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城》不会写H

3、白衣少年 子术从来没

　　次日
　　子术惯常在清晨醒来后先运功一个时辰，等他慢慢收敛气息，仆从才推门进来，问安、更衣，这次佣人们中间却夹着一名神采飞扬的黄衫少年，一进屋，就夸张地躬身道：“教主大哥，你早啊！”
　　原来这少年名叫唐天若，是子术刚出嫁的妹妹的小叔子，这次来，一是代嫂子问候哥哥，二是他年纪尚小，无事可做，一家人又宠他宠得无法无天，他闹着要到揽天山庄来玩，也没人劝得住，但大家转念想想，都觉得唐天若迟早要继承其父将军之职，而子术文韬武略，皆是上上乘，他跟在此人身边耳濡目染，有利无害。子术初时不耐烦，只是随意敷衍，但后来却觉得唐天若聪明伶俐、悟性极高，有时也就愿意顺口教他几句，唐天若总是一点就通，子术也暗暗惊奇得意。
　　此刻见他问安，子术抬臂穿上青衫，站起身来“恩”了一声，唐天若立刻凑上来帮他束紧腰带，一边问：“听说昨天晚上术大哥在地牢里杀了个人，怎么回事？他是坏人么？”
　　子术一笑道：“他不是坏人，我却是坏人。”
　　唐天若退后一步，挠挠头说：“我不懂。”
　　子术道：“不必懂，走，我们去斋堂用饭。”
　　唐天若眉开眼笑地答应了，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房间，子术绕了个弯，往眠曦楼走去，一边说：“我有个客人，年纪跟你差不多大，但已经是教主之尊，他昨天到得晚，我还没有引见给你。”
　　唐天若一听，立刻叫着说：“是七殇教教主墨玉！”
　　子术略一停步，回过头来对他笑道：“哦？你如何知道？”
　　唐天若摆手回答：“一年前他教中高手曾经潜进皇宫内院，把古董珠宝乱摆乱放，却一样也没有拿走，这案子父亲虽没亲自接，却也出了不少力，我因此知道江湖中有个七殇教，至于墨玉……我认识他，他不认识我而已。”
　　子术点点头，再不说话，两人很快走到倚山涧前，这里的回廊悬空而架，远远可以看见眠曦楼窗子，唐天若闷头走路，不提防子术却突然停了下来，他大吃一惊，差点撞上去，急忙稳住脚步，站直身子，双眼四顾，问：“怎么了？术大哥？哪里不对？”
　　子术却不理他，眼睛紧盯着远出楼上那一扇小窗，唐天若踮起脚尖来使劲望，却也只望见一黑一白两个模模糊糊的身影相对而坐，他更加迷惑，再回头去看子术，后者修眉紧锁，低声自言自语道：“三弟怎么把这个犯人带到了楼上？”
　　原来他内力修炼已臻化境，五官感觉，比正常人高出数倍，虽然唐天若眼中只是两个人影，他却清楚看见一个是墨玉，另外一个却是昨晚他们在地牢中看见的红发少年，这少年的囚衣本来早已残破不堪，身上也尽是伤痕血迹，此刻罩了件略大的雪白中衣，显得有些清瘦，墨玉跟他对面坐着，把那少年的手腕及腕上镣铐一并握住，似乎在询问什么，这却听不清了，子术干脆运起内力，双耳微动，两人谈话声随风而至。
　　墨玉依然是微笑着，双眼紧盯那少年的眼睛，问：“不疼吗？我这里有一味接续膏，给你敷上，保管立刻就舒服了。”
　　子术想起自己曾叫人严刑逼供这少年的身世，把他指骨一节节折断了，又打断了他的右腿，当时他疼得浑身发抖，嘴唇咬碎了，直至昏去，却一声也没有出，想来断骨不可能自续，墨玉大概就是指此事。
　　那少年却仍像当初一样，什么话都不说，只是低垂着头。子术甚至一度怀疑他根本是哑巴。
　　墨玉向来不是个有耐心的人，情绪说变就变，但这一次却出奇地温和，他伸手捏了捏那少年的伤口，眼睛紧盯他不放，坏笑着说：“怎么啦？给你治伤都不愿意？你如果不说话，我就要用强了，把你的骨头接起来，再折断，再接起来，再折断，看你禁得住几次折腾？”他话说得可怕，子术却看出只是吓唬那少年而已，绝不会真动手的。
