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二章 ...
-
西湖畔,杨柳依依。断桥尽头,雾雨朦胧。
偌大的“酒”字招牌在风雨中飘摇。
我跟姐姐走进酒馆。下雨的原因,酒馆内食客寥寥,很是冷清。
小儿倒是很热情的招待,“二位客馆,来点什么,钱塘江出名的女儿红,十里飘香。二位不如来点,驱驱寒吧。”
“你们的酒十里飘香?”我给老姐拉开凳子让她坐,不用怀疑,我向来是这么怜香惜玉的,但只对我姐一人。
“是,我们这的酒远近闻名,有些人还不远千里慕名而来呢。”
我摸摸鼻子,“你的意思是我的鼻子坏了?都进了你家铺子,怎么没闻到半点酒味呢,倒是闻到一股臊味,跟马尿似的。”说罢挑眉看了他一眼。
“这……”
“小二,给我们上些这的特色菜,不要酒。”姐姐说。
“是是。”小二很快闪人。
“只是个小二而已,小青。”
“这世界上没有一个好人。”我说的很坚决,用筷子敲掉趴在桌边的小虫。
“也不尽然的,刚才给你包扎的那位公子不就……”
“姐,这个世界上,除了你,我谁也不待见。”
“你真是……”
我不说话了,不愉快的事情,谁会想记起来呢,倘若不是被梦魇压抑的喘不过气来,想要忘记,也不是很难吧。
五百年的快乐居然遮不住几天的痛苦,痛苦犹如丑陋的伤疤,时时探头。
“想什么呢,我看看你的伤口。”姐姐敲敲我脑袋。
我把膝盖漏出来,说:“没事,不就掉了点皮肉么,就像掉头发一样。”
“我总是让你平日多看些书,看来你是没有听姐的话,比喻不是这么用的。”说罢,姐姐伸出右手,在桌下摊开,她的掌心上渐渐凝聚了一团白,像月光一样。
轻柔的触感温暖的侵袭我的神经,那圈月光笼罩住我的膝盖,伤口上的疼痛感渐渐消失。我一把扯下缠在膝盖上的纱布,扔到地上。
“姐姐,你还是那么厉害,就像咱家旁边林子里的那只老虎。”我不由抚了抚那完好的皮肤,讨好地对她笑,心里充满了感激。
姐姐笑,笑靥如花。
姐姐是我五百年生命里最重要的人,是我存活在这繁华世上唯一简单而美丽的理由。
五百年修炼的艰辛与寂寞,只是为了眼前这个待我视如己出的姐姐,看她幸福。
我不由拉过她的胳膊,轻轻靠上去。
“姐,这次的考验若是完成了,你就能成仙了吧?成仙了还会回来吗?到时候是不是就剩我自己一人了?”
“成仙岂是那么容易的事情,否则我也不会修炼了千年,傻小青。”
“姐姐为什么想成仙?”
“千年的修炼便是为了成仙,没有什么理由。”
“我只有五百年,也能成仙吗?”
“你还小。”
我还没来得及问她五百岁到底有多小,就看见有个人迅速地窜出酒馆的门。
我追出去,一直把那人追到一个死胡同里。
那人惊慌的回头,却不见追他的人,暗自庆幸,长出了口气。
谁知那口气还没出完,便瞪大了眼睛,铜铃一般。
雨还在下,破落的胡同里落满了一地的树叶,浸湿在雨里。一棵繁茂的榕树在雨里轻颤,那粗壮的枝桠上,缠绕着一条胳膊粗细的蛇,通体青色。
青蛇正对着逃跑者吐出鲜红的信子。
那人欲逃,蛇却已飞速蹿出,精准地缠上他的脖子。
我张口,对着他的血管咬下,感受他一下一下的脉搏跳动渐渐趋于平静。
他没有过多挣扎就死了,我松开缠绕着他的身子。
那人的血流了一地,染红了所有的叶子和长长的石板路。
人没有一个好东西。
我变回人形,从那人手里拿回我的钱袋,嫌恶地往他身上干净的地方踩了踩,擦掉脚底的血迹。
回到酒馆,菜已经上来,姐姐没有动筷,她在等我,我看见她眼里的责备。
“你杀人了。”我还是瞒不过她的鼻子。
“他偷我的钱袋。”
“你还想再修炼几个五百年?”
