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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二十章(完) ...

  •   无忌一路西行,不一日而到少林寺,他日间潜伏暗处,晚上悄悄巡视寺内各处要地,查探谢逊下落。少林寺中高手如云,自擒获金毛狮王谢逊后,巡查之严,皇宫内院也有所不及,无忌不敢冒进,一连月余,仍是毫无所得。直到此夜,雷声大作,突然间下起倾盆大雨来,无忌躲躲闪闪的信步而行,来到一片竹林。只见一条瘦长的身形撑着一把油纸伞冒雨而出,跃过寺后围墙,迳向北去,走上一座小小的山峰。无忌认得这人正是圆真,待他走出十余丈,轻轻向前移步,跟随其后。
      无忌一路追摄,眼见圆真攀上山峰,忙加快脚步,追到离他二十来丈处,隐入道旁草丛,在乱草丛中急攀上山。无忌伏在草中,惊见峰顶三株松树中各挥出一根黑索,举手间击毙昆仑派四大高手,武功之高,生平罕见,心中怦怦乱跳,一动也不敢动,耳听圆真花言巧语,欺瞒众高僧,不由暗暗切齿。骤然间谢逊回声责骂,无忌心中大震,恨不得立时扑上前去,但自忖非峰顶诸人联手之敌,当下强自克制。圆真反复劝说谢逊交出屠龙刀,谢逊只是一句“成昆,你还有脸跟我说话么?”圆真怒气上冲,冷冷的道:“我且容你多想三天,三天之后,若再不说出屠龙刀的所在,你也料想得到我会用甚么手段对付你。”说着向三株松树间礼拜,走下山去。
      无忌待圆真走远,正欲长身站起,突觉身周气流略有异状,这一下袭击事先竟无半点朕兆,一惊之下,立即着地滚开,只觉两条长物从脸上横掠而过,相距不逾半尺,去势奇急,却是绝无劲风,正是两条黑索。
      无忌自神功大成,罕逢敌手,近来又取得前朝奇功,此番乍逢强敌,争胜之心大起,直是遇强更强,将各路武功中的精微处尽数发挥出来。三株松树树干均坐着一名少林老僧,三高僧数十年坐关,从未遇到过如此高强敌手,越战越是骇然。蓦然,谢逊雄浑苍老的声音自地牢传来,道:“是无忌孩儿么?”无忌精神略松,肩头登时被扫中,痛入骨髓,忍痛朗声应道:“义父,是我!”少林三僧听他竟然是无恶不作的魔教高手,心中的钦佩和惊讶之情,登时化为满腔怒火,三根黑索加紧施为,誓要将之除去。谢逊喝道:“无忌孩儿,你快快下山,退出少林,不得再来救我!”三僧黑索排山倒海缠将上来,无忌只叫得一声“义父”,内力稍泄,被一僧的黑索在腰间扫了一下,拉去了一大片衣衫,若非应变及时,皮肉也要被扯去。谢逊道:“孩子,我生平最大的罪孽,乃是杀了空见大师。你义父若是落入旁人之手,那是势须奋战到底,但今日是囚在少林寺中,我甘心受戮,还了空见大师这条性命。你快快下山,再不得来救我,否则我自绝经脉,以免多增罪孽。”
      无忌知道义父言出如山,对他知话不敢违拗,泪眼中见三僧黑索自远而至,一股自怜自伤之意陡然间涌上心头,暗道:“我终究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既然救不出义父,死在三僧手上,也就罢了。”当下不避不让,反而溯黑索而上,五指如抓,欺身直插向一僧咽喉,那一僧黑索不利近击,危急之下,左手出掌,运劲逼开无忌一击。另二僧黑索翻滚而来。无忌向着那僧微微一笑,双手一举,竟让这两鞭击中手臂,只是用了挪移乾坤之法,将鞭力卸去,身子忽如大鸟般向左扑去,空中一个盘旋,已将两条黑索在一株松树上绕了一圈。余下一僧正要挥索向无忌攻去,忽然心头一跳,无忌适才一笑间隐含的凄苦之意袭上心头,手上一软,这一索竟然攻不出去。
      那二僧黑索缠上松树,登时无兵刃可用,感知同伴受外邪所侵,一齐作金刚怒目,四掌同时拍向无忌身上。无忌伸右掌迎向右边一僧,左掌一带一引,运起挪移乾坤心法,左僧双掌拍拍两响,尽数击在右僧胸口,右僧同时受无忌和左僧合击,再无法抵挡,向后倒地。左僧大为心惊,欲要开口呼唤向山下少林寺求援,无忌伸出手指,接连四下,点中他四处大穴,止住了他的发声。
      三僧武功既高,更难得是联手之时,有如一体,无忌不顾生死安危,以奇招行险破了三人心意相通的坚壁,事后回想,暗道侥幸,只要一僧内力更高,反激过来,自己反受其制。他定了定神,走到囚禁谢逊的地牢前,只见一块极巨的岩石压住地牢之口,只露出一缝,作为谢逊呼吸与传递食物这用。无忌跪在石旁,双掌推住巨石,使出乾坤大挪移心法,劲力到处,巨石缓缓移动。巨石移开三尺来宽,无忌抱着谢逊跃上地牢,坐在巨石之上,道:“义父,孩儿无忌救援来迟,我们现在即刻离去。”谢逊大声喝道道:“无忌,我的话你竟然不听,一定要我死在你面前么!快快离去,不得再来救我!”无忌心中悲苦,抱着谢逊几乎要哭出声来,叫道:“义父,你不要无忌了么?”谢逊抚摸他的头发,软下声来,道:“好孩子,我所作的罪孽,须由我自己身受报应。你不必再来救我,我是决意不走的了。”无忌紧咬下唇,强忍哭声,只是摇头。谢逊厉声道:“你立时放开三位高僧!不得再踏足后山,为难少林。”无忌含泪应了声“是”,缓缓站起身来,替少林三僧解穴疗伤。
      少林三僧对谢逊与无忌对答之言,尽数听在耳里,仇恨稍释,站起身来,向无忌合什为礼,道:“今日之事,老衲原当让谢逊随同施主而去,适才施主真要救人,老衲须是无力阻拦。只是老衲师兄弟三人奉本寺方丈之命,看守谢逊,佛前立下重誓,若非我三人性命不在,决不能放谢逊脱身。此事关涉本派千百年的荣辱,还请见谅。”无忌哼了一声,并不回答。
      一僧道:“老衲法名渡厄,左面这位师弟法名渡难,中了施主摄魂术的师弟法名渡劫,敢问施主尊姓大名。”无忌心想义父既然不肯离开少林,须不得与他们交恶,以免他们难为义父,当下行礼道:“后学晚辈,明教忝掌教务张无忌,拜见三位高僧。”三僧“咦”的一声,渡厄道:“明教教主是阳顶天啊!怎么是阁下!”无忌心想:“这三人似与阳前教主甚有交情,义父虽有严令,不得为难少林寺众,但他的冤屈,我却须代他申雪。”当下道:“阳教主逝世已很久了。小子无能,目前暂掌明教。”跟着原原本本将成昆与阳夫人私通幽会以致激死阳顶天、如何假醉图奸谢逊之妻、如何逼得谢逊乱杀武林人士、如何拜空见神僧为师、如何诱使空见身受谢逊一十三拳失信不出等等事由逐一说出。三僧越听越是心惊,这些事迹似乎件件匪夷所思,但件件入情入理,无不若合符节。
