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番外】青丝线 夜色朦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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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朦胧，烛光微亮，万楼烟雨湿红妆，独见一人书离伤。
不知是因为身在梦中，还是忘却了前世血海，他只觉得内心从未如此宁静过。
“……客官！客官！落雨了客官！……”
倚在窗边的紫发男子缓缓的睁开眼，妖异的眼瞳里映出小二焦急的脸庞和长安幽深的满城烟雨。少年见他醒来似松了口气，带着些担忧的替他收起桌上琐物，“您已有好些时候未点酒了，小的便来看看您……”“松手。”寒冷的剑刃轻点在少年的手背上，男子带着慵懒的微伸懒腰，纤长的手指牢牢地按着手中剑柄，眼眸中似有杀意流转而过。
少年不禁抖了抖，剑刃便在他手背上压出一道红痕。若他再动上半分，不难预见鲜红的血液会以怎样的痕迹滴落下来。耳边传来小二惶诚惶恐的道歉声音，他却无暇去理会这恼人的无趣声音，伸手拿起桌上绳结。原本红色的挂扣已被他摩挲得有些发白，编制的手艺虽不够工整但足够用心，末了还用彩色的丝线做了挂穂，灿烂得如凤凰尾羽。少女温柔而又小心翼翼的心意是他想要捧在手心里的宝物，无论在何处安放都显得不太妥当。
任凭粘上了晶莹雨滴的长发披散而下，他伸手将领口松开，薄唇微启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对你的眷恋就像绳结，解不开，剪不断。明知如此却仍放手离开的自己，真是……傻子啊。
十月。风回断续，木落参差。
贴心的召唤师给屋中各处都点上了火烛，女孩们亲亲热热的凑在一起坐在桌旁，叽叽喳喳的说着她们在意着的小细节，时不时传来令人心情一好的可爱笑声。身穿黑色唐装的瘦削男子嘴角含着笑意，安静的跪坐在窗边听着淅沥雨声，小木桌上是层叠的雪白宣纸，漆黑的墨迹落于纸上。身为青莲剑仙的其中一个时间，他的字体也算是自前世开始就很是俊秀，自被召唤至此也陆陆续续的按照自己心意学了几种字体。他正打算继续写着，少女却悄无声息的蹭到他身边，随后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太白的字很好看呢！”
李白忽的升起了捉弄眼前少女的念头，好看的眉眼弯了起来，露出狐狸般的狡黠笑容，“主公要不要试一试？”“诶？可是我字不好啊……”他当然知道她字不好，每次公瑾面对她交上来的分析一脸头疼的模样就足以说明了，纵使他度过了千年时光，面对她的字迹仍是忍不住扶额。
如此说来更是要好好练习。或是对他没有防备，只是抓住她的肩使了些力，还在纠结着的召唤师就被狐耳男子按了下来坐在桌边，转过头有些无措的看着他，竟显得有些可怜。李白不禁伸手揉揉她发顶，言语间带上了些哄骗小孩子的示弱，“吾难得一次想要教主公练字，您要拒绝么？”
不出意料，少女心软了。如果在将她的手握入掌心的时候他还有些试探，摸清了手心温度后李白便干脆的拢紧了少女冰凉的指尖，想要将其温暖起来。她的脸似乎变得红了，明亮的眼瞳小心翼翼的窥探着他的表情，带着少女的羞怯。他忽的笑了起来，心情变得很是愉悦。