“那是你送我的钱袋。”我微微低头,盯着桌上我夺回来的钱袋。谁也不能明白姐姐对我意味着什么,那是五百年的依靠。
回忆。
我是一只青蛇,苦苦修炼了五百年,终于可以幻化成人形。我的名字是姐姐取的,叫小青。姐姐叫白素贞,是修炼了千年的白蛇妖。她幻化成人形后,是个倾城的美人儿,芙蓉面,冰雪肌,杨柳腰,葱枝手。
而我,自可以化成人形以来没多久,就不再发育了,永远停在了人类十六岁的体型,而化为人形的我,有些时候不能使用任何法术,具体是什么时候,是由运气决定的。
我们姐弟俩本住在峨嵋山上,姐姐已修行了千年,一心想羽化登仙。我心中唯一的希望,便是姐姐能早日完成她的心愿。
姐姐常笑话我长不大,说我都五百岁了还像个孩子一样,惹人怜惜。她说我是她的跟屁虫,我一度以为这世界上真有一种虫子,名跟屁。
五百年前我只是一只普通的小青蛇,父母是从未谋面的。我一生下来眼睛便睁不开,觅食很困难,我的世界里只是一片黑,不知道这世界上还有一种色彩,是跳动的,叫生命。我只吃死物,死去的虫鸟,腐朽的枝叶,因而我很孱弱。
我总是在我出生附近的小河旁盘桓,听风吹过树叶的簌簌声,听河水流淌的哗哗声,听蝉鸣,鸟叫。我以为我听到的就是整个世界了。有几次我差点整个掉进河水里,挣扎了半天终于还是回到了岸边,沙滩上留下我细长的身影。
我一直以为我活不过那个秋天了,因为附近已经没有可以吃的了。可是该来的还是会来。
“爹,那边有条蛇,它的皮真好看,我要用它做剑鞘。”
“好,等爹爹给你捉,捉到了拿回家做剑鞘。”
这便是我对人类的第一印象。
我试图逃跑,但是前面是湍急的小河,我还是个瞎子,于是我放弃了挣扎,反正也活不过这个秋天。
我被那个爹爹用麻绳困住嘴,很紧,勒的我很疼。他把我交到那孩子手里,那时我只有三尺多长,孩童的手腕粗细,很轻。孩子捏住我的七寸,一脚把我的尾巴踩在地上,然后用手使劲拉我的身子,我觉得我快断了。
我很疼,很累,也没有力气挣扎。我不知道自己长什么模样,做成剑鞘是什么模样,我很遗憾我就要这么离开了。
以前我总是以为清晨的杜鹃啼叫便是世界上最美的声音了,现在终于发现我错了。林子里传来簌簌的声音,紧接着便是一个动听的女声,洋洋盈耳,有如天籁:
“春时百花秋逝月,竹笛渺,菡萏绽;夏起凉风冬遗雪,琼玉碾,香尘漫……”
优美的旋律有如氤氲的酒香,直叫人醉。
她于她的歌声中来,穿过丛丛树林。
“爹,爹,有人,不,蛇,蛇,大蛇……”孩子显然吓坏了,他把我扔在地上,跟他爹一起惊慌失措的逃了。
我伏在地上,尾巴不由地颤抖,余痛未消。忽地绑在嘴上的麻绳松了,我透了口气。接着一丝咸咸的液体流进我的嘴里,它是热的,从我的眼角流出来。
我睁开了眼睛。模糊的万物逐渐变得清晰。
世界是七彩的,是跳动的啊。我五百年生命里的第一滴泪,为我打开了一个全新的世界。
我仰望,一张绝世容颜,面若桃李,身后却是一条长长的蛇尾,白晶晶的。
“我叫白素贞,你的眼睛我治好了。”她说,“你有名字吗?”
我摇摇头,生命曾经那么的不可预测,我不需要名字。
“以后就叫你小青吧,我做你姐姐,你跟我一起修行吧,好吗?”
我怎么会说不好,我将不再孤单。
“姐姐,你说咱们要找一个人,是个什么样的人?”我用手指捏起一片牛肉,扔进嘴里。
“用筷子。”姐姐拍我的手。
“人就是麻烦,还讨厌。”我不情愿地使起筷子。
“咱们要找的人,胸前有7颗痣。排列形状有如勺子。”
“姐姐,世界之大,如何去找,别说是女子,就是男子,又怎么窥其胸前?”
“观音大士念我潜心修行,赐我成仙的机会,命我找到这个人,自有她的道理,该遇上的时候总是会遇上的。咱们尽力便是。”
“嗯,姐姐,我还有一个问题,形状如勺子,是饭勺还是汤勺?”
姐姐手中的筷子掉了一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