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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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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此一路无话,不一日来到河南境内,其时天下大乱,四方群雄并起,蒙古官兵的魁查更加严紧。明教大队人马,成群结队的行走不便,分批到嵩山脚下会齐,这才同上少室山,由吴劲草持了无忌等人的名帖,投向少林寺去。众人料想一场恶斗难免,少林派素来是武林中的泰山北斗,千年来江湖上号称“长胜不败门派”,这一场大战,且看明教和少林派到底谁强谁弱。然而到得少林寺中,却空无一人,厚土旗掌旗使颜垣更发现罗汉堂十六尊罗汉曾被移动,明教群豪扳转罗汉像,惊见背后被人刻了“先诛少林,再灭武当、惟我明教,武林称王!”十六个大字。
殷天正、铁冠道人、说不得等人不约而同的一齐叫了出来:“这是移祸江东的毒计!”众人议论纷纷,都猜不透少林派的对头之中,哪有这样厉害的一个帮会门派,也不明白既然存心嫁祸,何以使罗汉佛像背向墙壁?无忌突然醒觉,武当即将遭难,忧心如焚,当即决定自己先行赴援,其余事情由杨逍殷天正指挥安排。
无忌上得武当山,张三丰已被少林僧暗算受伤,宋远桥等曾赴光明顶之人尚未回山,那名蒙古女子赵敏已率大批高手前来劝降。无忌去了虬髯,满面涂上香灰,扮成个灶君菩萨一般的小道僮,凭着张三丰临场所授的太极拳和太极剑击退来敌。赵敏不久便识穿无忌的身份,但武当也认出以“大力金刚指”伤害俞岱岩、殷梨亭的真凶。
明教的人分批到达武当,赵敏眼见敌人越聚越多,对己越不利,朗声说道:“今日瞧在明教张教主的脸上,放过了武当派。”左手一挥,道:“走罢!”她手下部属抱起伤者,向殿外便走。无忌情知治疗俞三伯、殷六叔的“黑玉断续膏”须当着落在他们身上,岂能放过他们就此离去?
无忌叫道:“且慢!不留下黑玉断续膏,休想走下武当山。”纵身而上,伸手往赵敏肩头抓去。手掌离她肩头约有尺许,突觉两股无声无息的掌风分从左右袭到,这两股掌风之来,事先没半点征兆,无忌一惊之下,双掌翻出,右手接了从右边击来的一掌,左手接了从左边来的一掌,四掌同时相碰,只觉来劲奇强,掌力中竟挟着一股阴冷无比的寒气。这股寒气自己熟悉之至,正是幼时缠得他死去活来的“玄冥神掌”掌力。
无忌神功随念而生,陡然间左胁右胁之上同时被两敌拍上一掌。无忌一声闷哼,向后摔出,但见袭击自己的乃是两个身形高瘦的老者。明教中人大怒,各抽兵器便要追击而上,无忌连忙道:“让他们走,不要拦。”那两个老者冷笑道:“明教好大的名头,也不过如此!”转过身子,护着赵敏走了。众人生恐张无忌受伤,顾不得追赶,纷纷围拢着他。只见殷天正抱着无忌,坐在地下,满脸忧急。无忌微微一笑,道:“外公,众位先生,我不妨事,请大家退开些。”众人依言走开数步,只见无忌头顶便如蒸笼,不绝有丝丝白气冒出。无忌体内神功发动,将玄冥神掌的阴寒之气逼了出来,功力稍弱之人竟是抵受不住,有的竟是牙关格格相击。前后不到半个时辰,昔日数年不能驱退的玄冥掌毒,顷刻间便被他消除净尽。
这时锐金旗掌旗使吴劲草进来禀报,来犯敌人已尽数下山。俞岱岩命知客道人安排素席,宴请明教诸人。筵席之上,无忌才向张三丰及俞岱岩禀告别来情由,众人听闻之下,尽皆惊叹。张三丰道:“那一年也是在这三清殿上,我和这老人对过一掌,只是当年他假扮蒙古军官,不知到底是二老中的哪一老。说来惭愧,直到今日,咱们还是摸不清对头的底细。”杨逍道:“只怕那二人不是假扮蒙古军官,而是热中功名利禄,投身鞑子朝廷以供驱策。”