      渡厄道:“今日张教主独力破了老衲三人的‘金刚伏魔圈’,老衲自当禀明方丈,开释谢逊。事情未定之前,老衲三人自当维护谢逊周全,决不容圆真辱他一言半语、伤他一毫一发。”无忌道:“晚辈不敢再行踏足后山,但在山下静候三位好音。”回身抱着谢逊的腰,说道:“义父,孩儿走了。”谢逊道:“好孩子,你去吧,不要再回来了。盼你事事逢凶化吉,不负你爹娘和我的期望。”无忌眼眶一热,不再答话,躬身一拜,身形晃处,已自出了三株松树围成的圈子,向少林三僧一举手,展开轻功,倏忽不见,但听他清啸之声,片刻间已在里许之外。他这一声清啸鼓足了中气,绵绵不绝,在大雷雨中飞扬而出,有若一条长龙行经空际。他足下施展全力,越奔越快,啸声也是越来越响,少林寺中千余僧众一齐在梦中惊醒,直至那啸声渐去渐远,方始议论纷纷。
      无忌在离少林寺外数里会齐五行旗五散人及韦一笑、范遥,将自己混入少林寺,和渡厄等三僧动手的事简略说了。众人听到谢逊坚决拒绝下山,尽皆唏嘘,均劝无忌宽心静候。
      弹指间端阳正日已到,张无忌率领明教群豪,来到少林寺中。少林寺前殿后殿、左厢右厢,到处都挤满了各路的英雄好汉。众人均知此次英雄大会,乃是为谢逊而开。各路武林人物之中,有的是谢逊的仇人,图在会中报仇雪恨,有的觊觎屠龙刀,妄想夺得宝刀,成为武林至尊,有的是相互间有私人恩怨,要乘机作一了断,极大多数却为瞧热闹而来,少林寺中派出百余位知宾接待,分别献茶,引着在寺中各处休息。无忌不愿与人多所纠缠,又戴上了人[rén]皮面(miàn)具。
      午时将届,寺中知客僧肃请群雄来到山右的一片大广场上。众宾客坐定后,少林群僧一批批的出来,按着空、圆、慧、法、相、庄各字辈,与天下群雄见礼,最后是空智神僧,身后跟着达摩堂九名老僧。空智来到广场正中,合什行礼,口宣佛号,说道:“今日得蒙天下英雄赏脸,降临敝寺,少林上下,尽感光宠。只是方丈师兄突患急病,无法起床与各位相见,命老衲郑重致歉。”无忌心下奇怪,他在少林潜伏月余,也曾有数次路过方丈精舍,窥见空闻方丈,脸上绝无病容,精神矍铄,他这等内功深厚之人,怎能突然害病?四下里打量,不见圆真露面,心想:“那日晚上我向渡厄等三位高僧揭破圆真的奸谋,不知寺中是否已予处置?空闻大师忽地托病,不知是否与此事有关?”与首领商议之下,决定由厚土旗众人趁寺中防守松懈,入内查探少林有何奸谋。
      到会群豪一番商议,均决定以武功决定金毛狮王归属,无忌心下冷笑,义父命自己不得对少林动手,只要谢逊离开少林,明教从中拦截,谅中原武林,也无人是敌手。此举虽然有违道义,但为救义父性命,也顾不得这么许多。当下也不分派人手应战,只是静观场中比斗。
      广场上比试了两个时辰,红日偏西,少林寺中升起黄烟,无忌嘱咐各人谨慎出手,不得与正道武林再生事端。
      无忌沿着厚土旗所挖地道,一路走到达摩院外,颜垣等在出口处,无忌道:“颜旗使,辛苦你了。”颜垣连称不敢,见无忌头上身上沾了不少泥土,道:“委屈教主走这等污秽之地。”无忌笑道:“你们走得,我自也走得。”四周望了一眼,道:“这里有甚可疑?”颜垣道:“属下从罗汉堂、藏经阁、方丈精舍几处少林寺的根本要地逐一探将过来,见达摩院中放满硝磺柴草等引火之物,斗胆请教主前来。”无忌侧耳听了一下达摩院内,隐约有十余人轻微的呼吸,点了点头,道:“看来空闻方丈是被成昆囚在这里了,颜旗使你小心潜入院中地下,我在外引开看守,你伺机救人。”颜垣领命而去。
      成昆计划周详,于英雄大会前夕出其不意的点中了空闻穴道,将他囚在达摩院中,派出党羽挟制空智神僧主持大会,自己与心腹守在达摩院等候消息。蓦地嗤嗤嗤嗤连响,十余粒石子被以强劲之极的指力弹了过来,分击院中众人,这一下猝不及防,除成昆及三名高手及时避开,其余人身上,均嵌了石子,被石子中挟着的劲力震倒在地。成昆听那掷石之人的手法,正是救了史火龙的那个怪脸人,旧恨新仇,一齐都勾上心头,喝道:“好小子,又来坏我大事,须容你不得!”拔步上前,左手袖袍一拂,右手食指已在暗藏的袍袖之下,向无忌当胸点去。无忌眉头微皱,右手缩在衣袖内,长袖挥舞,将旁边一人带到身前,挡了圆真这一记“幻阴指”,那人身子一晃,已然跌倒。余下二人取出随身兵器,攻了上来。这二人一个手使一对判官笔,另一个使打穴橛,均是点穴打穴的名家。成昆纵身上前,要助那二人将无忌击倒。
      无忌左手划个圈子,右手推出一掌,却是降龙十八掌中的“亢龙有悔”,成昆三人见对方掌力如怒潮狂涌,各运内力抵御,不意无忌暗中运使了“乾坤大挪移”心法,波波、拍拍数响,那二人的判官笔打穴橛,分中成昆的肩头胸腹,成昆的双掌与无忌右掌相交,登时双臂酸麻,全身燥热难当。那二人心下大骇,呼啸一声,分向南北急奔。成昆心中暗骂“蠢货”,果然嗤嗤两声,无忌右手一振,两枚石子分别击出,打在二人背心。
      成昆原想挑得与会群雄自相残杀,逼出屠龙刀的下落,害死谢逊,最后更谋害空闻、空智,自己接任少林寺方丈之位,那知事与愿违,惹出这么个僵尸脸,一切均非事先意料所及,眼见将落于敌手,撮唇呼啸,要命人破釜沉舟。
      无忌伸手向成昆胸口轻轻按去,成昆只感一股沉重之极的掌力压将过来,胸口窒闷,气塞难当,不禁张口呼气。无忌手一扬,一粒药丸打进了成昆口中,乘着那股强烈的气流,咽入喉中。成昆大声咳嗽,急运内力,呕肚搜肠的要将药吐出,那药入口即化,如何再能吐出?随着内力运转,毒性侵入经脉,身上痛痒渐起,这股滋味,成昆熟悉无比,正是“万蚁攒心散”的毒性。成昆忙取解药服下,但是身上痛痒不减反增,双膝一软,扑地跪倒,忍不住伸手在自已身上乱抓乱击。
      无忌俯身拾起掉落地上的解药,正要往成昆背心大穴点去,阻住他毒气入心,突见屋内阵阵黑烟冒出,怒从心起,提起成昆的身子,破门入屋。此时屋内已烧成一片火海,烟雾弥漫,看不清空闻方丈所在,无忌叫道:“空闻方丈!”成昆哈哈大笑,道:“空闻身上浇满了火油菜油,火头一起,早已了帐。你本领再高,也救不得老方丈。”无忌气愤填膺,想到义父被成昆所害,家破人亡、身败名裂,自己与他交手数次,均落于下风,此番相救空闻不得,心中懊悔不已,恼恨自已轻敌犯错,连累旁人送命。无忌越想越怒,提起成昆,掷进烟雾中,喝道:“阴毒卑鄙的小人,留你作甚?”
