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眼识得金镶玉》瑶池碧

18、第十八章

　　天未明，便候于门外，等候“主子”吩咐。新“主子”起身很准时。刚过卯时，只闻里边动静一响，便推门进屋服侍其梳洗。推门便看其自个儿着衣，衣衫带子绕得七零八落，抬头见得我便呵呵傻笑。放下物件，过去服侍穿衣。

　　模样古怪，凭良心说着是好看的。跟着王爷进宫有幸得见世间公认第一美女“雪颜倾国”——牡丹太子妃，容貌惊为天人，一身滑肤足以让天下女子恨之不得而发狂。而这妖物的冰肌玉肤，想来太子妃也得逊色几分；五官妖冶明艳，连个女的也不放过，非得电得人神魂颠倒移不开眼睛才肯罢休。王爷得此妖物，若非其容颜逝去，宠腻的时日万有可能盼不到头。好好看这妖女怎么个祸国殃民得了。

　　逮着机会，时时刻刻频送秋波的鬼模样，世间找不到人能说她是好人家的姑娘。可她手上确实有守宫砂，才觉得服侍得安心些。肤色胜白绫，金丝赛骄阳……系着绦带，又被挑了魂。身段高挑，身型玲珑，倒只得腰肢似柳像平常女子。

　　敛了心神，忆得今日又待去厨房。本备着的都是淡雅的衣裙，王爷也由着她性子，只能就着为她着上流光烟萝玉色绸衣，外罩素花缭绕春露纱。

　　侍侯着细细吃了早饭，带她至厨房。每回带她出了园，那双金睫毛长得不象话的狐狸眼一路勾魂镊魄，见过她几回的人次次都飞了天似的。

　　王爷吩咐了，可应她的要求到那地儿。想吧，这么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主到那能有啥事，想着变着法子勾搭人是真。过此林园来回计六次，竟都会为一枝毫无特色的迎春花发出“我儿表提副福老儿”的古怪赞叹，笑得那叫狐媚，陶醉得那叫一脸假仙，就偏那些没见过世面的奴仆愣看得将水浇到自己大腿上。哪个好人家姑娘会笑成这模样，果真是狐狸精。

　　虽从温雪园至厨房只经四园三亭，走了两日来回仍不认得。经上次王爷的“提点”，我不得不停下等她一颦一笑温柔妖娆个够。拖得实在久了，才出言提醒，没再出现上次她自个迷路吃了几些人魂的事儿。

　　前日她不知廉耻地与厨子陈主事拉拉扯扯着讨的小号厨具已打制好，见了器具，拉了陈厨子的手笑得那叫个妖邪，也不想是王爷下命星夜打造的。一点也不碍着陈主事心神激荡面红耳赤，他家那口子恨不得扑过来把她一把掐死的模样。挑拨离间果真是她目的，撩拨人心得尽兴了便不着痕迹地松了手转过身去，陈主事被他口子狠甩了耳光还愣就是傻笑着。她倒笑得来劲了，也不管管里里外外这么多男子，就这么不知羞涩为何物，旁若无人地就这么挽起袖子。亏她手上还点着守宫砂，这模样，这性情，是个啥样的地儿才养得出来，想破脑袋也想个不出所以然。

　　早在她卷袖子时候就立刻撵退厨房内的男子，才没落下把柄。王爷对她可喜爱得紧，给王爷知道被别的男子看了她手臂，等着看到一片血腥。平日里阴险沉稳，对谁谁不是冷言冷语，便是算计冷笑的王爷，倒不避嫌地对她又搂又亲，动没动情我们小的不清楚，但是个有眼的人都知道这妖媚被王爷捧到了手心里宠着的。连兰正妃恋蝶园都未能留住过的王爷竟到温雪园与出现仅仅三日的她用饭，和上回在凝红园美似天仙，极尽挑逗之能事，那叫个缠绵催情的鱼舞，且不说王爷是个男的，我看了都不得不春心荡漾。这么个尤物，王爷还让她守着身，看来……叹，主子们的事知少比知多是绝对好的。

　　用着小号的菜刀，那叫菜刀，比匕首大那么点儿，她用着倒得挺顺手。拣了个一个橙，三枚鸡蛋，要了碗牛奶，洗了些青豆；糖，盐，粉等调配少许。就是麻烦，连配料都得一一摆好了才慢慢做。橙去皮，使刀姿势怪异得很，看得我心惊肉颤的；橙切成了小丁，倔着要切大小相当，几次将板尺要了来想让她量着得了；橙丁泡在牛奶里；鸡蛋打入碗中，动作倒很熟练，那弧线竟有展翅之感；犹豫了下，还是拿了筷子打散鸡蛋，加入调料打匀，这动作就生疏，力道就确实小了些；拌入鲜橙丁和青豆，拌匀；小号小得开小灶也显小的小锅小心地加少许油，倒入蛋液，厨房丫头控了小火煎熟，拿了小小的木铲子翻了翻，上了碟。