无忌道:“前赴冰火岛之行,咱们只好暂缓。眼下有两件大事。第一件是去抢夺黑玉断续膏,好治疗俞三伯和殷六叔的伤。第二件是打听宋大师伯他们的下落。这两件大事,都要着落在那姓赵的姑娘身上。”杨逍道:“启禀教主,韦蝠王传来消息,已自西域取得‘黑玉断续膏’,料来不日即可送抵武当。赵敏此女,奸诈狡猾,她既知教主渴求此物,绝不会乖乖双手奉上,说不定挖下陷阱,要挟教主。不如稍等数日,静候韦蝠王上山。”无忌大喜过望,道:“真的?”杨逍笑着点了点头,又道:“那个赵姑娘既然是蒙古女子,又能驱策如此多的高手,身份自是非同寻常。她擒了六大派这许多人,一定会有蛛丝马迹遗落,教主可命人在大都多加查探,或许,咱们可以大会明教各路首领,颁示教主和武林各派修好之意。同时人多眼宽,到底宋大侠他们到了何处,在大会中也可有个查究。”无忌想了一下,道:“如此也好,我们便等韦蝠王回来,咱们先派五行旗的掌旗副使,分赴峨嵋、华山、昆仑、崆峒、及福建南少林五处,打探消息,再行商议明教大会之事。外公和舅舅前赴江南,整顿天鹰旗下教众。其余人等暂驻武当,居中策应。”他在席上随口吩咐,明教群豪逐一站起,躬身接令。张三丰初时还疑心他小小年纪,如何能统率群豪,此刻见他发号施令,殷天正等武林大豪居然一一凛遵,忍不住捋须微笑,转头见无忌浅笑盈盈,望向杨逍的眼神满是仰慕倾倒,心下暗自吃惊。
无忌等了两天,韦一笑果然带着“黑玉断续膏”上武当山来。无忌十分欢喜,问起取药的过程,韦一笑道:“托教主鸿福,属下回到光明顶命人打探少林分支的下落,就听说玉门关一带有几个鬼鬼祟祟的和尚,属下一查探,他们自称什么‘金刚门’,要给什么郡主送续骨灵药,我便想金刚罗汉也是差不多,细细一问,‘黑玉断续膏’果然着落在他们身上。”无忌奇道:“韦蝠王是在玉门关附近查到他们消息的,你一路没受阻挠,该是比我们早到武当才是啊。”韦一笑道:“那帮龟孙子,知道我来意之后,竟然拿假药来糊弄老子,我将他们的手手脚脚全部折断,再威胁要用假药给他们治疗,折腾了几次,他们才肯交出真药,所以耽搁了几天,请教主恕罪。”说着,恭恭敬敬地向无忌行礼请罪。
无忌心中茫然,韦一笑取得灵药,治好俞岱岩殷梨亭的伤,自是极大的好事,然而他取药的手段,与赵敏手下逼问俞岱岩时施用的方法有何不同?明教与赵敏之流何者为是,何者为非,其间如果细加分辨,谁能下确论?明教被视人为邪魔异端,自有来由,这明教教主,自己实在不晓得该怎么做。无忌暗叹一口气,道:“韦蝠王取回灵药,实在大功一件,武当上下同感恩德。”
无忌拿着“黑玉断续膏”,信步而行,蓦地抬头,却是到了杨逍房前。无忌头脑中一片混乱,欲要举手敲门,迟疑了一下,不由自主的又将手缩回,接连几次,总是下不了决心。无忌第四次缩手的时候,房门自里面打开了,杨逍站在门口,道:“是有什么事么?”无忌慌乱道:“不是,我……我走错地方了。”匆匆转身便要离开。
杨逍望了一眼无忌手中的药盒,道:“韦蝠王取药回来了?他用了你不喜欢的手段?”无忌站定脚步,低声道:“彭大师说明教的宗旨是去恶行善,到底什么是恶?什么是善?”杨逍道:“这次韦蝠王折磨了几个恶人,可是救了两位武当派的大侠,这两位大侠,又可以救下更多受恶人折磨的人。我们虽然行的恶举,但救的是善人,以恶人的手段对付恶人,这叫恶人自有恶人磨,也可以说是以毒攻毒。”
无忌想了一下,仍是无法释怀,踌蹰了一下,道:“我去救治俞三伯、殷六叔。”杨逍道:“教主有何不解之事,都尽可来找我。”无忌点了点头,道:“你给我看的那些经卷,我大半看不懂,明日起,我每日午后来向你学习。”杨逍道:“属下恭候教主。”无忌微微一笑,道:“你突然跟我这么客气,我可不习惯。”
次日,日已偏西,知客道人来禀,赵敏在观外求见张无忌。张三丰命人四处寻找,却不见无忌的影踪。知客道人道:“今早山下磨井村的梅大叔上来求助,说他家的耕牛掉山涧里,这话给明月听到了,不知是否转告无忌师叔,一同下山去了?”张三丰道:“既然如此,赵姑娘稍待,我命人去寻无忌回来。“赵敏道:“我也下去看看。”张三丰道:“老道陪你一起。”赵敏道:“不敢劳动张真人,小女子随知客道人去就是了。”张三丰笑道:“无妨,我也好奇无忌去做什么了。”杨逍韦一笑五散人都已得讯息,一同与张三丰下山迎接教主。
