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美人迟暮》羽生绿竹

31、第三十一章 福祸不过 话毕，他便

　　长长的一声“八百里前线急报”，让所有的人如梦初醒，敲醒了此时正在做梦的朝中大臣，朝中大臣一片哗然，朝野震惊。
　　然而终于还是让慈禧感到了有一丝的危及，连忙上朝。
　　消息传播的很快，整个后宫不出半日，基本上的人都知道了，而我却待在自己的屋子里不愿意出去，正在毫无烦恼的写字，当怡宁进来时，告诉我这个消息，我手中的笔被我咔擦一声给拧断了，心中一片悲凉，满心哀伤和哀痛，全身的愤怒。
　　我含着眼泪有气无力的问道：“什么时候的事？”
　　怡宁道：“今日早朝，边关急报，已经呈报给皇上和太后了，太后听到消息，立马去了金銮殿上，直至现在都还未下朝！”
　　终究还是来了，我一直不敢去想这件事，以为自己不知道就可以当做没发生一样，果然是我太天真，海战终究是来了！心中越想越悲，脑中越思越乱，眼中越来越迷茫，眼泪已不知不觉就要落下，我颤抖着再问：“还有什么消息？”
　　“这一海战，所有将士基本阵亡，现在得到的消息是邓世昌、丁汝昌等将军全都壮烈殉国，连我们大清的北洋舰队也无一幸还，将士们也都殉国了。”
　　邓世昌！呵，他终究还是没逃过命运的这一劫，“你还是没有逃过命运！”脑中浮现当日的情景，我仿佛才是昨日见到他的，怎么今日他就已经与我天人永隔了呢？
　　我凄惨苦笑一声，心中一股气直戳脑门，嘴里一甜，我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依云，依云，你怎么了？”恍惚之中，听见有一个人在叫我，我回头一看，原来是邓世昌，与那日的穿着一样，正面带微笑的看着我，我欢喜之极，连忙奔过去，他也向我伸手，可是我跑了很久，一直跑都没追上他，环顾四周，一片白茫茫的，还有强光刺过来。
　　“依云”，我猛一回头，见他正在我的前方十步处，我正要迈出步子，他制止了我：“依云，你就在那里，不要动，听我说！”
　　我点了点头。
　　“依云，不要为我的死而感到难过，也不要伤心，我是为国而死，可是唯一的遗憾就是没能保我祖国山河，护我大清子民，身为一个将军，却让我的将士们有去无回，我对不起皇上的信任，对不起大清无辜惨死的子民，更对不起我的将士们！”他说的那么的轻巧，可是话语中字字哀伤，句句悲悯，让人听来不觉流泪，我打断他：“你不要再说了，这不是你的错，就算以你一己之力，也无法挽回这个注定的结局，除非时光流转，人心逆转，否则结局都是一样的！”
　　他又道：“依云，谢谢今生我能认识你！”
　　话毕，他便飘然而去，我再也找寻不到了。突然感觉有一双柔软的小手正拉着我，我缓慢睁眼一看，原来是怡宁，“怡宁，我这是怎么了？”才意识到自己是躺在榻上。怡宁扶我起身，哽咽道：“那日姐姐不知怎么了，就突然吐了一口血，真是把我给吓坏了！”
　　“那日？难道我竟然晕了几日吗？”我反问道。怡宁点头道：“五日了。现在宫里都是跟那前方战事有关，姐姐病了，小主也只是让你好生休息，等身体好了再去当值，这几日，娘娘都在陪伴皇上。”
　　听怡宁说着，我脑中正回想着刚刚在梦里的一切，他真的走了！
　　他真的走了！
　　他真的走了！
　　他真的走了！
　　我又连躺了几日，总算是有点精神了，这日，我让小禄子准备了一些纸烛等物事，小禄子虽然不知道我要拿来干什么，但依旧是给我准备好了。
