱云柔一个人扛着,现在——

      现在有我。

      我拿起桌上已经凉透了的茶,一饮而尽。

      苦涩的茶水流过喉咙,带着一种让人清醒的力量。我放下茶盏,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四月的风吹进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还有远处不知名的花香。

      阳光正好。

      我深吸一口气,对着窗外的阳光,无声地笑了一下。

      叱云南,你等着。

      你妹妹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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