      成昆穴道被制,动弹不得,随着无忌一掷之势,直往前翻滚,“咚”的一声,跌入洞中,无忌听到异响,微感诧异,随即大喜过望,知道定是颜垣从地道将空闻救走。无忌辨明发声处,冒烟突火的奔去,果然朦胧中,地下露出一个大洞,无忌纵身跳下,提着成昆往前走。走不多远,有厚土旗下弟子匆匆赶来接应,无忌道:“空闻方丈呢?”那名弟子道:“回教主话,空闻方丈无碍,颜旗使已经接了老方丈到安全的地方。”无忌放下心来,道:“大家没被火烧着么?”那名弟子道:“多谢教主挂心,大家都没事。颜旗使带着我们一直挖掘地道通往达摩院内,钻上地面的时候,有两个和尚正在放火,被颜旗使捉住,一并带了出去。大家忙于救火救人,迎候来迟,还请教主恕罪。”无忌道:“自然是救人要紧,有什么罪的。”
      成昆却是越听越惊,怒道:“原来你是张无忌!藏头露尾!阴险狡诈的魔崽子!”无忌笑道:“圆真大师忏悔己罪,也无须如此轻贱自己。”
      说话间三人走出地道,见达摩院四周一条条白龙般的水柱,齐向火焰中灌落,霎时间便将火头压了下去。地道口颜垣扶着一个老僧,正是少林寺方丈空闻,另有两个老和尚,神情委顿,被厚土旗弟子押着,各人都是衣衫焦烂,狼狈不堪。无忌将成昆交予身旁的弟子,理了理头发衣衫,抬头一摸,面具也在大火中熏坏了,只能揭下来,上前与空闻方丈见礼。
      空闻方丈曾有耳闻明教教主是一位俊美少年,乍见之下,仍觉惊奇,但他不愿缺了礼数,合什道:“少林空闻,参见张教主。”无忌急忙还礼,道:“不敢当,不敢当。”空闻道:“少林千年古刹免遭火劫,全出张教主大恩大德,合寺僧侣粉身难报。”张无忌道:“此事份所当为,大师不必多礼。”空闻道:“张教主数次大恩于少林,数日前更已经破去三位师叔的‘金刚伏魔圈’,老衲一定向天下英豪说明情况,开释谢法王。”无忌凄然一笑,道:“义父一心留在少林,以后还请方丈多加照顾。”当下颜垣押着成昆等人,陪空闻返回寺内,此后少林寺清理圆真等一伙徒众,无忌以此事与外人无关,不便参与,命人将“万蚁攒心散”的解药送下江南。此次英雄大会,殷野王以居丧不宜远行为由,拒令不至。

      此际广场上比试已毕,消息传来,峨嵋派威慑群雄,由灭绝师太夺得“武功天下第一”的名号。武当派只到了俞莲舟和宋青书二人。会前二人未来得及与无忌相见,会后随着明教众人前来驻地。
      宋青书远远的看到无忌站在明教驻地的竹棚之前,夕阳西坠,山风动衣,似欲乘风而去,朱红的晚霞反射在他的脸上,如春花初绽,不觉沉醉其中。俞莲舟轻轻哼了一声,宋青书惊醒过来,快步抢上,拉着无忌的手,道:“无忌,你长得这样好看啊。”无忌拱手行礼,道:“无忌见过俞二伯,宋师兄。”借着这么一拱手,将手从宋青书手掌中抽了出来。
      宋青书道:“今日大会突然不见了你,我好生担心,是不是明教的人惹你生气了?”无忌道:“只是一些私人事务,急需处理,累宋师兄挂心,小弟惶恐。”俞莲舟见无忌性格沉稳见长,心下既是悲伤又是喜欢,道:“无忌,谢狮王虽然落于灭绝师太手中,我回山后,定然恳求师父修书请灭绝师太手下留情。”无忌转过头来,见杨逍和范遥正相视而笑,摇了摇头,道:“谢谢俞二伯,太师父他老人家可好?”俞莲舟道:“师父他很好,只是挂心你,少林大会后,我陪你上武当去吧。”无忌喟然叹道:“我又有何颜面再上武当?”俞莲舟道:“此事与你关,只是奸邪之人坏你名声,我们大家都是知道的。”无忌道:“是我的错,与他人无关。”向杨逍望去,杨逍也自转头凝望着无忌,夕阳映在他的白衣上,似着了一身绯色。

      次日清晨,少林寺钟声铛铛撞起,群雄又集在广场之中,却见空闻方丈率众站定,微感惊诧。
      空闻方丈合什道:“众英雄光临敝寺,说来惭愧,敝寺忽生内变,幸得明教张教主援手,阖寺方逃得劫难。老衲昨夜与三位师叔商议,想将金毛狮王谢逊移交张教主处置,日后屠龙刀现于武林,敝寺一定呈交峨嵋灭绝师太处置。”群雄听了空闻此言,无不哗然,见明教众人以左右光明使为首,却是不见教主张无忌的身影。灭绝师太冷哼一声,道:“少林要巴结魔教,我峨嵋却是誓杀谢逊而后快,空闻方丈无需多言,一切按昨日商议而行。”空闻方丈是有道高僧,不欲因圆真私念再增杀孽,道:“张教主慈悲平和,师太若是释放谢法王,想来定会极感盛情。”灭绝师太仿如不闻,只道:“空闻方丈,请前面带路,提取谢逊奸贼。”空闻方丈劝解不得,只得前行,引群雄到后山。
      宋青书不见无忌踪影,甚感无聊,隔着人丛,狠狠瞪了明教中人一眼,杨逍似有所觉,斜眼向宋青书轻嗤一笑。宋青书一按腰间长剑,就要冲出,抬头见三株苍松间灭绝师太左支右绌,已呈败像,心头霎时闪过昨日比武大会,明教光明左右使将与会的英雄打败一大半,最后双双负于灭绝师太,范遥落败后大声道:“老尼姑,你做了这天下第一,也别太过得意,你要胜了少林寺后山三个老和尚,才真让人心服口服。嘿嘿,那三个老和尚是我家教主的手下败将,你若是连他们都打不赢,这‘武功天下第一’还得让我们教主来做。”
      宋青书眼见三名老僧的内功实已到了返照空明的境界,毎一个修为都比灭绝师太高出许多,少林派中居然尚有这等元老,只怕连太师父也是不知。灭绝师太心高气傲,嫉恶如仇,手下杀了不少明教弟子,更是害死无忌外公“白眉鹰王”殷天正的凶手,虽然无忌大力约束不得寻仇,但这等借刀杀人的良机,明教又怎肯错过?灭绝师太一心要峨嵋武功领袖群伦,听说张无忌这等邪魔居然打败少林三僧,她既夺了“武功天下第一”的名号,又岂能落于魔教之后?她曾在西域两次与无忌交手,知道自已的武功较无忌或有不如,但料想相差不远,心下暗嗤少林原来也不过如此,对少林三僧先自存了轻视之心,竟不邀约帮手,孤身便向三僧迎战,四人一交上手,立时知道不妥。