　　这日晚间，我悄悄的在一个僻静的角落设置了一个祭奠香案，香、蜡、纸、烛以及贡品都已备全，只有那无名无氏的牌位上什么都没有写，因为我不知该写什么，这场战争，牺牲的人太多太多了，数千万人的性命都葬身那辽阔无际的大海之中，或长埋蔚蓝，或葬身鱼腹，或飘飘荡荡，或无所归去。
　　怡宁和小禄子都悄声问道：“姐姐这是要祭奠谁？”言语之中透着几分担心，毕竟在这里，我们下人是没有资格祭奠谁的。
　　“祭奠那些壮烈殉国的将士们，没有他们，我们能这样安然的在紫禁城里活着吗？”我淡淡的说着，好像说的时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一样。
　　没有他们，也就没有现在的我们，没有他们的壮烈殉国，不会有人醒悟，没有这个深刻的教训，怎么警醒后世子孙！永不忘此耻！
　　我点了三柱香，拜了三拜，然后插上，又倒了三杯酒，我端起第一杯，说道：“大清的将士们，你们一路走好！”将酒倒在灵前，又端起第二杯酒，“愿各位英烈来生还做我华夏人，共享盛世繁荣！”将第二杯酒倒在灵前，最后，我端起第三杯酒：“各位英烈都是后世子孙的楷模，你们虽已殉国，可是你们的精神将永驻历史，可恨你们生不逢时，家国不全，可你们仍已一己之身护我大清，护我华夏，我郭洛罗依云为你们感到自豪，为你们感到骄傲！”挥洒着第三杯酒。
　　微风拂过，缭绕着香烛的烟雾火光，就好像是他们听到了一般，小禄子和怡宁不禁脸色大变，忙道：“姐姐今日是怎么了？怎么净说些不着边际的话啊！这万一要是给人听到了，这……这……这……”
　　“那又如何，没有他们的死，何来我们！”我厉声道。两人都是惊骇的望着我，我从袖口里拿出那块手帕，静静的看了一会儿，又从一旁的篮子里抓了一把冥钱，向空中一抛，便如雪花般纷纷扬扬的落下，小禄子和怡宁更是吓得站不住，连忙去捡，可是怎么会捡的完呢？
　　半晌后！
　　我道：“把东西撤了吧！”两人连忙快速的撤走了，而我想在这里呆一会儿，他两便先将东西送回去，这里还剩下那一篮冥钱，我用一块绸布遮住了，默默地看着漆黑的天空发呆。
　　拿起篮子，正要起身往回走，眼前突然跳出来两个小太监，将我拦住，身后有脚步声，我放眼瞧去，真是冤家路窄，居然是皇后。心里暗叫一声运气太差了，这么僻静的地方都能遇上她。可是此时我无心与她交恶，只好立在一旁，紧紧的捏住手中的篮子。
　　一行人走来，我向皇后行礼，她冷笑一声，斜眼瞟了我一眼：“这么晚了，你怎么在这里？”又看了我手里的篮子，“手里拿的什么？”
　　“回皇后娘娘，奴婢只是拿着一个空篮子！”我来不及思考。她抿嘴一笑：“这么晚了，你该不会是想告诉本宫，您们主子让你来这御花园采花吧！啊！”话语里充满了讽刺的意味。她鼻子微动，疑惑道：“本宫怎么在这里问到了香烛之味？”
　　心里暗骂：你的鼻子怎么比狗还灵！
　　扑通一声跪下，面不改色，她见状，越发咄咄逼人了：“篮子里到底是什么，给本宫打开！”
　　我没有动，她便命太监从我手里夺过，打开一看，便喝骂道：“你个奴才，好大的胆子，居然装了一篮子的冥钱，你想干什么？”
　　事已至此，也没什么可隐瞒的了，“请皇后娘娘恕罪！”既然她都已经闻出，我也不必遮掩了。
　　“来人，把她给本宫带到坤宁宫去！”皇后说完，便立即有两个小太监将我手中的篮子取过，然后押着我前往坤宁宫
　　她正襟危坐在上方的主宫宝座，我跪在下方，她屏退了众人，屋子里只剩我们两个人，我的左侧放着我的篮子，里面是什么东西一目了然。
　　“说吧，现在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了，可别用什么祭奠父兄、朋友之类的话来搪塞本宫，本宫可不是傻子！”皇后眼睛犀利的盯着我。仿佛将我给看透了一样。