正是春种农忙时节,众人到得田边,只见有三个道僮正在拽耙扶犁,另有一个道僮扶着个老农站在田梗观望。杨逍远远望见,大皱眉头,走到近处,叫道:“不悔,你们在做什么?”站在田梗上的小道僮正是杨不悔,她听到叫声,抬头见杨逍怒气冲冲地走过来,登时吓得甩手往田里奔去。那老农腿脚有伤,失了杨不悔搀扶,摇摇欲坠,韦一笑身形一闪,已托住他将要倒地的身躯。老农道:“谢谢这位大哥。”见到张三丰,更是高兴,道:“老神仙,您来啦!”张三丰笑道:“我这徒孙来麻烦你啦?”老农连连摇手道:“不是不是,今天我家的牛掉下山涧,我怎么也拉不上来,自己的腿也弄伤了,到山上求助,这几位小兄弟听说了,一起来帮我把牛拉上来,结果那牛也摔坏了,他们可怜我一个老头,帮我耙地,真是谢谢他们了。”说话间,杨不悔已领着三个道僮回到田埂上。
众人辨认了半天,才认出中间一人正是无忌,另两个则是他的少年玩伴,清风明月。这三人不熟农务,翻捣半天,将自己弄成一只泥猴子,面目已不可辨。赵敏“啧”的一声,道:“张公子,你堂堂明教教主,到了武当山,不是扮作灶君菩萨,便是像牛一样滚满泥土,成何体统。”无忌笑嘻嘻的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本就脏污的脸上又添了两道泥印,道:“人非土不立,非谷不食,没有耕牛,咱们都没有米饭吃了。”
赵敏美目凝视无忌,见他虽然满脸泥污,但神釆飞扬,顾盼生辉,与大漠中故作老成,拘束谨慎的样子大不相同。杨逍道:“教主是否要请五行旗前来相助?”无忌道:“我倒忘了。说不得大师,请你调派一队五行旗弟子前来协助农务。”说不得领命而去。张三丰道:“梅先生可要好好感谢你们了。大家不要站在这,都回去说话吧。”
杨不悔低声道:“无忌哥哥,你看到了么?爹的脸黑了一大半。”无忌转头对杨逍露齿一笑,脸上干了的黄泥簌簌往下掉。无忌道:“现下他的脸是全黑啦。”他二人话声虽低,但同行之人无不是耳聪目明之辈,听到这话,一齐向杨逍望去,果见他脸色铁青,一语不发,都不禁笑了起来。
蓦地,无忌低声惊呼:“糟了,我本来答应今天去跟他学写字,现下怎么办?”杨不悔道:“那你可惨了,爹最恨人不守信约,一定会大大生气了。”无忌道:“难不成他还能打我手掌心?关禁闭?罚抄书?哼,我才不怕呢!”张三丰笑道:“无忌顽劣,有劳杨先生多费心了。”杨逍还没答话,赵敏插口道:“张教主与这位姑娘的感情好得紧啊,将来是要娶她为魔教的教主夫人么?”无忌不悔齐声道:“才不是!”张三丰道:“我这徒孙自负得紧,小时候扬言要娶的姑娘容貌不能在他之下,现下学了几招花拳绣腿,更要挑剔别人的武功了。”赵敏盈盈目光注视无忌,道:“张教主,果真如此?”无忌道:“小时候不知天高地厚,口出狂言。无忌容貌粗鄙,武功低下,天下胜于在下者不知凡几。”赵敏目光在无忌不悔身上转来转去,“哼”了一声,不再说话。
紫霄宫前,玄冥二老牵马站在道旁等候。无忌望了他们一眼,向赵敏道:“赵姑娘,在下进去换件衣服,请稍待。”张三丰请赵敏及明教群豪入殿等候,各人分宾主坐落,不过柱香时间,无忌收拾干净,匆匆返回大殿。赵敏见无忌素冠练衣,虬髯浓须,不禁皱起眉头,道:“张教主便是这般藏头露尾,自珍容貌?”无忌道:“世人皆以皮相颜色取人,难道我张无忌除了父母所授的容貌,便不能以自己的本领扬名四海?”明教众人齐声叫好。赵敏容色稍霁,道:“张教主,我有几句话想单独和你说,能否借一步说话?”张三丰道:“你们慢聊,老道就不妨碍你们了。”明教群豪也起身离开,大殿上只剩下无忌赵敏二人。