　　做法古怪，瓜果入菜闻所未闻，能好吃才怪异。看着做出的东西色泽艳丽，摆放讲究，竟也香气四溢。食之口感奇特，外香酥，清新香脆；里松软，入口即溶。卖相极佳，着时美味，望着一脸媚笑地捧着成品给大家品尝的她，不得不大为讶异。

　　她称这味食物作“香香橙子鸡蛋饼”，直白，毫无品位的名字。见过她两面的洪侍卫还挠着头红脸夸她“果然清丽脱俗”来着，还脱俗！这人整个是俗人一个，简直俗不可耐，斗大的字不识一个便算了，连话也说得词不达意像个落地娃儿学语似的。我是打小跟着珂王兰正妃的丫鬟，学识比这山野来的狐狸精多着拍马也赶不上！如此简易的菜肴，我看着这么一遍就会，得意个什么劲。

　　将没什么用的脑袋倒了些东西出来后，见时至午日用饭，班门弄斧地要求负责饭食。头脑简单好用的就是精力充沛。陈主事本就被迷了神志，那啥鸡蛋饼味道还算可以，一脸佩服非常，自然就没头没脑的应许了。

　　前两日在这儿指手划脚地口述的几味菜肴，三下五除二就用小号厨具削削挑挑，排排摆摆，烹煮出来后慢条斯理地装盘。

　　……不得不承认……翠绿欲滴，高低错落有致，吃了二十年饭，真真没见过这么色泽艳丽，造型美观的菜肴……

　　哼！……浮夸虚荣的菜式，一如她的人，妖气！

　　送饭丫头将饭食送出，我带着她回房梳洗，换下沾了油烟的衣裳。她倒很乐意，哪有个主子天天几次澡的洗的？真真的妖人多作怪。刚出了厨门，许侧妃那边派了人来传今日主饭食者，至惜灵园领赏。唉，犯难了吧。虽得王爷令不得怠慢之，她于府中尚无名分，我们阻拦不得。珂王府有兰正妃，许、何侧妃共三人，平日互相钳制，倒没出什么大事。王妃们在王爷面前娇柔做作，惩处下人的手段是一个比一个狠辣。王妃对她可能比王爷对她掌握得还要清楚。这么个不分场合不分时段到处搔首弄姿的妖女，到了许侧妃那还不上擂鼓战金山？！

　　吃了亏，更甚者伤了哪儿，王爷怪罪下来我吃不了兜着走。下意思挡了挡她，她一脸拣到宝的表情，拉着我的手就笑，笑得那叫日月无光……“噢……你对我真好！谢谢你！”我强将神智拉回，光滑白皙的手握着我的粗糙蜡黄，心一沉地甩开。

　　她撩拨满足了，一脸没事儿地继续嘻嘻艳笑着，“我今天献菜，见吃菜的人，很好！”该死迟钝的野人兴致高涨，不知自己大祸临头。我挡不住也挡不了，只得跟着不要脸地向通传丫鬟搭讪个不停的她到惜灵园。

　　腰肢挺拔，风骚独领，踩着舞步似的轻盈，一路走得气质倒是不错的，可真没见过哪个大家闺秀这般灵动的走法。带至惜灵园，好歹也没像没见过世面的人一般大呼小叫。进了屋子，见了保养得宜，年芳双十的许侧妃。端坐在满满一桌子艳丽的菜肴前，一脸王妃见婢女的傲慢。见着她与我一同纱衣袅娜地行了礼，恭敬地唤了声“见过许侧妃”，我立刻被丫鬟拉了在门外，看不着情况了。

　　只闻许妃娇滴滴地声道：“这些个是你做的？”来了，借机发难。越低声下气越好，等许妃的气儿撒够了就能走了。

　　“是的，你喜欢吗？”又是腻死人不偿命的甜蜜软语，在许侧妃斗娇个啥劲？！有嗲向王爷撒去，看不看场合□□啊这妖女！

　　“难吃死了。”伴着碗碟碎裂声，许妃的声线雪封了似的。看吧，有你好看的了，还不跪下磕头认个错！王爷宠你许妃不能不知道，快些了结了回去罢！

　　“……不喜欢这个味道吗？我，重新做就是，不要生气，好吗？”果真是个脑袋瓜子有问题的，听不懂还不能听语气，听不出还不能看脸色？没王爷护着，出了这府门你别想活下去了。

　　又听得许妃冷哼一声。“痴儿，地面给我收拾了，别像你这般不干不净。”然后听着脚步声，进了卧房……许侧妃这番话过了。她是放浪，不是痴儿，她那身子也是干净的。

　　她倒没说什么刺激人的话了，小声呵呵笑了笑。听着有些可怜兮兮的零落声响，想着是在收拾地上的东西。

　　没出什么大事，能自己收拾烂摊子就好。她的身份模糊，为她得罪许妃实在不值。她低眉顺目地捧了全是脏饭菜的木托盘出来，有些恹恹不乐。

　　我帮她把木盘托了，走到厨房去。她跟着我耸拉着脑袋一言不发。也是好的，早些认清时世罢，这么个孩子性情，迟早怎么死都不知道。到了厨房刚放下托盘，那妖孽又说了话没把我气死：“谢谢你……我想，嗯，许侧妃喜欢什么呢？我献菜给她吃。”敢情她一路低头皱眉想的是这个？！我真真不想理会她，唉，王爷要好好护着才能保你多活些时日了！