执着她的手捏紧笔杆，浓墨在笔尖的涂抹下端正的写下她的名字。在时间流逝中变得平静淡漠的心脏，似乎开始想要变得喧嚣。一笔一划，少女在他的指导下写得逐渐有模有样，清澈的目光牢牢固定在笔下字迹上，长长的睫在脸上投下一片小小的阴影。他抖了抖雪白的狐耳，一缕发丝按他所想滑落在她手上，“太白你的头发……”少女带着些不满的抬头控诉他的捣乱行为，近在咫尺的温热吐息忽的让她愣住了，清秀的眉，妖异的瞳，诱引的唇，领口可见的精致锁骨，眼前这个人似带着不满的轻笑着，带着无可比拟的蛊惑。
她的思绪似在瞬间停滞，只余血液涌动的声响震的耳膜疼痛。
这世间，为什么会有这么好看的人。
挥手屏退了特意带着犯事的小二前来诚惶诚恐道歉的酒楼老板，他重新在瓷白色的酒碗里倒满了酒，也不急着喝，仅是对着落下的雨丝淡然的伸出手去，感受着逐渐冷下去的冰凉温度。只有在这种时候，他才能借着雨势稍稍回忆一下过往。他人言他经历时光变迁，心如铁石出手狠辣，还有人叫他青丘怨灵，召唤到他便是倒了八辈子血霉。顶着各色目光端坐在桌旁的他忽然回到了最初开始的时候，少女在人群中坚定的握住他曾沾满血液的双手，骄傲的说这是她的英雄。明明知道对面只是为了扰乱他们故意口出不逊，她还是第一时间顾及了他的感受。
她像初生的白杨一样立在微风里的身影，即便不多说什么，也显得那么动人。
雨落长安，街上的人骤然少了起来，一把把色彩各异的油纸伞盛开在牌楼下，遮住了美好也遮住了污垢。犹记得那个雨天，抱着一把白伞淋雨跑回来的主公被温柔的水系法师心疼的说教了一通，头发还没擦干净便蹭蹭蹭的跑上楼来，笑得明媚的脸上是显而易见的欢欣。“如果是白色的伞的话，太白就可以画出心里想要的样子了吧！”
他蓦地抬头，眼睛里是满满的不可置信。
吾的无心之言，你却那样珍而重之的记在了心里。青丘的景色再怎么去描绘，也终究是毁灭了的事物，但……
你可知你给予吾的温暖，可以将吾的整个世界点燃，直至燃烧殆尽。
十一月。江城山寺，雨雪纷纷。
被突如其来的雪困在了离居所不远的山寺里，李白皱了皱眉。自家主公的体质偏寒，长时间暴露在这样的天气里实属不妙，偏偏少女一副相当开心的样子摇着手臂求他同意在这里留宿，面对那样渴求的目光……看遍了世态炎凉的他第一次觉得自己也有了软肋。
与住持商量完今日就留宿在寺院的客房里，紫发男子刚一回头，原本跟在后面的小尾巴却不知何时消失了。他叹口气，也并不着急。方才预料到这种情况的发生，他特意在少女身上附了一只魂灵，怕她在他目光所不能及处遭人袭击，本以为是多此一举，没想到真派上了用场。寻到召唤师的时候，少女正在后院里仰头看着通透的天空中飞舞着的雪花，细碎的洁白雪片窸窸窣窣的落在脸上睫上，惹得她刚刚展出惊喜的笑容便抑制不住的打了个喷嚏，小模样令人哭笑不得。李白安静的立在她身后看了一会，直到召唤师玩够了疯够了还第二次打了喷嚏的时候才走上前去捏了捏少女冻得通红的鼻尖：“玩够了？”“嗯！”水润的眼眸里带着孩童般的天真，少女抿着唇，嫣然一笑令得李白有些晃神。顾及到她的身体，狐耳男子将身上的裘皮外衣取下，严严实实的把开始嘴唇发白的召唤师裹好。“住持已经同意吾等可以入住客房了，进去罢。”