　　心里琢磨了一会，这会子这个苦瓜皇后倒是又聪明了起来了，心下一横，反正现在这里也没什么人，就算是被人听到了，她也是慈禧的侄女，慈禧也不会拿她怎么样的！
　　“奴婢在祭奠大清的阵亡烈士！”我很平静的告诉她。坐在主坐上的她听到我这句话，手里捏着的帕子一紧，脸色瞬间有些不可置信的看着我，问道：“你在祭奠他们？”话语之中还带着点点惊疑不定的意味。
　　我点了点头。她侧头静静默了半晌。然后让我起身，我还正等着她怎么处罚我呢？结果她却让我起身，我更是摸不准她的心思了。
　　“你回去吧！”最后，她就只说了这一句话。我不敢多停留，万一她变卦了这可怎么办，只得快步退出。
　　才出得坤宁宫的们，就见小禄子和怡宁在远处不停地向我这边张望，我连忙向他们招手，两人一喜，奔了过来，问我如何？我道：“没事！”
　　怡宁拍拍胸脯，急道：“可吓死我们了，姐姐，我和小禄子回来就看见皇后将你带走了，这个时候小主也早已经睡下了，又不敢去打扰小主，生怕姐姐你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我们可怎么跟公子……”立即住了嘴，我也没太注意听后面她说的什么，话说了一半就没有了，我问道：“跟谁？”
　　怡宁慌乱的摇头，尽管她做个平静的样子，但是我还是察觉到了，她一定有事情瞒着我。回到屋子里，我脑中想着今日的皇后是怎么了，明明我这样做她可以借口处置我的，怎么还会像个没事发生的一样就放了我呢？
　　回想当时皇后的神情，似乎有那么一点不对劲，可我又说不上来！想来半日，也没想出个结果，索性不想了，也懒得去想。
　　随后不久，朝中传出消息，慈禧派出李鸿章前往日本求和。这一幕终究还是来了。
　　此次战争失败，慈禧将皇上劈头盖脸的给训斥了一顿，朝中主战派现在也是不敢发一言，而以那些求和的则是大肆轻蔑，话里话外都在讽刺他们，整个朝堂就是一场口舌战，他们这些位极人臣的人要是有这功夫去战场上，呵呵，朝廷何至于沦落到这个地步。
　　我已许久没见到皇上了，自知此战战败消息之日气，他便在未出现在我的视线里了。这日得空，我便奉了小主的命，给皇上送些点心。刚来到门口，一个小太监便开门，见是我，问道：“姑娘有何事？”
　　“劳烦公公去通报一身，珍妃娘娘让奴婢给皇上送点心！”我矮身道。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手里的食盒，转身而去，不多久，他又出来让我进去，我连忙道谢。快步进去，熟悉的环境，却已不再是我熟悉的人了，他正坐在案前，一身便装，头上没有戴那小圆帽，见我来了，抬头凝望着我，我见他神色不佳，脸色都苍白了许多，眼睛凹陷，周围还有厚重的黑眼圈，他是多久没好好休息了，嘴角处好像都还有胡子冒出来了，我矮身行礼，他苦涩一笑：“起来吧！”
　　“皇上”我弱弱的叫了一声，透过窗外的光，他更是无比的憔悴不已。他盯着我，手里的折子缓慢放下，伸手去拿毛笔蘸墨，问道：“怎么了？”
　　“这是小主让奴婢为皇上准备的点心！”我将食盒里的糕点拿出来，放在他的面前，不经意间瞥见折子上的内容，是李鸿章写回来的。
　　我问道：“是李大人的折子？”
　　他微微点头。没有言语。
　　“皇上于此战有何看法？”我站在他的案桌前，眼睛盯着他。似乎想听他怎么说，更想知道他是怎么想的？
　　听见我这样一句话，他拿笔的手一顿，目光一滞，没有回答我，又继续御批。我声音略高继续问道：“皇上难道就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没有！”波澜不惊。
