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的片段》伶人

8、夏天的尾巴

　　马来西亚只有夏天。有时候我想，这会不会太单调了？我是喜欢变化的人，如果让我选择，我宁愿呆在有四季的地方。
　　但是，忽然有一天我感觉到这夏天快要结束的气氛，我听见一只垂死的蜻蜓振翅的声音。它失去了鲜艳的颜色，也再没有飞翔的力气。无意义的扑腾着，我所能读到的只有一种情绪：悲哀。或许真的和自己的情绪有关，以前我从没有想过，在炎热的夏天会有生命会消失。它一直是那么喧闹而热情的啊。但是……实际上，夏天是生命消耗的最快的时候。无数的昆虫成群的死去，夏天的开始因为它们而喧闹，夏天的结束也是因为它们都消失。

　　炎热的温度让感觉变的迟钝，从树上掉落的蝉，或者窗户上的壁虎，仰或是我，被这种温度影响着，似乎分不清楚自己是否活着；尤其是大汗淋沥的从愁苦而极具真实感的梦中醒来，那一刻连逃避的勇气都将失去了。我什么也捕捉不到，不论是失望或者别的什么，只是安静的空空的静谧。
　　风是温热的。头发骚在脸上，就像风的尾巴。轻轻的拂开头发，发现我的皮肤已经严重缺水了，为什么我没有发现呢？空调房间的玻璃上停了一只会飞的小虫。它一次次徒劳的撞击着玻璃门，却不了解玻璃阻隔的意义。我推开门，它忽然的自由了，却不小心摔在地上，我面前经过了一个人，踩死了它。我是不是做错了呢？

　　我在雕花的躺椅上等车回家。看着来来往往的人，他们有时候也会看看我。没有熟人，我不敢和陌生人的视线交汇很久。因为我知道这种注视中是没有讯息的。我是木然的，他们也是木然的，这样的视线是一幕幕透明的墙，我们在樟木叶的后面隐身。
　　忘记了是谁教我，要得到人信任的时候先去信任别人。可是我常常做不到。为什么我可以听见新叶诞生的撕裂，可以对着流水唱歌，可以在风的安抚下入眠，却无法面对视线？在阳光下我困惑的眯着眼睛。班车司机给我一个善意的微笑，“Hi！ ”
　　忽然阳光像玻璃碎片一样闪闪发光。我也微笑了。

　　班车的声音很稳定。让我有一种难以形容的安全感。习惯拉开遮阳的窗帘，窗外是修剪整齐的道旁树。很漂亮，但是它们永远不可能自由生长。园艺工人都在烈日下包裹的严严实实的工作，他们或许永远不懂得什么是艺术，但是这些艺术正是他们的劳动成果。有些道理，我觉得是难以说清楚的。
　　摇摇晃晃中，我希望班车一直开下去，带领我到达一个可以预知的目的地，那么我将不再旁惶。阳光在时间里慢慢沉淀成夕阳，撒在我的胳膊上，好像多了一层皮肤，夏天的尾巴，也将要溜走。
　　雨季要来了。
　　July 04, 2001

作者有话说

　　终于给我找到一篇有时间记录的东西，马来西亚的夏天，我过了好几年，有时候真的觉得，热浪永远没有尽头，错觉时间已经在我身上停止。后来转战他乡，即使四季分明，时间也没有再度动起来，于是思考~我到底是已经被埋在哪里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