望着面对这样的大雪天明显显得单薄的被褥，李白和召唤师同时陷入了沉默。也是他的考虑不周，没有想到一向提倡吃苦耐劳感受万物的僧人们自然不能与体弱的主公相比，他们所接受的是严苛而磨练意志的练习，自然可不会对居住环境有怎样的要求。一旁的召唤师也显得有些坐立不安，轻咬着嘴唇略带抱歉的看着他，然后沮丧的将头低了下去反省着。紫发男人走到房外看了看夜色，判断应是快要子时，此刻再想着下山或是麻烦僧人再拿一套被褥都已显得不太现实。
回头看看老实的坐在凳上的少女，李白感到有些头疼。
“没办法了，今夜吾陪着您吧。”
化身一人多高的雪白狐狸，他吹熄了烛火，绕着召唤师走了半圈后无奈趴下。亏得他是狐族，若是换了那条搞事情的白龙伴在主公身边过来的话，少女怎么也得带着一星半点的受寒症状回去。满房的黑暗掩住了安静的拖了被子过来的召唤师脸上神色，狐狸合上平日里深邃诱惑的紫色眼眸，耳朵却一声不漏的捕捉到了少女除去外衣时的衣料摩挲声，不由得抖了抖一缓解内心的莫名情绪。狐族的听力向来灵敏，有时候即便他不想听，这些撩人心弦的细小声音仍一个劲的往里钻。意识到今夜只有他和少女一同度过，李白的喉结不禁上下游移些许，幸得此刻的他化回了原型，狐狸的脸上看不出属于人形的他的表情。只留一身长衣长裤的她为了不压到他的毛极其小心的坐了下来，裹着被子在他脸边蹭了蹭，呢喃着梦呓一般的模糊声音：“好暖和……”蓬松柔软的巨大尾巴也适时盖在了少女身上，防止寒气随着空气渗入。
人类的身体都是这样脆弱的吗……听得少女急促的呼吸声逐渐变得平稳，他小心翼翼的将身躯再环紧些，生怕吵醒了安稳的睡着的她。狐狸不放心的用鼻尖轻触她额头，仔细确认着热度，兽瞳里摇曳着意味不明的火光。
李白一瞬间思绪万千，又似乎什么都没有得出。
他开始贪心了。
一杯又一杯，酒未断过，李白本想借酒平复内心复杂思绪，回忆却如同潮水，愈是不想提及翻滚愈烈。召唤师不知道，他和其他的李白不一样，他虚伪淡漠，恬不知耻，满口谎言。可您为什么要那样执著的想要温暖我呢，为什么要跨越普通的界限来喜爱着他呢，为什么要在遍体鳞伤的时候还露出那样的笑容呢？
这让他的心疼痛得想要屠尽一切啊。
十二月。佳节将至，暗流涌动。
“送你。”她裹着厚厚的围巾，只余一双好看的眼睛露在外头，纤细的手将编制了好几天的绳结轻巧的挂在他外衣的扣眼上。紫发男子含笑看着少女的动作，在身高差的作用下她似乎要比想象的瘦弱，但李白知道她的内心其实却出人意料的强大。每天回到居所，几缕炊烟便是他和其他英雄最期待的景象。
他二人原本在逛着铺子，街道上原本井然有序的人群却骤然慌乱起来。远处传来听不真切的慌乱叫声，引得身前人不由自主的扯住他的衣襟，温柔的声音里带上了些恐慌：“这是……怎么了？”“不知道。”环着她的手臂紧了紧，李白冷静的四处环顾，狭长的眼眸扫过他们身周的每一处。在这临近年末的时候，家家张灯结彩，原本象征喜气的红色灯笼在漆黑的夜色里变得像是噬人的血色，加剧了少女心中的不安。结着青苔的砖，安静下去的行人，将景色分割成颜色不一色块的枯枝，街角小孩的一声啜泣。所有的人就那样在无言的等待，恐惧如病毒一样疯狂滋生，空气中弥漫着危险的气味。
“有人被杀了！”悲喊似一声惊雷，炸的人群开始四散奔逃，方才的笑语嫣然已是面对死亡的绝望无助，随处可见有人被撞到，有人被推搡，有人哭喊着呼唤自家的孩童的名字。来不及反应更多，顾及她的安全，紫发男子护着召唤师躲进狭窄的小巷口，刚一回头便发现自家主公手里不知道何时牵了个孩童，正仰着一张哭的一塌糊涂的小花脸看着这个把自己和小姐姐扯进黑漆漆地方的大狐狸。偏偏李白此刻心情不好，面上也有些不善，小男孩一扁嘴，一副想哭又不敢哭的样子。她应是也未反应过来自己何时保护了人流里险些被推倒的小孩，一双眼睛略带抱歉的看着他，祈求的意味很明显。他叹气，刻意温柔的将小男孩抱起来，曲线好看的下巴微点，“吾会负责找到他的家人，你乖乖的等在这里，不要乱跑。”