　　“将士们浴血奋战，这一战便再也回不来了，皇上真的没有什么想说的吗？皇上为了这战付出了多少的努力，得到这个结局，心里不痛吗？”
　　他身子一震，丢下笔，起身站在窗前，仰头负手而立，我缓慢走过去：“我心里痛！痛到不能自己了，前有旅顺惨祸，现有海战战败，皇上是当朝天子，这样的下场……”
　　我话未说完，他猛地一转头，盯着我，略带责备的语气开口向我诉说着。
　　“这样的下场你以为我愿意看到吗？我堂堂泱泱大国，竟然会败在一个小国手中，我大清将士的性命从此魂归海域，最终的结果还是我们败了，你以为我心底就不会痛吗，我心里就不会伤心、不会难过吗？如果可以，我希望我自己去前线，哪怕让我这一去不回，我也不让我自己这么觉得没用！”他一口气说了这么多，眼中微微有泪光，还有许多参杂不清的情绪，他死死的看着我，我被他的目光给看的有些不知所措，有一丝丝慌乱，连忙低下了头，他见我如此，剩下的话和情绪又强憋了回去，看他如此，我心底真是后悔死了，为什么还要再逼问他！
　　海战战败，他的压力有多大，上有慈禧的责骂，下有朝臣的阳奉阴违，他还要每日来朝会，那是一种怎样的场面，在这场面中，他又该如何承受，我竟然没想到过半分，只是一味的在逼问他！
　　“当萨镇冰带着他们的尸体回来时，你以为我的心不痛吗？当他呈递上来牺牲人员名册，那一个个名字，就是一个个鲜活的生命，是我大清的勇士，是守护大清领土的大好男儿，他们牺牲，家中的妻儿以及双亲该如何痛心，难道我就不心痛吗……可是，可是我的心也在滴血啊！他们也是我的子民啊！他呈报的折子，我每看一字就如把淬了剧毒的刀割在我的身上，没有伤痕的痛才是最痛的！你知道吗？依云？”他紧紧的抓着我的肩膀，一字一句，仿佛是被压抑了许久，此时此刻，就如火山爆发一样，喷涌而出。我感觉到，他的双手都在颤抖，全身都在颤抖，也不知是因为情绪激动还是因为说了一大长串的话语二颤抖，可是我知道他在压抑！他已经泪流满面了！
　　我眼里噙着一点泪水点点头安慰：“我知道，你已经做的很好了！”
　　他自责而又自嘲道：“我不是一个好皇帝，我没能挽救这结局，让那么多的将领士兵白白丢了性命，即使他们拼尽全力，我也没有能力改变这结果，甚至我都不能为他们做点什么！”说到这里，他靠在我的肩膀上，低声哭泣了出来，我没有拒绝，更不忍心推开他，此刻我的心情与他一样，我吸了吸鼻子，眼泪居然不自觉的流了下来，滴进了他的衣服里。
　　我轻轻拍着他的肩膀，“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我原以为是你的问题，现在看来，是我错怪你了。”你顶着巨大的压力与慈禧和那些大臣尽力周旋，你也能看清楚形势，并未只一心求和，而是站在大清的角度去考虑全局的利益，我看到了你的努力，筹集军费，你费尽心思，连发上谕，你坐立不安，只为前线能立马收到，为了这些，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我能感受到他趴在我怀里哭泣的震动，就像是一个孤苦无依的孩子突然有个人愿意收养他，将这些年孤苦无依的情绪全都喷发了出来，良久，他终于平复了心情，我从袖子里拿出一块手帕，递给他，他拿过将脸上的泪珠拭去，此刻我觉得他突然长大了，不再是以前我见到的那个人了，这一刻，他更成熟了！也沧桑了几分，无助了几分，而我对他现在的境况，毫无帮助！
　　我默默俯身告退，不敢再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