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泉碧落》若闲

11、番外:周翊自述

　　自从甄儿死后，我觉得已经失去了生活的重心，还是一如既往的做生意，游走在各种买卖与合作商人之间，但是心里总是缺少些什么，甄儿的离开也带走了我的心。

　　又到了中秋，以前这个日子，都是和甄儿过的，小心的避开众人，两人或是躲在房间里，吟诗作对，当然甄儿这个鬼精灵仗着自己的文学比较好总让我又好气又好笑，或者是两人在凉亭里对酒当歌，喝了酒的甄儿总是特别漂亮，白里透红的双颊，迷离的眼睛，总让我想狠狠地欺负他，又或者是两人如兄弟状搭着肩在屋顶上看月亮，而不明就里的仆人总会咋呼着让我们下去。

　　可是如今月光依旧迷人，只是物是人非，甄儿在另一个世界生活的可好？我决定去庙里为甄儿吊念。

　　就在那里，我又看见了甄儿，就在香火袅袅之间，我惊喜的望着他，甄儿也对我盈盈一笑，一定是菩萨显灵让我再见他一面，对面那个可人儿向我走来，渐渐清晰地面容显示着他并不是我的甄儿，那一瞬间我是真的真的很失望。

　　他叫李默然，是个跟甄儿很神似的人，我希望能常常见他，这样就可以让我感觉甄儿还在我身边，可是我又同样不希望见到他，见到他会让我想起甄儿已经不在了，心就会隐隐作痛。

　　后来的日子，我的心总左右摇摆，总想见李默然的脸，但是又不想看见他。倒是李默然总是来找我，我带他逛整个凌城，逛所有我和甄儿逛过的地方，我让他和甄儿一样叫我周大哥，只是听见他这么叫我，会让我感到一阵厌恶，甄儿叫我周大哥是那么的轻快明朗，而他却是诺诺的，眼角含春，一副勾引人的模样。我知道他是清伶阁的小倌，但是我不在乎，只要看见他能让我感觉像甄儿陪着我就行了，他的身世，他的一切我都不在乎。

　　我知道李默然陷入了我编织的情网，已经深陷于我的温柔之下，我决定找个适当的机会，让他脱离清伶阁那个地方，顶着一张神似甄儿的脸却做的是下贱的事，这种感觉怎么也不会舒服。

　　当李默然被文姐惩罚关柴房那天，我把他赎出了清伶阁，并告诉他我要娶他，看着他从吃惊到惊喜的表情我的心情竟然也会高兴起来。

　　在进周府之前我把他暂时安排在我的私人别院里面，每当我离开的时候，他总欲言又止，我知道他是想让我留下了陪他，可是他不是甄儿，我怎么会留下来过夜呢。

　　只是看着他期盼的脸，我竟然也会感到心疼和不忍心。如果知道我是在欺骗他的感情，那张脸上会出现伤心难过的表情吧。但是一切都让我压下了，当初因为父亲的反对，不能和甄儿在一起，可怜的甄儿还为此抑郁寡欢，香消玉殒。所以这次，我一定要让李默然进周府，我就是要让父亲脸上无光。

　　当那天来临的时候，我竟然有些紧张，深怕李默然反悔，直到看着他进八人大轿才放心的松了口气。

　　一切进行的很顺利，如果当初他们不反对我和甄儿在一起，那么现在坐在里面的就是甄儿了，我也不会遗憾终身了。

　　当我的手握住李默然的手的时候，他那张含羞的脸竟然和甄儿重叠在一起，从今天起没人能阻止我们了，甄儿，我拉着他的手进周府，旁人指指点点的声音我全然不顾。

　　父亲果然生气了，还气得不轻，指着李默然直骂下贱，早知道儿子要娶男人还不如当初成全我和甄儿呢，现在娶了一个小倌，看着父亲生气的脸，让我有一种报复的快感。

　　报复完父亲，我不知道怎么安置李默然，和他喝交杯酒肯定不可能，这个只属于甄儿的，但是看着他黯然的脸我竟然一阵心慌，匆匆交代完，就离开了房间，正好第二要出远门处理事情，离开几天也好，正好可以让我想想怎么面对李默然。

　　这次出去经商竟然让我遇见了曾老爷，他经不住我的哀求让我看了甄儿的陵墓，我的甄儿，为什么死去的人是你呢？

　　回到周府，看见曾经我和甄儿玩乐的花园，看见我们一起喝酒的凉亭，一切都还历历在目，那晚我喝了很多酒，跌跌撞撞的到处找甄儿，循着我们走过的地方，一直找他，然后我真的找到他。