      灭绝师太急欲脱出这品字形的三面包围,但每次向外冲击,总是被长索挡了回来。峨嵋群弟子有心上前相助,但如何攻不入三僧的黑索包围,反而有多人被黑索劲风擦伤。俞莲舟念在武当峨嵋几十年交情,不忍灭绝师太就此丧命,拔出宋青书腰间长剑冲入三株苍松中,丁敏君喝道:“我们不需要你们魔教同党假惺惺!”灭绝师太又惊又怒,一个疏神,三鞭齐下,只打得她脑浆迸裂,四肢齐折,不成人形。跟着一根黑索一抖,将灭绝师太的尸身从圈子中抛出。峨嵋群弟子大惊,围在灭绝师太尸体旁,乱成一团。
      空闻方丈上前合掌口宣佛号,道:“灭绝师太一代大侠,武林人所共敬,峨嵋诸侠务请节哀,继承师太遗志,卫我正道侠义。”丁敏君怒道:“今日之仇,我峨嵋绝不罢休!”手一挥,抱起灭绝师太尸体,率峨嵋弟子下山而去。围观群雄见少林如此之能,无不怦然心动。
      空闻方丈当场开释谢逊,谢逊忏悔前罪,废去自已一身武功,任人宰割。谢逊因成昆奸谋,满门被害之事,这时江湖上传闻已遍,群雄虽恼谢逊出手太辣,滥伤无辜,但也觉他所遇极惨,成昆太也奸险,因此虽有不少人与他怨仇极深,但也没人刺他一剑,打他一拳。接连三十余人上前为父兄师友报仇,有的打谢逊两记耳光,有的踢他一脚,更有人破口大骂,一口唾沫吐到他脸上,谢逊始终低头忍受,既不退避,更不恶言相报。俞莲舟见谢逊低首而立,深自忏悔昔日罪恶,无复传闻中神威凛凛的雄风,心中甚觉伤感,又暗自庆幸无忌不在此间。
      谢逊等了良久,再无人出来向自已为难,走到空闻身前,跪下说道:“弟子罪孽深重,盼方丈收留,赐予剃度。”空闻方丈想到无忌嘱托,正欲答允。渡厄已经抢先道:“你过来,老僧收你为徒。”谢逊道:“弟子不敢望此福缘。”渡厄喝道:“咄!空字是空,圆亦是空,我相人相,好不懵懂!”谢逊一怔,登即领悟。渡厄道:“去休,去休!才得悟道,莫要更入魔障!”携了谢逊之手,与渡劫、渡难缓步下峰。群雄眼前一花,只见一个白衣少年现身空闻方丈左侧,含泪跪在道旁,与空闻、空智一齐相送几人下山。群雄见他虽是年轻美貌,但轻功之高,落地无声,纤尘不扬,心想:“少林是武林中第一大派,单这一个少年的轻功,已是我辈望尘莫及,峨嵋要虎口夺食,徒然自取其辱。”
      却听空闻向那人合十道:“张教主,谢师弟得三位师叔点化,大彻大悟,你当可放心。”无忌缓缓起身,向空闻方丈行礼道:“还请方丈大师劳心。”丐帮帮主史火龙大笑着走上前来,道:“阿牛兄弟,是你不是?你可把咱们骗惨了。”无忌向史火龙作了一揖,道:“小弟胡闹,史帮主不要见怪。”史火龙携着无忌的手,道:“这里大事已了,咱们下山喝酒去。”
      空闻说道:“众英雄散处四方,今日一会,未知何时重得相聚,且请寺中坐地。”延请群雄下峰入寺,少林寺中开出素餐接待。众僧侣做起法事,替会中不幸丧命的英雄超度,群雄逐一祭吊致哀。
      午后张松溪到来,说道在武当山下得到讯息,元兵铁骑二万,开向少林寺来,窥测其意,显是要不利于英雄大会。无忌与张松溪同至后院,告知空闻方丈。空闻方丈沉吟道:“此事牵涉甚大,当与群雄共议。”于是命寺僧撞钟,邀集众英雄同到大雄宝殿之中。
      群雄闻讯,登时纷纷议论。这次英雄大会乃少林派所邀集,空闻方丈不愿由此生祸,致令群雄血溅少室山头,主张众英雄即刻散去。群雄面面相觑,默不作声,但要他们临敌退缩,那是决计不肯的。
      忽听得寺门外马蹄声急,两骑马疾驰而来。蹄声到门外戛然而止,跟着两名汉子在知客僧接引下匆匆走进殿来。群雄一看服色,知是明教教众。二人走到无忌身前躬身行礼,一人报道:“启禀教主:鞑子兵先锋五千,攻向少林寺来,说道寺中诸位师父聚众造反,要踏平少林。凡是光……光……”空闻微笑道:“你要说光头和尚,是不是?那也不用忌讳,但说便是。”那人道:“一路上好多位大和尚已给鞑子兵杀了。鞑子说道:‘光头的都不是好人,有头发的也不是好人,只要身边带兵刃的便一概杀了。’”
      许多人哇哇叫了起来,都道:“不跟鞑子拼个你死我活,耻为黄帝子孙。”其时宋室沦亡虽已交近百年,但草莽英豪始终将蒙古官兵视作夷狄,不肯服其管束。这时听说蒙古兵杀到,各人热血沸腾,尽皆奋身欲起。
      无忌朗声道:“众位英雄,今日正是男儿汉杀敌报国之时。少林寺英雄大会,自此名扬千秋!”大殿上欢呼叫嚷,响成一片。无忌道:“咱们就欲退让善罢,亦已不能,便请空闻方丈发号施令,我们明教上下,尽听指挥。”空闻道:“张教主说哪里话来?敝寺僧众虽曾学过一些拳脚,于行军打仗却是一窍不通。近年来明教创下偌大事业,江湖上谁不知闻?唯有明教人众,方足与鞑子大军相抗。咱们公推张教主发令,相率天下主豪杰,与鞑子周旋。”史火龙一听此言,拍掌赞同。群雄眼见无忌相貌既美,年纪又轻,虽有少林、丐帮、武当几位前辈出言推举,出言应和者仅得寥寥,大多数人心中仍自存了几分疑惑。
      无忌逊辞道:“在下于用兵一道,实非所长,还请各位另推贤能为是。”正谦让间,忽听得山下喊声大振,两名少林僧奔驰入殿,报道:“启禀方丈,蒙古兵杀上山来了。”史火龙大声喝道:“张教主,我丐帮兄弟尽归你调遣,你不须顾及其他,请分派号令!”此时情势危急,不容大家再耽搁,于是一齐叫道:“我等愿听从张教主调遣!”
