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误（又名五件谋杀与一件自杀）》Gorgon

1、错误

　　浓雾弥漫的深夜里，一个身着黑色长夹克的男人，用兜貌罩住头部走进了中心广场边的天主教堂。

　　“你是马修神父吗？我想要忏悔。在无知和欲望的驱动下我做了无数错事。”
　　“可以先把你嘴里的东西吐掉吗？”
　　“啊……好的。”忏悔者取出口香糖，在脚下碾成一团，“我的父亲是个黑人，他□□了我的母亲，于是才生下我。”
　　“人无法选择自己的出生，这并不是你的错。”神父柔声说。
　　“那么……在我年轻的时候，曾经投靠自私的政府，参加了一场错误的战争。我们踏上异乡的土地，杀害了许多无辜的生命。”
　　“……”
　　“……在军队里，我发觉自己是个同性恋者。”忏悔者拘谨地回忆着，“那森林深不可测，没有阳光，我和我的战友，就在枯叶泥土和难民的鲜血上疯狂□□；我记不得他的名字了，但他有一双美丽的绿眼睛……他没能够回来。”
　　“愿主赦免你的罪。”神父似乎并没有多少震惊。
　　“然后我回来了，神父。我和一个女人结婚，有了两个孩子；可我并不爱她。这愚蠢的婚姻欺骗了她整整四年。”
　　“先生，这里不能吸烟。”神父轻咳一声，提醒道。
　　忏悔者慌忙掐灭香烟，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道，“失去了家庭，公司也濒临破产，战争的阴影仿佛从来不曾离去；我浑浑噩噩地活在失落与恐惧中，白天足不出户，夜晚就随便出去找人上床，甚至好几次想结束生命——直到我结识了他。”
　　“他？”
　　“他很年轻，本来是上帝的忠实仆人。我……我勾引了上帝的仆人。”忏悔者紧闭双眼，小室内腐重的空气令他额头沁出汗水。“我一直利用他，引诱他跟我一起放荡堕落，我们在熄了灯的教堂，马利亚的圣像前，一次又一次……他以为我爱他，但其实我爱的……只是他碧绿的眼睛。他们其实一点也不相像，只有那双眼睛，几乎一模一样。”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神父的声音清澈而柔韧。
　　“那一年我二十九岁，已经过去了六年。我终于还是离开了他——确切点说，是甩了他。我就是那样对待一个全心爱我的人。”
　　神父沉默了一会儿，说道：“你的确……犯下过许多错误。但这些并不都是不可挽回的，你还有你的后半生……”
　　“不，不，没有了！”忏悔者尖声喊起来，“我谋杀过五个人！”
　　浓重的黑暗中听不见一丝响动。
　　“是遇到他之前的事……那段日子，我想我是发了疯。每天夜里，都梦见军营里的爱人，眼眶流着血，央求我同他一起走。但森林好大，怎么也走不出去……我以为……是他们追来了……是魔鬼……我诱骗那些绿眼睛的人，在暗巷里，用匕首把他们的眼球挖出来——不能让他们得逞！三个月里，一共五个男孩……滴血的，漂亮的绿色宝石……”他急促喘息着。
　　神父的声音，似乎有一点颤抖。“你做的事情轰动全国，他们到现在还在缉捕你。”
　　“对，是……我知道。”
　　“是什么让你的噩梦停止了？”
　　忏悔者拉下兜貌，露出英俊但扭曲的面容。喘息声渐渐平复下来。
　　“是他，”他微笑着说道，“他本来是我的第六个谋杀对象。但是他，我……他……”
　　遥远地，他听见教堂深处传来滴水声，单调而空洞。他很想抽烟，但手指颤栗不止。
　　“……这才是你离开他的真正原因吗？”
　　“……”
　　“你爱他吗？”
　　“……我想我的忏悔还没有结……”
　　“请你停下来吧！”神父冷漠地高声打断，“你欺骗、□□、杀过人、企图自杀、爱上同性、引诱神职人员……你犯的错误实在太多，你的罪实在太重了。虽然这与我的职业立场相违——你真的还敢奢求主的宽恕吗？”
　　这谴责压得忏悔者低下了头，苦涩的泪水充满眼眶。
　　一步，两步，神父走向前去，俯下身子趴在忏悔室的门上。
　　“……但我原谅你了。”他柔声低语，眨了眨翡翠般的眼眸，“因为我很想念你的晨吻，托德，尽管你不爱我。”
　　听见室内传来抽气声音，神父安详地笑了：“——你还喜欢这眼睛吗？我可以马上给你。骨血和肌肉、嘴唇、皮肤……都给你。整个身体都可以给你，只要你愿意带它们走，去哪里都没关系。”

　　一声沉闷的枪响之后，血从门框下方逐渐蔓延开来。被称作托德的男人立在原地没有动，口香糖粘住他的鞋底。
　　他闭上眼，想起在二十岁那年，他和他绿眼睛的爱人背靠背，聆听丛林中的夜莺含着蛇骨歌唱。
　　一缕微光透过木框照射进幽暗的忏悔室，如果倒回到他那饱含屈辱的童年时代，他会真的以为那是天上的光降临。天光中的耶稣带着悲伤表情，有和马修神父一样的漆黑卷发和苍白脸颊。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头脑中的迷雾渐渐散去，在摇曳着亮起的灯火中，清晰地听到由远而今的警笛声。
　　感谢上帝，他松了一口气想，这样错误百出的一生，总算有了一个正确的结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