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弑神》封刃作书

33、无情道（二）

　　鲜红的血滴淋在暗沉的林子中，捂着伤臂的人面色苍白地倚靠在一棵大树下，眉头几乎拧成了一个川字。犹沾着鲜血的长剑插在了地面上，她微仰着头，望着那桀桀怪笑传来的方向。妖与人素来井水不犯河水，对那些吃人的恶妖赶尽杀绝也就罢了，但是她有些不明白，为什么还要去对付那些游离在人世外的小妖。在很久很久之前，她就知道自己血脉里流淌着妖族的血液，每一个月圆之夜，她会变成一只嗜血的怪物。是不是在屠戮其他妖族的时候，她得先杀了自己呢？

　　妖族定是恨她入骨，只要提起她云笈的名字，定是咬牙切齿。这一回误入了妖族的聚居地，恐怕只有死路一条了。那些不同寻常的沉重气息已经慢慢迫近。咔擦一声响，是枯枝在脚底下断裂的声音，她紧张地捏着最后几张符箓，剑上也泛起了淡淡的紫芒。但是她等待了许久都没有感觉到那些妖物的靠近，反而是走过来一个眉眼含笑的美人儿。云笈的第一个念头便是她是妖，只不过悬在腰间的玉珏没有任何反应，从她的身上嗅不出丝毫的妖气。

　　云笈可以确定那女人在瞧着自己，眸子一瞬不眨地望了回去，还没来得及开口，便听那人一笑道：“我救了你，要以身相许么？”

　　“不——”从梦境中挣扎了出来，云笈蓦地睁大了眼眸。那些真实的情境在梦里重现，她已经记不清自己有多长时间没有做这个梦。掀开了身上的薄被起身，她静立在窗畔望着沧州的那轮月，她已经到了沧州的地界。

　　老观主只说是观云气见沧州有妖魔之乱，只不过到底是什么妖、什么魔，都没有明说。至于妖界在人间的入口，又何止是沧州这一片？就算是找到了又如何？天底下人间的修道者虽不在少数，可又有几人愿意闯入妖界中去与他们决一死战？别说是一般人，那些修道者可是最惜命，一门心思提升自己的修为，可不就是为了得道从而长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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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月的沧州城红枫似火。

　　虽处于帝国的掌控之下，可是云州的混乱似是并没有影响到他们，城中的百姓可不知到底是哪一位坐上了天子之位，他们只管活在自己的世界中。与他们而言，最热闹的事情，也不过是城中的首富绸缎庄的苏老板家那克夫的独女，终于成功招到了一个年轻俊美的夫婿。按理说这与一般人也是无关的，可是苏老板为了表示自己的喜悦，大手一挥，便在城中开宴三日，连带着那些平日里满身脏污难以果腹的乞丐都入了席，表现出千年难得一遇的风光样。虽说是肃肃的寒秋，可是苏家人那眼角眉梢的喜意倒似是春回人间。

　　座次也不按照你的身份地位，谁先到谁便去抢得首席。长歌一行人到的时候，只剩下那尾头的偏角剩着几个位置，然而摆在桌上那碟中的瓜果，早教隔壁的乞儿哄抢一空，这极为难得的日子里，可不得为日后的艰难困苦做些许的准备？流络保持着一贯的沉默，而化成人形的小白狐也异常的安静，只不过一双眸子，似是要凝在了长歌的身上。犹如实质的目光让长歌稍稍有些不适，她与清澜对望了一眼，在心中又是浅浅一叹，三魂七魄不曾归位，现在的清澜只不过是一个空壳子，不然，当初的她清淡如一阵风，哪里会有如此灼热的目光？

　　若只是清澜一厢情愿的凝视，流络可不放在心上，但是长歌对她的关注久了，心中便起了小小的不满，只不过这心思到底是被按捺下了，她不像是清澜，从始至终都伴在长歌身边，可以任性而又放肆地表达自己的喜恶，她甚至都不明白自己到底为什么要跟随在长歌的身边，仅仅是因为那救命之恩？还是为了那凝结在了心间却说不清道不明的疑惑？

　　噼里啪啦的爆竹渲染出一片喜庆，远处的喧嚣的热闹似乎与她们无关，她们身在喜宴中，可与绝大部分的人类似，只不过是一个无关的过客，因苏老板的豪爽与慷慨得以落座。流络的目光只向着远处淡淡一瞥，便收了回来，她低声问道：“小圆她，她是要长久地留在崇吾山了么？”

　　比翼自爆元神，而尚未看破情障的小圆，将一切罪责都揽在了自己的身上，她是不能也不愿再与长歌一起走了，至于那成仙的美梦，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事情给打破。观讳的元神早已经消散在了天地间，只不过啊，小圆还带着几分期许，也许这个人最终会从轮回中再次转回。她在观讳血染之地扎根，长歌所能做的，便只是在她的身侧设下一个结界，并嘱托崇吾山山神护她安稳。长久的沉默让氛围变得有几分沉重，长歌微微一颔首，叹息道：“命运如此。”

　　“那你信命么？”流络忽地追问道。

　　长歌迟疑了一会儿，应道：“不信。”神祇到底是在命运之中亦或是之外呢？长歌的眼神中有几分的怅惘。如果当初与流络的对峙是一种命运，那么如今的她费尽一切心思，只不过是为了将未来给改写。

　　“如果不信命，为什么说小圆她们是命运如此？你依然不想插手天道之事，改写她们的命运，对你来说并不是很为难吧？”流络最皱了皱眉，又问道。

　　“不难。”长歌深深地望了流络一眼，又低笑道，“只不过每个人的命运是她自己的选择的因果，我确实可以改变她们的命数，但是这又能如何呢？我不信命，我要改写的是自己的命运呀。”

　　那你想要什么样的命运呢？流络很想问这个问题，只不过话到唇边忽然又咽了下去。她怔然地望着长歌的神情，心中生出了几分茫然，到底缺了些什么呢？

　　这突然凝滞的氛围最终被那顷刻间便齐聚在一起的阴云给打破，轰隆的雷声裹挟着豆大的雨点降落，只不过奇怪的是，只有苏府的上空被这笼罩着。不知道是谁呼喊了一声，人群顿时仓皇地往外跑，那些小乞儿仗着身子的灵活溜得最快，手中还不忘抓上几个大鸡腿。鞭炮声停歇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又一阵的惊呼和惨叫，人与人之间互相推搡，有的不慎摔倒在地，却被后头那如同洪水出闸的人流给无情地踩踏。谁都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在她们的耳边只有一个跑字在回荡。在这异象发生的那瞬间，长歌已经掠了出去，而流络和清澜紧跟在了她的后头。苏府已经浸在了一片黑雾中，只能够看清楚大概的轮廓。在黑色的飓风对面，长歌看到了另一道身影，她陡然停住了脚步，只是望着那人，直到她投入了黑色、险恶的漩涡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