      无忌推辞不能,只得分派道:“锐金、洪水两旗,先挡头阵。周颠先生、铁冠道长,你两位各助一旗。说不得大师,请你持我圣火令,就近调本教援兵,上山应援。”周颠和铁冠道人、说不得应声而出,接令而去。
      大殿中众英雄听得元兵杀到,各抽兵刃,纷纷涌出。杨逍趁着无人看见,轻轻握了握无忌的手,低声道:“你若不发号施令,众人乱斗一阵,那是非败不可。”无忌向杨逍微微一笑,抢步出殿,来到半山亭中察看,只见蒙古兵先锋千余已攻到山腰,被锐金旗一轮硬弩标枪,驱了回去。放眼远望,一队队蒙古兵蜿蜒而来,军容甚盛。宋青书紧紧跟随无忌身后,山下喊杀声传来,仿若未闻,眼见无忌布阵迎敌,井井有条,何者埋伏,何者断后,何者攻坚,何者侧击,俱各详细安排,若有预谋,对他佩服之至。
      这一轮冲杀,元兵被逼退山下,鸣金收兵,一时不再攻击。无忌下令五行旗伐木搬土,构筑壁垒,守住上山要道,以防敌军冲击。群雄先前均想纵然杀不尽鞑子官兵,若求自保,总非难事。但适才一阵交锋,见识到了元军的威力,才知行军打仗,和单打独斗的比武确是大不相同,千千万万人一拥而上,势如潮水,武功再高,在人潮中也是无所施其技,对无忌的指挥若定,安排有序,再无人不服。
      众人忙了半天,肚中都饿了。明教五行旗及少林寺的半数僧侣分守各处要道,余人由僧众接进寺里吃斋。饭后杨逍道:“教主,我看鞑子在前山受挫之后,今日多半不会进攻,倒要防备他们自后山偷袭。”无忌道:“不错。咱们到那边山峰上瞧瞧。”于是带同杨逍,走向曾经囚禁谢逊的那个山峰。
      二人到了峰顶,眺望后山,不见动静。杨逍伸手搂着无忌,纵身跃上一株苍松,坐在树巅,仰头望着天边一弯新月,叹道:“我明教能有今日吐气扬眉,真是作梦也没想到啊。”无忌偎在杨逍怀里,悠悠的道:“希望以后不再有改变。”杨逍道:“不,要变的。我以后,要做你儿子的父亲,要做你孙子的祖父。”无忌晕生双颊,啐道:“谁要和你生儿子了,你可曾有听过男儿产子的?”杨逍笑道:“什么男儿产子,胡说八道。你医术通神,我知道你有办法,无论你生下男女,我都是喜欢,可世人愚昧,你辛苦一点,好不好?”无忌奇道:“你说什么?”杨逍道:“你在军中威望极盛,民间声名也佳,如今武林至尊唯你一人,少林事毕之后,咱们回应天,联合教中众首领,奉你为义军的正式首领,称号‘明王’,打天下后登位为帝,建立大明王朝。战事纷繁,你也不必亲自出面,回蝴蝶谷好好调养,把大明储君生出来。以后,无论是自己做皇帝,还是垂帘听政,都能随你心意。”无忌越听越惊,大声道:“我绝不会做什么皇帝,张无忌的子子孙孙,也绝不会沾染帝位!”运劲就要挣开杨逍的怀抱,杨逍双臂一紧,低头就向无忌唇上深深吻去,无忌头一偏,推开杨逍,跳下树疾奔而去。
      无忌奔了一阵,听不到脚步声跟来,微感惊诧,心想杨逍虽然可恨,然而绝不会远自己不顾,莫非道上生变?无忌立定脚步又等了一会,仍不见人,知道杨逍定然遇到麻烦,急急往回路寻去。将到后山时,果然听到峰上隐隐有呼叱之声,无忌提气往山上疾奔,只见月光下杨逍以一敌二,微落下风,然而处变不馁,紧守门户。与杨逍对敌的乃是两个老者,却是鹿杖客和鹤笔翁。无忌知道杨逍本身武功与玄冥二老中的任一人都相差不多,近来练气运功之法大有长进,这二人倒是送上门给他喂招的对手,当下隐身树后,静观其变。
      忽然鹿杖客开声道:“江湖传言,杨左使媚主惑上,以色伺人,啧啧,百闻不如一见啊,今日当真大开眼界。”无忌心中一惊:“我二人说话之时,这两个老家伙躲在一旁,居然没能发觉。”鹿杖客又道:“那位少年教主,可真是绝色无双,身娇体柔,偏生落落大方,想来云雨翻覆之际,但教心之所想,无有不从。杨左使,你说是也不是?”鹿杖客身处少室山中,敌方高手云集,生怕耽搁久了有人来援,是以张大其辞去扰杨逍心神,待杨逍愤怒分神,便可乘机暗下毒手。杨逍心思深沉,对鹿杖客的话充耳不闻,掌下招式越发精奇凌厉。无忌听鹿杖客越说越是不堪,气得全身发颤,踏上一步就要现身。鹿杖客口中不停,继续道:“可我说杨左使,这事你就做得不地道了,那么个花儿般的人物,闺房中欺负欺负就罢了,还要骗他帮你干这杀头的造反勾当,莫说这事绝不能成,退一万步讲,就算大事竟成,难道你能心安理得?”无忌脚步一顿,只觉鹿杖客这话说到自己心窝里去了,盼他再多说几句,劝动杨逍不要令自己为难。
      杨逍寒着脸,右掌挥出,掌心中隐隐有青气流转,逼开戳向眼睛的鹿角杖。鹿杖客见他发怒,嘿嘿冷笑,道:“这么一位娇滴滴的姑娘,杨左使可真狠得下心啊!可怜我家郡主娘娘,空托了这许久的相思。”杨逍听到“姑娘”二字,面色大变,便在此时,鹤笔翁双笔脱手,向杨逍背心猛地掷过去,杨逍听身后双笔掷到,缩身闪避,却没料到双笔在空中转了个方向,一笔向上,一笔向下,分袭后脑与后腰。杨逍心神微乱之下,搅不清这一下的来势,只让开了袭向后脑的一笔,却让不开飞向腰间的一笔,微一凝神,左手反臂一抄,抓住了那枚鹤嘴笔,手臂却被鹤嘴笔所带的内劲震得发麻。鹿杖客眼见有机可乘,轻飘飘一掌拍出,正中杨逍小腹。那是威震武林的“玄冥神掌”,这玄冥神掌何等厉害,当年在武当山上,甚至和张三丰都对得一掌。杨逍虽有内劲护体,但分神之下,寒毒入体,身子一晃,险险摔倒。
