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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怒穿,我的耳朵你清净了 我的室友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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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七点十五分,闹钟还没响,隔壁装修队的电钻倒是先替我尽了一回职责。叮叮叮——那声音像是有人拿锥子直接往太阳穴里钻,我从被窝里猛地坐起来,愣了三秒钟才意识到自己还活着,而且还得继续活下去。
我叫沈砚,外贸业务员,后缀是“助理”二字。这两个字意味着我做的所有事情都算我的,但所有的功劳都不算我的。刷牙的时候我叼着牙刷,对着镜子里那张浮肿的脸发了会儿呆。镜子里的人二十四岁,眼下挂着两团青黑,眼神像一条被反复拧干的抹布。我本来想说点什么感慨一下光阴似箭日月如梭什么的,可嘴里的泡沫太多,一张嘴就要往下掉,于是索性放弃了。算了,连矫情都不配拥有完整的矫情,这就是助理的命。
四年前高考填志愿,我爹说学英语好,将来当翻译体面;我妈说学贸易好,将来赚大钱;我二姨说学什么都行反正女孩子稳定最重要。我脑子一热,报了国际贸易,辅修英语,觉得自己简直是天选之女,将来穿着套装踩着高跟鞋在国际会议室里谈笑风生,一个电话调动几百万美金的订单。那时候的我哪知道,四年后的“国际电话”,是工厂那边打来告诉我货柜装不下了,问能不能把三百箱货硬塞进两百箱的柜子里——用脚踩实一点。
去公司的地铁上我照例刷了会儿朋友圈。大学同学晒着留学的、晒着结婚的、晒着刚买的猫的,每个人都活得热气腾腾,只有我像一条被放在冰箱冷藏室最深处、早就被人遗忘的隔夜剩鱼。到站了,我把手机揣回兜里,深呼吸一口,推开公司的玻璃门。
“早。”
没人理我。这很正常,大家都很忙,忙着在正式开工前再偷五分钟的闲。
我刚把包放下,还没来得及把电脑打开,桌上的直线电话就响了。那部电话是专门接工厂来电的,铃声都比别的电话尖利一些,像是随时准备报丧。我盯着它看了两秒钟,脑子里飞速过了一遍最近要出货的单子——三票货,分别发往洛杉矶、汉堡和迪拜。洛杉矶那票包装好像有问题,汉堡那票报关行前天说资料要补,迪拜那票……
叮叮叮——
“喂您好,沈砚。”
“小沈啊,是我,李厂。”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一种熟悉的焦躁,像是刚跟谁吵过架还没来得及切换情绪,“你们那个洛杉矶的单子,包装我们按你们的要求做了,但是这个木箱尺寸你们确认过没有?现在装不进去了,差了五公分。”
我的太阳穴又开始跳了。五公分,在工厂的语境里有时候是五公分,有时候是五十公分,有时候是整个货柜的设计都要推倒重来。我不敢赌,只能耐着性子把图纸翻出来,一个一个尺寸重新核对。
“李厂,您稍等,我马上确认一下,十分钟之内给您回电话。”
挂了这头,那头又响了。汉堡的单子,货代说船公司临时调整船期,要提前两天进港。迪拜的单子,客户突然发邮件说标签格式变了,要求按照新格式重新打印,所有已经贴好的都要撕掉重来。
一个上午就在这种此起彼伏的电话铃里过去了。我像一只被扔进搅拌机的仓鼠,拼命地跑,跑得气喘吁吁,但始终在原地。协调、确认、道歉、催促、再确认、再道歉——这就是一个外贸助理的全部工作内容。说是“助理”,其实是整个链条上的万能胶,哪里有裂缝就往哪里糊,糊住了是应该的,糊不住就是你能力不行。
中午十二点零五分,我终于把洛杉矶那票货的尺寸问题解决了,把汉堡那票的进港时间重新确认了,把迪拜那票的标签格式邮件发出去了。我靠在椅背上长出一口气,心想终于可以安安静静吃个午饭了。
然后我听到同事张姐的工位上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怒骂。
“这个贱人!”