　　少年咬了咬牙，干脆把脸转到一边，墨玉却不依不饶，伸手扭住他的下颔，逼他看着自己，脸上笑容却一点没变：“躲什么？你害怕我？我长得像吃人的妖怪？”
　　少年干脆也不躲避了，他淡淡地看着墨玉，说出来到揽天山庄后第一句话：“你们杀了我吧。”
　　墨玉嘻嘻一笑，放开了手，少年立刻又垂下头，墨玉却俯低身子，仍是追着他眼神不放：“听好了，我没有让你死，你就别想死。”
　　这边唐天若见子术久久不说话，不禁又是好奇又是害怕，他连连大叫许多声，子术才猛地回过神来，但眠曦楼上声音却已经听不见，子术呆立片刻，随即转身，道：“天若，我们自去斋堂，红云、小翠，你们把饭菜各拣一点送到眠曦楼。”两名使女躬身答应，子术和唐天若又改道去斋堂，一路上他暗暗琢磨刚才情景，心里不免有一点惆怅，墨玉跟他和吟啸结义已有三年，三年前，墨玉不过是个刚满十六岁的孩子，虽然在外呼风唤雨、独当一面，对子术这二哥却颇有几分依赖。子术的妹妹当时刚出嫁，而吟啸比子术大了整整二十岁，两人往往只论及大事，墨玉却鬼灵精怪，贴心得多，子术不知不觉间倒真把他当成了亲生弟弟，却从来没想过心狠手辣的墨玉竟然也会对“人”有兴趣。
　　何况是他的犯人，更何况是一个男孩。
　　子术突然觉得自己似乎真的有点老、有点孤单了，但同时又觉得一切都顺理成章，走进斋堂时他还在想，倘若墨玉真的开口相求，那么就把犯人送给他也不要紧，只是始终没有拷问出一点线索，有些可惜罢了。唐天若在旁，有一搭没一搭地讲话，他只是随口“恩”几声，完全不放在心上，早饭用完，使女捧着热毛巾上来，他握在手里擦了擦，刚说出一句：“怎么这么烫……”就有人匆忙冲进来，附在子术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子术皱了一下眉，立刻站起身来，对唐天若说：“大哥庄中有急事，你自便吧。”拔步要走，唐天若却腾地站起来，问：“什么事……我去看看，不行么？”
　　子术心中焦急，也不置可否，唐天若权做他默认，立刻紧跟过来，那报信的也尾随两人身后，走出斋堂，他们在偌大的揽天山庄里穿廊绕殿足有半刻，子术突然在佣仆们的香壶楼前停下来，目光犀利，一一扫过进出人众，佣仆们给吓的面面相觑，除问一声“庄主万安”，几乎不敢出气，子术停了半晌，突然迈步上前，一把抓住一个男仆，喝道：“跟我走！”，转头对报信的说：“取庄主玉印，到文筹堂前等我！”扫了一眼唐天若：“你也去，赶紧走！”
　　那男仆吓得一迭声喊：“庄主明查，小的不知道，小的家里还有个媳妇儿……”子术拽他走进香壶楼，一边道：“闭嘴”，一边将他拉进佣仆更换衣服所用的长屋里，屋中原有的几个人见这架势，早吓得跑了。这长屋一年到头阴湿，还有一股霉味，子术此刻却也顾不上，他三两下解开长袍盘扣，将一件上等布料的青衫脱了下来，掷到男仆手上：“穿上这个，把你的衣衫换下来给我。”
　　男仆惊呆了，还要推让，子术咬牙道：“拖延半刻，我便斩你一只胳膊！”，那男仆知道庄主向来说出做到，不禁大骇，连忙照办，两人匆匆换过了衣裳，子术临走时还不忘在铜镜前一照，把破绑腿边露出的丝缎往里塞严，这才出了门，直奔文筹堂，那男仆还愣在原地，手捧子术换下来的外衣，大张着嘴，直到打了个喷嚏才想起来自己半身都是精赤。
　　文筹堂是子术两名得力部署之一——文将渚筹的居所，说是“堂”，其实却在揽天山庄里独划出一片小庄园来，足以看出子术对他的器重。他为子术出谋划策已有十年，然而就在刚才，却有人来报信说，渚筹私下收拾了细软，似乎想要叛逃。
　　良禽择木而栖，本无可厚非，但子术心中却暗暗叫苦，他刚跟墨玉商量了并吞释悔们之事，眼看江湖中风波就要再起，揽天山庄正当用人之际，渚筹这一叛，简直是釜底抽薪，初听到这消息，子术恨不得将渚筹碎尸万断，但一念之间，就立刻打压下念头，决定换一步棋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