      鹿杖客右手鹿杖连点杨逍身上七处大穴,左手一捞,已将杨逍抓在手上,一边飞奔下山,一边纵声长啸,招呼同伴,走不两步,道旁一个黑影转了出来,低声道:“鹿先生,你好啊!”鹤笔翁拾起地上双笔,向来人上下交征的砸了过来,来人呼的一掌拍去,劲风压得鹤笔翁气不喘不过来。鹿杖客这时已认出来人正是无忌,竟然不顾师弟死活,提起杨逍往山下冲去。无忌上身微斜,右臂弯过,从莫名其妙的方位转了过来,右掌已经抵在鹿杖客背心,喝道:“放下人来!”鹤笔翁同门情深,双笔一摆,也向无忌背心袭来,无忌冷笑一声,身形略偏,左掌斜引,鹤笔翁双笔不由自主偏了方向,插入鹿杖客肩背。鹿杖客大叫道:“接住了!”左手用力掷开杨逍,趁着无忌松手接人,忍痛冲下山去。鹤笔翁也紧随其后,疾奔而去。
      这时山下有十余人奔上,挡住无忌,当先一人满脸横肉,虬髯戟张,相貌十分凶猛。无忌知道玄冥二老若是在江湖加油添醋的一通胡言,必然大损自己与明教的名声,左臂横抱杨逍,沉声道:“想活命的就让开。”当先那虬髯大汉道:“你就是张无忌?我是汝阳王府的卫士长,虬髯神拳鲁仙客。”无忌一怔,想到自己当年装着一丛大胡子,赵敏在王府随口捏造自己是这鲁仙客的弟弟,不想今日遇到正主儿,心中微微一软,道:“你让开,我不杀你。”鲁仙客道:“王爷吩咐,见魔教中人,格杀勿论!”无忌双眉一轩,道:“那就得罪了。”右手前探,中宫直进,直取他胸口而去。鲁仙客双掌圈转,往无忌臂弯上击去,岂知双掌掌缘刚和无忌右臂相触,突觉一股柔和而厚重的劲力从他臂上发生,挡住了自己双掌下击,便在此时,无忌的右手五指也已按在鲁仙客胸口,内力一吐,已震损他心脉,再无力站立。这时少林寺僧众与明教中人纷纷闻声来援,将来犯之人悉数擒下,无忌四下一望,哪里还寻得到玄冥二老的踪影。
      无忌扶着杨逍回到明教营地,替他运功逼出体内玄冥神掌的寒毒。杨逍并不知道无忌将鹿杖客的话全听在耳,见无忌脸色铁青,只道是担心自己的伤势,柔声道:“我无事,你不用担心。”无忌勉强一笑,道:“你安心静养,我明天再来看你。”

      次晨一早,俞莲舟听说无忌昨晚遇险,携了宋青书前来探访,明教众首领正分派人手各处找寻教主,无暇招呼二人。过不多时,有弟子来报,在山下发现教主行踪。明教群豪与俞莲舟宋青书急急赶去,无忌神态悠然,正坐在道旁大石上。宋青书奇道:“无忌师弟,你坐在这里做什么?”无忌笑道:“我走累了,坐这里歇一会,没想惊动大家。”韦一笑闻到无忌身上隐隐血腥味,道:“教主是去鞑子兵营了?”无忌收敛笑意,道:“我去杀了两个老家伙。”其余人不清楚无忌话中意思,杨逍猜测无忌去将玄冥二老杀了,那二人身属朝廷,昨晚多半是宿在兵营,皱眉道:“教主千金之体,实不宜干冒大险,效那博浪一击。”无忌傲然道:“中夜时,元兵的另一个万人队开到,哼,纵然千军万马,又奈何得了我什么?”俞莲舟插口道:“无忌——”无忌抢着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焉知世上没有比你更厉害的人?俞二伯,无忌知道了,这世上比无忌厉害的人,就是太师父。”宋青书忍不住笑了出来。俞莲舟皱了眉头,无忌这话偏生是事实,一时反驳不得。杨逍心中却想到了其他,无忌之所以对玄冥二老痛下杀手,定是为着鹿杖客言语无礼,大肆诬蔑,可知昨晚无忌窥伺在侧,将那些荒唐言语听在耳里,他没来求辨真伪,只怕是再不肯信任自己了。杨逍偷眼看向无忌,无忌怔怔望着对面兵营,神情木然,不知在想什么。
      彭莹玉远眺敌军旌旗招展,号角声此起彼落,仔细看时,营中似有火焰蒸腾,却非煮饭的炊烟,马嘶人嚷,元兵忙着牵马救火,乱作一团。俞莲舟也已瞧出此景,道:“鞑子今日看来不会再攻山,我们先回去罢。”无忌收回目光,道:“我走不动了,俞二伯,你背我,好不好?”宋青书忙蹲低身子,道:“无忌师弟,我背你。”无忌粲然一笑,正要搭手宋青书肩背,杨逍俞莲舟双双来拦,无忌道:“俞二伯,你也来欺负我么?”俞莲舟瞪了宋青书一眼,抱起无忌,负在背后,往山上走去。无忌低声道:“俞二伯,你会保护我的,对么?”俞莲舟慨然道:“那是自然。”无忌微微一笑,搂着俞莲舟的头颈,慢慢闭上眼睛。
      俞莲舟将无忌轻轻放在床上,盖上棉被,久久凝视他的睡颜。宋青书偷偷伸手去握无忌垂在被外的手,俞莲舟衣袖一挡,掖好棉被,掩得无忌只露出一张小脸,回头时,瞧到杨逍也自怔怔望着无忌。俞莲舟轻咳一声,杨逍登时惊醒,挥手将屋内所有人赶走,轻轻掩上房门。
      杨逍道:“韦蝠王,你去探探鞑子兵营是什么样景况,五行旗仍需严加防守,彭大师,铁冠道长,你二位留在教主跟前,听候教主吩咐,范兄弟、周颠你们随我到山前戒备。”明教群豪齐声应是,自行而去。杨逍望了俞莲舟一眼,道:“此间无事,二位请回吧。”宋青书道:“我要在这陪着无忌师弟。”俞莲舟道:“杨先生,不觉你行事太过逾矩了么?”杨逍脸色微变,道:“教主是尊,属下是卑,我自分得清楚。不过,哼哼,昨日中原武林皆奉教主为尊,认真说来,俞二侠,你我不过同是教主手下做事的,教主称你一声俞二伯,那是瞧在乃父旧日情分,却非真正武当门下弟子。”宋青书怒火中烧,喝道:“你骗得无忌不懂事,须骗不过我们,你想做吕不韦,我看你却是籍孺!”杨逍右手前探,拍的一声,重重打了宋青书一个耳光,沉声道:“你再说一遍!”宋青书是武当派第三代弟子中出类拔萃的人物,行走江湖时人人敬重,何曾受此大辱,呛的撤下腰间长剑,就要扑上去。彭莹玉和铁冠道人连忙分开二人,道:“都是自己人,何必为小事争吵,惊扰了教主,如何是好。”杨逍冷哼一声,道:“宋青书,你那点龌龊心思,又有谁不知?”衣袖一拂,转身走了。宋青书气得脸红脖子粗,又要扑上前去,彭莹玉死死拦住,道:“俞二侠,宋少侠,请回,教主醒后,小僧会命人通知二位。”俞莲舟道:“有劳彭大师了。”拉着宋青书自回宿地。