　　甄儿，我的甄儿，我抱着他，喃喃的呼唤着怀里的人，温暖的体温，干燥的气息，我的甄儿啊，我一遍一遍的喊着他的名字，真想让时间过的慢一点。

　　第二天，当我发现我抱着李默然的时候，我惊愕了。我怎么会认为他就是甄儿呢，甄儿如此的可人，我怎么会把一个小倌错认为是甄儿呢，并且背叛了甄儿，和他上了床，我没有办法原谅自己，但是也没有办法原谅李默然。

　　所以当他一口一个甄儿的来责问我的时候，我心里一怔厌恶，你不过是一个千人骑万人压的小倌，从你嘴里交出甄儿这个名字你不配，其实我更恨得是我自己，我回不到从前了。

　　望着李默然受伤的脸，我夺门而去，这一刻不知道是因为自己还是他。

　　一连几天我都没有去看他，我知道在我不在的期间，他受了很多委屈，也受了伤，我怕看见他就想起那个荒唐的一晚，那个眼睛含泪的人这几天总出现在我的脑海里，我害怕看见他。

　　然而，这晚，李默然却端着一碗莲子汤出现在了我的书房，看见他满怀希望的眼神我的心竟然纠了起来，难道我对李默然动心了？我怎么可以忘记甄儿而对李默然动心呢，我绝不相信自己会怜惜眼前这个人。

　　君子远庖厨，甄儿一直是个清爽的人，而眼前这个人却是为了一碗莲子汤弄得狼狈不堪，脸被烟熏得微红，手上更是被烫起好几个水泡。

　　所以我狠狠地对他说我不吃，以后也不要做任何东西给我，免得手上再烫起水泡让人以为周府虐待他，连带的打翻了莲子汤，汤水撒到了他的手上，让他吃痛的眉头一紧，我的心也跟着颤抖了一下，所性连拉带拽把他扔出了书房，眼不见为净，省的让自己为他情绪波动。

　　晚上我还是忍不住去看他，他已经睡着了，偶尔眉头紧皱一下，似乎忍着痛苦，我掀开被子，看见膝盖部位有血迹渗出，肯定是刚才推他出去的时候擦伤的，怪不得连睡觉都眉头紧锁，脸色发白。我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指尖下是温热的触感。

　　“周大哥，你不要走！”突然地声音让我一惊，手也马上撤回，指尖的温热一点一点的消失，他并没有醒，只是梦魇的呻吟。

　　终究是我负了他，叫来小月，让她请大夫处理伤口，而我不想在这里多呆一刻。

　　甄儿死后，我的心思全在生意上，周府的名声越来越大，来巴结的人也越来越多，王大人就是其中一个，他在朝中有点势力，我需要他为我打通一些生意上的细节，也需要他势力的庇护，而他则需要我的财力，他的贪婪是关键。

　　如果那晚，我不让李默然来跳舞助兴的话，我们以后也不会弄成那样吧。

　　那晚的李默然惊艳全场，眉眼之间风情万种，一根腰带勾勒出纤细的腰身，披上红色的薄纱若隐若现更加显得他妖娆万分，从来没有看过李默然的这一面，看着王大人色欲的嘴脸，我真后悔让他出来，但是更恨得是李默然竟然对着王大人搔首弄姿，难道进了周府大门他还忘不了自己的身份吗？对着谁都显露出本性来。

　　我故意对王大人说出李默然小倌的身份，让他嫌恶总李默然总比让他对李默然感兴趣好，只是我的言语伤害了李默然，看着他突然苍白的脸，我有一丝的不忍，但是眼下还是应付王大人重要，眼角看见他落寞的离开，而王大人也痴痴地望着他离开，而我压下心里的不痛快继续应付着王大人。

　　好不容易送王大人去休息，处理完当天的全部事情，犹豫了片刻，决定还是去看看李默然。

　　而我推开李默然的房门的时候，眼前的一幕让我不敢相信，难道是王大人强迫他，可是李默然没有反抗，没有呼喊，这一切都不是想象，他真的在王大人身下乖巧承受着，我的到来都没有影响到屋里淫靡的气息。

　　我恨自己怎么这么笨，想要对李默然好一些，想要补偿他一点，没想到他却没有忘记自己小倌的身份，处处招蜂引蝶，连王大人这种姿色的人也勾引，难道不过着人人压的日子身子就空虚了吗？亏我怎么会想着让他代替甄儿好好过日子呢？李默然，别想我会对你好。