我端着水杯的手一抖。张姐平时脾气不算差,就算被客户怼了也只是冷笑两声,从没见她这么真情实感地骂过人。我探头看了一眼,发现她正盯着手机屏幕,两只眼睛喷着火,右手食指在屏幕上戳得啪啪响,仿佛那不是手机屏幕,而是某个仇人的脸。
“张姐,咋了?”我问。
“锦绣未央!”张姐咬牙切齿地说,“你没看吗?那个李未央,气死我了,那个什么叱云柔,简直不是人!”
我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她说的是那部最近热播的电视剧。古装、宫斗、大女主,光看海报就知道是什么路数——女主角一脸坚毅地站在画面中央,身后是无数个跪着的人,她赢了,所有人都输了。这种剧我向来敬而远之。不是不好,是看着累。而且说实话,我每天在办公室里的勾心斗角已经够多了,实在不想回家再在电视剧里温习一遍。
“我没看。”我说,语气尽量平淡,希望这个话题就此打住。
但张姐显然没有要打住的意思。她三言两语给我讲完了前二十集的剧情,语气之激烈、用词之狠辣,仿佛她本人就是剧中某个被冤枉致死的配角。我一边吃外卖一边点头,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心里惦记的是我那张可怜的行军床——对,公司没有午休室,但张姐不知道从哪搞了一张行军床,我们几个轮流用。今天轮到我。
十二点四十分,我终于把自己摊平在那张行军床上。行军床的弹簧有点硌后背,布料上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但我不在乎。我把外套往脸上一盖,闭上眼睛,感受着意识像潮水一样慢慢退去。
然后张姐的手机又响了。外放。
“……娘娘,不好了——”
“天哪,李未央这下怎么办!”张姐的声音穿透力极强,隔着两排工位都清清楚楚。
我把外套从脸上拿下来,盯着天花板看了三秒钟。天花板上有块水渍,形状有点像一只竖着中指的猫。我觉得那只猫就是此刻的我。
一点四十五分,我迷迷糊糊地感觉到有人在拍我的肩膀。是张姐,她一脸歉意地小声说:“小沈,快起来,老板好像从会议室出来了。”
我一个激灵坐了起来,行军床发出一声惨烈的嘎吱声。我以军训的速度把床叠好塞回角落,把头发捋了捋,把外套穿好,坐回工位上的时候,整个人看起来和两个小时前一模一样——除了嘴角还挂着一点口水的痕迹。我用袖子飞快地蹭了一下,打开电脑,点开阿里巴巴国际站的页面,开始发产品。
发产品是一件很玄学的事情。你要写标题、写关键词、上传图片、填属性,每一个环节都有一万篇公众号文章教你怎么做,但你照做了之后,效果和闭着眼睛随便发差不多。我机械地复制粘贴着,脑子里想的却是今天晚上吃什么。家里还有两根茄子、一个土豆、半颗洋葱,室友小鹿昨天说想吃咖喱,但是上次买的咖喱块好像用完了,那就做地三鲜好了,不过茄子太吸油了不健康,要不还是做鱼香茄子不放鱼的那种……
“小沈。”
老板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我的脊背瞬间绷直了。
“嗯,王总?”
“明天那个韩国客户的资料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我下班前发到您邮箱。”
“嗯。”
脚步声远去了。我偷偷呼出一口气,后背的衣服已经湿了一小块。你看,这就是我的工作——百分之八十的杂事,百分之十九的恐慌,还有百分之一的时刻,比如刚才那两秒钟,我觉得自己像是在走钢丝,底下是万丈深渊,上面只有一根头发丝那么细的绳子,而我居然还没掉下去,这本身就是一种胜利。
五点钟,打卡机发出清脆的“嘀”一声。我像一只被放出笼子的兔子,拎起包就往外冲。地铁上人很多,我被挤在门边动弹不得,但心情却莫名其妙地好起来了。因为我想到了我的锅,我的灶台,我那瓶快见底的酱油,以及小鹿今天轮休,她肯定已经在家了。
“我回来啦——”我打开门,喊了一声。
没人应。
我换了鞋走进客厅,发现小鹿正窝在沙发上,膝盖上盖着毯子,手机架在茶几上,屏幕里赫然是一张古装剧的脸。她的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明显刚哭过。
“你又怎么了?”我放下包,走到厨房看了看冰箱,茄子还在,土豆还在,洋葱还在,但是咖喱确实没了。
“未央她太惨了……”小鹿吸了吸鼻子,“她最好的朋友为了救她死了,她就一个人跪在雨里,怎么都不肯起来……”
“那是电视剧。”我从冰箱里拿出茄子土豆和洋葱,开始洗菜切菜。
“我知道是电视剧!”小鹿的声音拔高了八度,“但是演得太好了嘛!”