      近午时分,山下金鼓齐鸣,杀声四起,烟尘腾空,人喧马嘶,却是明教义军获悉教主被围少室山,星夜来援。明教义军与元军混战数年,都是久经战阵之士,不过半日,便杀得来犯之人四散溃逃。
      这一晚少室山下欢声雷动,明教义军和各路英雄庆功祝捷。群豪不见无忌,都觉奇怪,杨逍道:“教主受了点伤,不便与各位相见,命在下向天下英雄致歉。”空闻方丈道:“昨夜后山有鞑子鹰犬潜入,伤了张教主千金贵体,老衲万分抱歉。”杨逍道:“那几个幺魔小丑,岂能伤得教主一分?教主昨日孤身夜探敌营,震摄鞑子不敢再攻少林,才受了点小伤。”群豪听了,不禁肃然起敬。昨日人所共见,蒙古兵多将精,无忌沉着指挥,拒敌迎战,人人都极是佩服,此刻听说他受了伤,都嚷着要去探视,杨逍团团一揖,道:“在下代教主谢过各位好意。教主正在静养,便是教中子弟也不许近身服侍,还请恕罪。”群豪听了,这才作罢。这一晚群雄欢饮达旦,尽醉方休。
      次日午后,空闻空智两位神僧到明教驻地探视,杨逍范遥率众来迎,奉茶分宾主坐落,空闻方丈道:“张教主神功盖世,医术无双,些微小恙,老衲本不便置喙,但少林千年传承,尚有些微伤药聊足一用,若有所需,但说无妨。”说着从怀中取出数瓶少林灵丹,递了出去。明教群豪互相看了一眼,杨逍伸手接过,道:“多谢空闻方丈挂心,请恕昨日在下谎言,敝教教主并非受伤,只是——”顿了一顿,道:“不知因何,至今昏睡未醒。”空闻方丈道:“老衲稍明医理,若是信得过,可否让老衲一观。”杨逍道:“如此有劳方丈。”当先前行带路。彭莹玉、铁冠道人陪着俞莲舟、宋青书守在无忌床前,与空闻空智相互见礼毕,空闻方丈问起无忌受伤因由,俞莲舟将昨日如何在山脚发现无忌,无忌如何无力上山一直沉睡至今说了。
      空闻向无忌瞧去,见他呼吸平稳,脸色红润,双唇略翘,眉尖微蹙,正自沉沉熟睡,但以无忌的武功修为,数丈内任一丝风吹草动,都会惊醒,又怎会毫不警觉?空闻道一句得罪,伸手去把无忌脉搏,和缓有力,全无异相,他想了一下,道:“老衲才疏学浅,未能查察张教主伤势,不过张教主福泽天下,定会逢凶化吉。”俞莲舟道:“承空闻方丈吉言。倘若无忌明日仍不见醒,在下即带他回山,向师父请教。”杨逍眉头一皱,欲要开口反驳,终究强行压下不说。
      转瞬又是一日,无忌兀自酣睡,俞莲舟不敢耽搁,辞别空闻方丈,带无忌往武当而去。明教众首领、五行旗及弛援而至的义军担心教主安危,一路随行护送,到得武当山,义军驻扎山下拱卫,五行旗分布山上各处,严防有敌来犯。
      张三丰早得消息,在大殿等候,一见无忌,即刻接入房中,细心按脉,仍无察觉异常。张三丰收回探脉的手,闭目沉思了半晌,道:“无忌脉息和缓,不似有隐疾,少室山上到底发生什么事?”明教群豪面色一变,都望向韦一笑。张三丰道:“韦先生,事关无忌安危,可否将一切见告?”韦一笑道: “张真人见问,在下岂敢不答。那日鞑子来攻少林,玄冥二老伙同朝廷鹰犬潜入后山偷袭,教主当晚痛加还击,将元兵主帐中为恶的宵小尽数制服,吓得鞑子心胆俱裂,无力再战。”张三丰皱了眉头,道:“韦蝠王,此间并无外人,这等虚言就不必说了。”
      韦一笑拱手道:“不敢欺瞒张真人,这都是我们私底下的猜测,自玄冥二老打伤杨左使,教主便失去踪迹,次日我等迎回教主,在下奉命探营。到了鞑子兵营,营中一片混乱,烟火四起,战马乱走,然而奇怪的是,并无长官出来指挥。我当时心想:教主说道昨夜元兵另一个万人队已开至,莫不是聚在中军帐谋策,未能及时调度?我边想边往大帐走去,到了离主帐几步之距,忽然听到一阵笑声。”
      韦一笑说到这里,脸上闪过一丝恐惧之色,紧接着道:“我当时只以为军中伏有高手,看破我的行踪,后来仔细一听,察觉不对,笑声非止一人发出,而笑声中蕴含极大的痛苦。我伏在大帐背后,从营帐缝中向里偷瞧,见帐中约有二三十人,看服饰都是军中万夫长千夫长之流,人人抱腹大笑,都已笑得流泪哭号,更有甚者窒息昏厥,脸上犹带笑容。”张三丰听到这般诡异情状,不禁“咦”的一声,道:“难道是他们笑穴被制了?”韦一笑摇头道:“我在旁看军中医生推拿疗伤,那些人并不似穴道被制。”
      张三丰思索半晌,瞥眼杨逍站在一旁,呼吸轻缓,比前次所见,内力长进不少,暗想:“杨先生内力偏于阴柔,与无忌所学截然不同,就算受无忌指点,进展不会如此之快。听说无忌海外回来之后,戴着一张诡怪面具,行军布阵,大显奇能,必然是另有所遇。”脑海中电光石火一闪,向杨逍道:“杨先生,老道有一事请问,尚盼勿怪。”杨逍道:“不敢,张真人但有所问,在下知无不言。”张三丰道:“无忌可曾对杨先生提及‘九阴真经’?”殿上众人均见多识广,无不曾听闻‘九阴真经’之名,知道峨嵋派祖师郭襄女侠之父郭靖、神雕大侠杨过等人,都会得九阴真经上的武功,但无忌所学,人人均知,是源自‘九阳真经’,何以张三丰突然提起九阴真经?
      杨逍道:“是。教主看得起我,曾指点我‘九阴真经’中炼气法门。”殿上众人一齐惊咦出声,这才知道杨逍武功突进,果然是无忌私下相授。张三丰道:“如此确无可疑。我曾听闻九阴真经中,有一门功夫叫‘摄魂大法’,能够控制人心志,当年神雕大侠就是凭这门武功,在大胜关英雄大会上,令蒙古国师的徒弟自制死命。这门功夫系以专一强固之精神力量控制对方心灵……”捋须沉吟道:“以无忌武功,寻常将领,纵有百人千人,也不放在心上,何以会昏睡不醒?”