　　我摔门的声音惊醒了那对人，听见李默然在身后颤抖的呼喊声，我充耳不闻，我已经对他感到恶心，他肮脏的身体一直是我介意的，没想到，在府上他也会做这么下贱的事。

　　后来我知道是我误会了他，可是木已成舟，米已成炊，我还是介意那一晚，那种既恨自己又恨他的心情很复杂。我把李默然禁足在他的小院里，哪里也不能去，我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讨厌他，不想见到他，可是又不想放走他，一直控制着自己不去看他，可是有时候竟然不知不觉的走到他的房前，等想起自己干了什么蠢事的时候，才懊悔着回去。不知不觉李默然已经在我心里占据了一部分位置。

　　而我的不闻不问才使李默然想要离开我的吧，那天，他破天荒的来到书房，其实我有点惊喜，因为上次把他扔出书房后他就没有主动来找我了，而他也没有再为我煮莲子汤了，这样也好，至少那个笨笨的人儿不会把自己搞得一手的水泡了。

　　我装着不在意，其实心里有点沾沾自喜，只要他向我低头，我就真的好好对他，把甄儿深埋在心里的某个角落，放下以前的一切，从今以后好好的对待他，补偿他也好，总之，我要顺着自己的心走。看见他哭泣，它也是会疼的。

　　但是我听见的是什么，他竟然要离开我，在我决定好好对待他的时候竟然说要离开我。我气极了，只听见他一直说着要离开我，一直说着自己不是甄儿，要离开周府，说他再也忍受不了了，忍受不了什么，忍受不了周府还是忍受不了我，还是忍受不了没有嫖客的日子。

　　你说你爱我，爱我怎么会想要离开我呢，我一把掀翻桌子，他吓的身子一抖，这么怕我吗？我一脚把他踢倒在地，举起凳子想要砸死他，这样我就不用为了他心烦意乱的，可是看见他蜷成一团的身子，怯怯的望着我，我竟然又心软了，使劲把凳子砸向旁边，换成脚一下又一下的踢着他，发泄着我的不满。

　　我用最恶毒的言语伤害着他，明白的告诉他，他是我的，除了周府哪里也不能去。他似乎被我疯狂的举动吓到了，一动不动的任我在他身上发泄着。要是他能一直这么乖巧多好啊。我扶起他，温柔的对他说，他不再是甄儿的替身，所以不要离开我，这些哄他的话其实也是我的真心。

　　果然，李默然还是爱我的，果然他留下来了。我抱他回房，盖上棉被，看着他入睡，李默然我要拿你怎么办啊，我轻轻叹了口气，在他皱起的眉头上印上一个吻，让小月请大夫来看看被我弄伤的人。

　　我以为李默然这次不会做出什么傻事了，可是当小月告诉我李默然竟然拿着剪子要毁容，这一刻，我又怕又气，怕他出事，气他怎么可以做这么不爱惜自己的事。

　　我赶到的时候，他的下巴已经有一道大口子，血滴在他的白衣上，触目惊心，我一把拽起他大声怒斥。他竟然为了不想再像甄儿而划伤自己，笨蛋，甄儿才不会这么做呢。我气得捏他的伤口，让他记住再不长记性就痛死他好了。

　　只是他一再的提起甄儿惹恼了我，逝者已逝，为什么什么事都要牵涉到甄儿呢，我气得甩了李默然一把掌，没想到他撞在了桌角，晕了过去。我说了要好好对他的，怎么自己又控制不住脾气伤害了他。我用手压住他的伤口，让小月快去请大夫。等一切都安定下来后，我让小月好好伺候，最近他瘦了很多。

　　白天我要处理生意上的事，所以让小月好好伺候他，晚上只要一有时间我就过去，一起吃饭，一起就寝，吃饭的时候，他比以前安静多了，记得刚认识他的时候，他总是夹菜给我，一口一个周大哥的叫我，那时候的我是厌恶多过喜欢吧，而现在，他吃饭的时候一点也没有声音，低着头，也不夹菜，而我夹菜给他，也是说声谢谢，然后安静的吃着。晚上我也是温柔的搂着他，怕他胡思乱想，细心的呵护着，总有一天我会让他恢复以前那个李默然的。

　　从那天闹完以后，李默然是彻底安静了，白天躲在周府角落弹琴，在书房也能听见断断续续的琴声，弹得不好，但是也不难听，别有一番李默然自己的味道。

　　而晚上则在房里看书，其实我不反对他看一些书打发时间，但是他似乎太过于拼命了，看着他摇晃的身体和稍红肿的双眼，我不禁气他怎么这么不爱惜自己，一定是脑子里又在想着比不上甄儿了，我要的是李默然的本性，不是一个傀儡娃娃，故意冷落他，想让他明白就算再怎么假装是甄儿我也不稀罕，我只要本人，不要娃娃。