　　我没搭话，她倒习惯了，自顾自说，厨子们睁了眼看她就心甘情愿地支了招。她每人奉送艳笑一枚，动作娴熟地又弄了几盘……金碧辉煌……的菜……我试了试，差点没把舌头吃下去……

　　她可乐了，呵呵傻笑个不停，小心放到托盘里盖上托好了，眨巴着勾人魂魄于弹指一挥间的蓝宝玉看我。人终究斗不过妖，神差鬼使地就带了路。看着她小心翼翼亲自端着走直线进了屋，想到等会儿的烂戏码，我悔得差点没捶胸口，老天保她平安，别被欺负得太惨了！主子造孽，受罪的永远只能是奴才啊！

　　“翠儿，怎么又让脏东西进了屋？”许妃慵懒娇俏的声音响起，这才叫真正的假仙。看吧，自取其辱了吧，你哪里脏啦？你真听不懂人话啊，啊？

　　“我献菜……”讨好的艳笑刚挂上吧，又是一阵碗碟碎裂声。“滚出去，我家主子何等身份，能吃你这不干不净的人做的东西？！”翠儿狗杖人势，拔尖了嗓子。忍吧忍吧，磕几个响头请罪，最好便这般了；你的身份，受不住了哭哭啼啼落荒而逃也是好的，她们高兴了，便如愿了。好好领了教训吧！

　　“啪！”“来历不明不三不四的妖孽，还敢勾引我家王爷，待我今日代我家王爷就给你些教训！”

　　心一震，……挨耳光了吧。这傻子，弄到着地步，不是自讨苦吃么。王爷几日都没来温雪园了，今晚肯定逃不过。那又能讨什么公道？动手的是翠儿，真怪罪下来，大不了就死个丫鬟。

　　“啪。”“呀啊！”

　　许妃也懂得适可而止，那张脸蛋可多打不得，这回力气实在是小得很不象话……“你……！你……竟敢打我？！”裂帛似的尖叫……许妃？！

　　我立刻跨入了屋子，只见一地碗碟碎屑菜肴，翠儿倒在地上，大气不敢出，直直望着主位边上的两人。一头飘逸的金发背对着我，许妃扶着左脸，花容失色地望着她，恨得牙根紧咬。

　　“你不能，浪费！不好吃也不能。”……竟然为了食物的事？无可救药！你闯大祸了，这傻瓜！

　　“……我可是许丞相之女，珂王王妃！你算什么个东西！来历不明的妖怪！”许妃怒不可歇，冲红了脸举手又是恨恨一巴掌打下！
　　我一个瑟缩——她竟然挡住了。“翠儿你个死丫头哪去了！！”一声尖叫，翠儿一骨碌从地上爬起冲了上去。只见金波一旋，如柳腰肢折了个惊险的角度，手的动作还没看清，翠儿又摔到了地上，抱着手臂呲牙裂嘴嗷嗷叫个不停。

　　……没想她还会些拳脚功夫呢……

　　她依旧抓着许妃的手腕，也不管许妃尖利的指甲泄愤似地刺进她肉里。衬着冬阳映雪似的手背，保养再好也显着木黄了。最恼的，便是这一分吧……

　　“刚才的是，不能随便食物！”她的声音坚如磐石，与之前的巧笑盼焉，判若两人……“啪。”

　　“现在的是，不……好人！”她指了翠儿，“这位，和我。”

　　“……你，你……”许妃脸色苍白，不敢相信一天竟然被打了两次，一口气怎么也接不上来。

　　她转身看了我，如莲绽放地粲然一笑，灿烂夺目——

　　“我不用力，不疼。”她侧身扶起了假哭不止的翠儿，笑着为她抚了抚衣裳。直了身，伸了手到许妃面前，“你想吃就和我说哦。”看着呆楞一边的两人，又笑，慢慢地收拾地面。

　　悠悠回过神来，实觉气氛怪异之极，我手脚极端麻利地奔过去帮着收拾了地面，拉着她逃命似地出了惜灵园。

　　清理了东西，送她回房。她可怜兮兮地舔着自己手臂上刺目的红痕伤口，含着泪的双眼惹人怜爱得很。可不能怠慢了，王爷的话我还记着。拿了药物帮她包扎，抬头瞟瞟她。一双夺人心魄的水蓝色明眸，螓首微垂，万千风韵流转闪耀，仪态优美，衬得笑颜水灵清澈，风姿卓然动人。

　　……新主子她……确实是个美人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