无忌道:“赵姑娘找在下有事?”赵敏道:“我没事就不能来找你了?”无忌一怔,道:“不是,只是……”赵敏道:“你中了玄冥二老的两掌玄冥神掌,我是来看看你伤得怎样。”无忌傲然道:“区区玄冥神掌,未必便伤得了人。”赵敏道:“我在山下等了你三天,你都没有来,所以就上来看看。”无忌奇道:“你等我?”赵敏道:“你不是要‘黑玉断续膏’么?我一直在等你来拿呢!没想到你已经从西域拿到了,只是上山来看到明教教主阿牛哥,也算不虚此行。”无忌脸上一红,道:“赵姑娘见笑了。”
赵敏道:“不过张教主所言甚有道理,民为贵,我大元朝皇帝就是听信谗言,才致民不聊生。张教主,不如你归降朝廷,和我共同劝服陛下善待百姓,天下百姓都会感念你的恩德。”无忌摇了摇头,道:“我们汉人大家都有个心愿,要你们蒙古人退出汉人的地方。”赵敏霍地站起身来,道:“怎么?你竟说这种犯上作乱的言语,难道不怕死么?”无忌道:“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太师父常自嗟叹,文丞相就义之时,武功未成,否则必当舍命去救他出难,在下虽然不才,但有辱师门的事,是万万不会做的。”赵敏道:“张无忌,武当自诩名门正派,又怎会容许一个魔教教主坏它声誉,而魔教中人阴险毒辣,又岂会诚心听你号令,终有一日他们反噬其主,你就悔之晚矣。”无忌站起来道:“谢赵姑娘挂心,我自分得清好心歹意。”
二人相对静立良久,赵敏缓缓坐了下来,道:“张教主,我好心在绿柳山庄招待你们饮宴,你们不心存感恩也罢了,临走前还把我的庄子烧了,这笔帐,该怎么算?”无忌道:“我可没听说过请人吃饭,会费尽心思下毒的?会在外布下重兵围困的?”赵敏道:“小妹本意只是和大家开个玩笑,谁知那庄丁莽撞,误触了长剑,况且,你们也没损伤啊!可我的庄子就是这样毁了。”无忌不欲与她再夹缠不清,道:“我叫人把庄子修好赔你就是了。”赵敏嫣然一笑,道:“我也不要你赔我什么,我只要张教主答应帮我做一件事就成了。”无忌道:“你要我做什么事?”赵敏道:“现下我还没想到,等我想到了,我再要你去做。”无忌道:“那怎么成,难道你要我自己杀了自己,要我做猪做狗,我也依你?”赵敏笑道:“你放心,这事一定不会有违侠义之道,更不会于你名声有损。”无忌道:“既然如此,依你自也不妨。”赵敏伸出手掌,道:“好,咱们击掌为誓。日后我求你做一件事,只须不违侠义之道,你务当竭力以赴,决不推辞。”张无忌道:“谨如尊言。”
赵敏从怀中取出一个金盒,道:“这‘黑玉断续膏’本来是要你以物来换的,现在你已经从西域取得,我便锦上添花送给你了。”无忌接过金盒,道:“谢谢赵姑娘赠药。”赵敏道:“我走啦,以后江湖再见,我再不会手下留情的。”无忌道:“姑娘虽是女流,但在下也不敢掉以轻心。”赵敏笑道:“告辞。”长袖一拂,转身便去。玄冥二老牵过马来,侍候她上马先行,三乘马蹄声得得,下山去了。
无忌回房打开金盒,只见其中满满的装了黑色药膏,气息芬芳清凉,细察之下,与韦一笑取回的“黑玉断续膏”一模一样,心知这回是承了赵敏极大的情。小昭见无忌捧着金盒怔怔发呆,道:“公子,你可要换回道服?”无忌放下金盒,一板一眼的道:“杨左使说,本座今日在外人面前丢了大人,教本座于七日内不得改换私服,谨记自己的身份。”小昭想到无忌适才那一身的水和泥,忍不住笑了起来,道:“老爷这回是真被气到了。”无忌站起来,叹了口气,道:“小昭,你自去玩吧,我得要去听咱们的左使老爷授课了。”小昭担心地问:“公子,可要我去帮你送饭?”无忌摇了摇头,自行去了。
明教源自波斯,虽然近数十年独立成派,不受波斯总教管束,但教中经典书籍,仍以波斯文字为主,而教中弟子又有许多西域胡人,西域小国众多,各有文字语言,便是粗通几句,仅能对话,亦是繁杂之至。以无忌之聪慧,骤然面对如此之多,又大异于汉语的语言,仍不免以此为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