　　这段日子，我开拓了一条通往邻国的商路，整个路线的制定，货物运送的方式等等都让我忙得不可开交。但是不管多忙，每晚我都会去看李默然，轻轻地躺在他身边，温柔的环住他，怀里人一天比一天瘦，真不知他有没有好好吃饭，等这条商线稳定下来后，一定要看着他吃饭。

　　因为生意上的事，所以不得不和王大人来往，他伤害默然的事 我是不会忘记的，他的贪婪总有一天会给他带来麻烦的，而我也掌握了一些他受赂的证据，只要有机会，我一定也要他尝尝痛苦的滋味。

　　但是还没把他扳倒，又发生了一件让我忍无可忍的事。

　　那天，王大人跟往常一样来到周府，我知道这个贪婪的人又是来要银子的，匆匆打发了他，看着他拿了银票爽快的就走，这次倒没有唧唧歪歪的纠缠很久。但是过了一会我就觉得不对劲，琴声已经有一会没有响起来了。不好，难道他又对默然施毒手了。

　　我马上往默然的方向赶去，希望还来得及。

　　幸好，默然没有怎样，正气鼓鼓的盯着王大人，这个傻瓜，这样可爱的表情更招人喜爱啊。我故意板着脸，果然，默然的小脸低下去了。然后我对王大人说着恭维他的话，引开他的注意。

　　看来再不收拾王大人，默然随时会有危险。可恨的是他竟然还要我把默然送给他。

　　当晚，父亲来找我谈话，他已经很久不来管我的事了，要不是这次的事影响到周府的生意，他可能一辈子都不想见到我吧。

　　默然我是绝对不会送走他的，看来对付那个王大人要提前了，虽然在生意还要他的帮助，但是大致的框架已经制定完毕了。至于父亲这边还是不要告诉他我的计划了，他一辈子是商人，对于民反官的事肯定会反对的。

　　今天发生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默然也还没有睡，半边小脸肿的老高，我知道是王大人打的，这笔账我要一起算。但是默然又一次激怒了我，以为我会把他送给王大人，难道这些天他依旧没有信任我吗？都到了什么时候，他还跟我怄气。

　　索性我不睡了，大家冷静下比较好。我打算天一亮就去京城，上缴王大人的罪状，让他措手不及，然后再跟默然好好解释，再带他回家乡一趟，看望他想念的父亲母亲和哥哥嫂子，别以为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这辈子他也就在乎这么几个人了，当然我会是最重要的一个。

　　没有和默然告别，反正也不差那么几天了，只是交代小月好好照顾默然，他脸上的手印一定火辣辣的疼，我让小月拿最好的药膏去为他敷上。但是就是这种愚蠢的行为让我终于失去了默然，彻底的和他天人永隔了。

　　我甚至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见到，听小月的描述，早上进去，只看见房梁上悬着一具冰冷的尸体，他是抱着什么心情结束自己的生命的啊！

　　因为我过了好几天才回去，怕尸体腐烂所以已经下葬了，没有进周府的祖坟，这肯定是父亲授意的。

　　我最爱的两人都是死于我，一个因为我的懦弱，如果我态度再强硬一点，誓死都要和甄儿在一起，甄儿也不会抑郁而亡了，而默然，是我负了他太多，原本这么一条鲜活的生命就这样陨落了。

　　我觉得我已经疯了，似乎在周府任何角落都能看见默然轻盈的身体，舞蹈般的旋转着，或者偷偷地躲在角落偷瞄我，间或能听见一两声琴声，然而我走去平时默然弹琴的地方，却没有他的身影，没有琴。而我更是喝不下任何一碗莲子汤，看见它我似乎看见了当初默然满怀希望的让我喝，而我却打翻了唯一默然为我烹制的东西，没试过它的味道，但是那种香气一直围绕着我，别人煮的莲子汤根本没有那种香气。

　　每天晚上躺在默然的床上，房里他的味道一天比一天少，我在府中到处找他的身影，我不管任何事，只要能找到默然，他的鬼魂也好，梦中相见也好，只要能再让我见他一面，亲亲他，对他说‘我爱你’就好。

　　当父亲母亲去世，府上的仆人也走的差不多了，我还是没有找到默然，他一定是恨我到极点，所以才会一直不见我。

　　终于，我梦见了默然，模糊的影子，看不清脸，但是我知道是他，我梦见他跟我说再见，然后慢慢消失在我眼前。

　　我叫来小月，告诉她等我死后，把我和默然葬在一起。当晚，我也用一条白绫结束了自己，就像默然当初离开我一样。我要去地府找他，我要下辈子也要和他在一起，只是这一次，我将会好好待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