      明教群豪脸现尴尬之色,杨逍抢着道:“想来教主心力耗费过巨,才会沉睡不醒,咱们厚颜在山上打扰张真人一段时日,再作他议。”张三丰甚感奇怪,明教定然还瞒着有事,但杨逍对无忌珍逾性命,决不会存心加害,莫非其中隐情,不足为外人所道?当下命宋远桥、俞莲舟分派安置明教群豪住宿。周颠跟在说不得身后,嘀嘀咕咕:“我就说教主是被赵敏这小妖女迷了魂,你们还不信。”说不得连忙伸手掩住周颠的嘴,压低声道:“住嘴!教主怎么会被鞑子迷惑!”张三丰恍然大悟,韦一笑在蒙古营中见到的只有军士将领,主帅及护卫之人一个都没提及,约摸领兵的就是汝阳府中人,只怕更是郡主赵敏亲自前来,无忌性情慈和,以他二人交情,放她离去,也是寻常。明教教主私纵敌酋,这等大损颜面之事,自然各人都不愿提及。张三丰摇了摇头,无忌究竟是被灌了迷汤,抑或不敌王府如云高手,受伤昏迷,此刻人在武当,其余事大可不必追究了。

      月近中宵,宋青书练剑回房,特意绕到无忌房中探望,房外唯有一个小道僮守着,正垂头瞌睡,四周并无其他护卫,宋青书微感讶异,绕过道僮,闲步入房。房侧立着一尊金铜仙人,高举的露盘上承着硕大的夜明珠,桌上放着一本书,书页打开,似乎适才有人在此翻阅,现下有事暂离,不久即回,只是珠光柔和,看字极难,倒将合目而睡的无忌映得更加清丽雅致。武当山素来清贫,这等珍物是与各色衣服用具,均是无忌初次返回武当后,明教派人陆续添置的。
      宋青书只膝跪在无忌床前,凝目端量无忌睡颜,但见柳眉桃腮,秀鼻薄唇,哪有半分男子气象?忆起某日殷梨亭醉后垂泪哭骂杨逍失德,曾隐约提及无忌并非男子,宋青书心头怦怦乱跳,掀起棉被,往无忌喉间定睛细瞧,果然毫无突起之状,想到无忌平素若非以虬髯遮掩,便是宽袍严领,缘由看来就在于此。
      宋青书张臂抱住无忌,脸颊贴在无忌的脸颊上轻轻摩挲,低声道:“他们都不让我亲近你,无忌,我偏要娶你,你说好不好?我问三声,你若是不开口,便当你同意了。一……二……三……”三声问罢,无忌仍无声息,宋青书又惊又喜,大着胆子亲了亲无忌的脸颊,颤着手解开衣衫,低头吻在他裸露的肌肤上,轻声道:“无忌,你是我的。”
      不知过了许久,道僮猛地醒来,四下张望,房内宋青书衣衫不整,正伏在无忌身上,吓得惊叫着跑了出去。宋青书情欲正浓,对外事毫无所知,蓦然间劲风袭体,迷乱中抱着无忌滚下地去,避开了这一招。只听呯的一声大响,床板破裂,木屑横飞。
      宋青书回过神来,张三丰、宋远桥、俞莲舟及杨逍均在眼前,横眉怒目。杨逍适才一击不中,怒火填膺,举掌再往宋青书头顶劈下,张三丰袍袖一挥,道:“杨先生,且慢动手。”杨逍只觉柔风拂体,手至半途,便击不下去了。宋远桥提起宋青书背心,退到张三丰身侧,右手一扬,拍的一声,在宋青书面上重重打了巴掌,喝道:“孽畜,你叫我如何对得住五弟!”宋青书捂着肿起的半边脸,不惊不惧,笑道:“爹爹,无忌是我的,你求太师父将她许配给我,好不好?”
      杨逍气得全身发抖,解下外袍,裹住无忌,横抱在身前,冷冷的道:“张真人,您德高望重,是武林的泰山北斗,我们对您都是极为信服,今日之事,望您能公正处理。”宋青书冲上前拦住杨逍,道:“无忌是我的,你不能把他抢走!爹,太师父,你们帮我拦着他!”宋远桥心中一软,跪在张三丰面前道:“师父,无忌既已失贞青书,何不乘其好事,教无忌下嫁青书。他二人年貌相当,也是一段美满姻缘。”张三丰皱了眉头,沉声道:“远桥,你好不糊涂!青书乘人之危,奸污妇女,又岂能错上加错,赔上无忌一生?”宋青书大声道:“爹爹,太师父,求你们成全我罢,我绝不会负她!”宋远桥脸色铁青,怒道:“孽子,武当的脸都让你丢尽!”张三丰喟然长叹,并指沿宋青书右手天髎、肩髎、臑会直至外关、阳池上都点了一下,宋青书惨呼连连,右臂软软垂下。宋远桥不住磕头,哭道:“师父,弟子疏于管教,令武当蒙羞,如何对得起您老人家和五弟在天之灵?”张三丰道:“孽子违犯师门大戒,这手臂就不该留在身上。我武当教导无方,出了这等败类。远桥,你以后专心教导青书,无事便不要下山了。本派掌门弟子之位,今日起由莲舟担任。”
      杨逍冷笑连连,俞莲舟拱手道:“杨先生,青书犯下这等恶行,我武当一定严加惩处,决不让无忌受半分委屈,无忌自小就在武当长大,咱们亲如骨肉,请勿要因此伤了大家情份。”杨逍道:“张真人,十年前,您护不了张翠山,让他因俞岱岩而死,十年后我岂能让无忌重蹈乃父覆辙?昔日恩,今日怨,他与武当两不相欠。”张三丰听杨逍提及旧事,心如刀割,老泪纵横,道:“望杨先生能善待无忌,不要因此心生隔阂。”杨逍道:“无须张真人吩咐,杨逍虽然荒y无耻,自问比起武当大侠,还算光明磊落。”张三丰长叹一声,道:“如此多谢了。”欲要再看无忌一眼,但见他被包裹得严严密密,偎在杨逍怀中,半根头发丝也没露出来,心中酸楚万分,道袍一拂,大步而去。宋远桥一言不发,提起宋青书跟着离去。俞莲舟道:“杨先生,恭喜你心愿得偿。”杨逍道:“俞掌门,同喜。”俞莲舟冷哼一声,举步去了。
      杨逍轻轻抚摸无忌眉眼脸颊,低声道:“我没能阻止宋青书那小子玷污你,真是抱歉。你好好睡一觉,睡醒了就来骂我,好不好?”从怀中取出原先套在无忌腕上的白玉珠串,为他重行戴上,紧紧搂着无忌的身子,道:“再也没人能分开我们,你且安心休息。”
      小道僮站在角落犹自瑟瑟发抖,杨逍道:“小道长,劳烦你去打盆热水来,勿要让他人知晓。”小道僮连连点头,拔腿飞奔而去,过不多时,捧了一盆热水进来。杨逍问道:“可有人见到你?”小道僮道:“杨先生放心,没有人看到我。”杨逍微微一笑,道:“有劳小道长,请你对谁也不要吐露今晚的所见所闻。”小道僮道:“小道一定守口如瓶,绝不对任何人提起。”杨逍突然道:“你听过依斯美良派么?”小道僮一怔,茫然摇头,道:“什么斯良派?小道没听过。”杨逍道:“霍山创立依斯美良派之后,用迷药控制手下死士为他效命,传说,服食迷药之后,就会半梦半醒,以为自己处身天堂。”低头望着无忌的睡颜,柔声道:“你到了天堂么?可有看到我?”小道僮大惊失色,转身就往外跑。忽地乌光一闪,一枚暗器自后飞了过来,直击小道僮后心,小道僮哼也没哼出一声,就倒地不起了。杨逍幽幽的道:“你到了天堂,记得去跟道祖说,武当尽是卑鄙小人,害你死无葬身之地。”
      杨逍细心为无忌擦拭身体,换过衣衫,把棉被拉到他颈下盖好,亲了亲他的脸颊,直起腰身,缓缓的道:“你为君为主,我为臣为仆,本该俯首听命。然而天地礼法恒定,女子倚仗男子而立,现今这世上再无一人可让你依仗,女子以夫为天,你终究只属于我一人,无处可逃。”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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