接下来的四十分钟里,我一边做饭一边被迫收听了《锦绣未央》第二十三集到第二十六集的剧情梗概。小鹿哭哭笑笑、忽怒忽叹,情绪起伏之大,比她上个月面试被拒那天还要夸张。我炒菜的时候她突然大喊一声“不要啊”,吓得我差点把锅铲扔出去。
“你能不能小点声?”我说。
“可是那个坏女人又要害未央了!”
“她死不了的,她是女主角。”我说,“而且你想想,一部五十多集的剧,她要是第三十集就死了,后面二十集演什么?”
小鹿愣了一下,似乎想反驳,但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因为她知道我说的是对的。
吃饭的时候她终于消停了一会儿,但筷子刚放下就又端起了手机。我把碗洗了,把厨房收拾了,把明天的午饭便当装好了,然后去洗了个澡。热水冲在身上,我闭着眼睛站了很久,觉得那些疲惫好像随着水蒸气一起飘走了,但好像又没有。疲惫这种东西,有时候不是冲个澡就能冲掉的,它长在骨头缝里,得睡一觉才能消。
九点半,我窝进被窝里,把被子拉到下巴。小鹿的房间里还隐隐约约传来电视剧的声音,隔着墙听不太清,但那种古装剧特有的配乐——叮叮咚咚的,像有人在一排玻璃杯上敲来敲去——还是断断续续地飘过来。
我打开手机上的爱奇艺,想找点真正能洗脑的东西。火影忍者,嗯,看看鸣人又有什么新招式了,看看佐助到底回不回来,看看卡卡西老师面罩底下到底长什么样——这种看了十几年都没看完的动画片才是真正的安心源泉,它永远不会让你失望,因为它本来就不打算让你满意。
但手机今天不知道怎么了,打开APP就卡。首页推荐位上,一张古装大女主的剧照赫然在目,下面写着“锦绣未央”四个大字。我往上滑,它跟着我往上走;我往下滑,它又跟着我往下走。我点了好几次返回,它纹丝不动,就那么倔强地占据着屏幕中央,连那个转圈圈的加载图标都带着一种令人发指的从容。
我看着那个圆圈转啊转,转啊转,忽然觉得眼睛有点花。那个圆圈的转速好像越来越快了,快得不像一个加载图标,倒像是一个漩涡,一个正在慢慢扩大的、要把什么东西吸进去的漩涡。
手机屏幕的光变得很亮,亮得有点不正常,但我动不了了。不是不想动,是身体突然不听使唤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按住了。那个圆圈的转速越来越快,屏幕的光越来越亮,我听到一个声音,很轻,很远,像是从手机深处传出来的——
叮叮叮。
和早上那个闹钟一样的铃声,一样的节奏,一样让人太阳穴发紧的声音。但这一次它不再尖锐了,它变得很远很远,远得像是在另一个房间里,在另一个世界里。
我的意识开始模糊。在彻底失去知觉之前,我最后的念头是:也不知道小鹿什么时候能发现我不是睡着了,而是晕过去了。以她对电视剧的专注程度,可能要等到这集放完吧。那就得四十多分钟之后了。
也好。
耳朵终于清净了。
我闭上了眼睛,沉进一片安静的、没有任何铃声的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