即便是第一次见到这样混乱的情况，狐族男子的面上也唯有镇静。
经历过浸满青丘的血海之后，他李太白还真未在这现世害怕过什么。
刚迈出两步，男子回头，正巧对上少女担忧的视线。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离她很远，远到稍微离开她几步便无法放心，无法用手臂切实的搂着她便无法踏实。不同于青丘的魂灵，她真真切切的存在在这里，这与以前任意一个泪流满面着醒来的梦境都不再相同，昔日同伴虚幻得无法触及的笑容被时光洗涤得变淡，唯有她的明亮笑意在心里那么清晰。李白下意识的走近她，长舒一口气后单手将她搂入怀中，妖异的眼瞳映出男子内心的踌躇。
他终究还是将元魂珠留给了她。这个被他视作比生命更加重要的物件，是整个青丘漂泊着的灵魂的最后宿处，内里蕴含着的灵力足以使召唤师的气息被掩盖起来，微不可查得令想要对她不测的人发现不了。紫发男子轻挑起她的下巴，两人额头触着额头，彼此间呼吸可闻。少女沉默着伸手将李白的发丝抚顺，鼻翼翕动，像是想要拼命记住他的气息。
似最后的告别。
“我会好好的，放心吧。”
洁白的瓷碗被他摔到地上发出一声脆响，崩裂成一地碎片。
吾跨越了那个悲痛欲绝的夜晚，辗转千年遇到了你。你可知吾离开你之后佯装着一无所知的开怀大笑，其实一直都很想失声痛哭。
血迹。血迹。血迹。
少女的身躯像是被撕碎的纸张，洁白的纸面被人恶意玷污得不堪入目。重伤垂死的生命，涂满血迹的砖墙，被袭击后不时抽搐的呼吸声响。可以摧毁理智的愤怒被他压抑着，带着凌厉剑意的一击将始作俑者从层层分身中剥离而出，钉死在巷子尽头。对方刚想施计脱身，抬头，对上的摄人视线冷漠得似要让人血液逆流。原本漂亮的紫色无声无息的淡去，嗜血的红光自狐族男子的眼底毫无保留的映出，一时间，恍如地狱降临的景象。
“你是……什么货色？”
他本不屑于断人手足这种无趣的手段，然只有在这种时候，他不介意将以往自己所不齿的所有手段用在此人身上，只为让人尝一尝他所心悦的少女内心千分之一的绝望无助。他李白悉心保护着的人，也是这种杂碎可以染指的？！
刺客惨叫着发出不成句的恶毒诅咒，在将眼前人一点点钻心剜骨的过程中他居然还有闲情一句一句的进行着拷问，面无表情的手起剑落，极尽病态的折磨着这个令他想要千刀万剐的人。他的女孩，怀里抱着他珍而重之的交付给她的元魂珠，乖巧的等候着他的归来。在见到他安然归来的时候，会令人心疼的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
本应是这样的。
元魂珠原本幽蓝的颜色已有些暗了，游动着的魂灵飘在少女周围，用着旁人听不懂的语言交谈着，担忧着少女的伤势。他们已经尽力为她进行了紧急治疗，虽说小巷里的血迹可怖但真正严重的伤口被灵魂力量暂时封住，避免了大出血的情况发生。但照这样的情况下去，召唤师的生命仍是悬在刀口处，不知何时就会彻底消散。
太白……回来了吗？
被男人颤抖着的手拥紧的那一刻，她被疼痛折磨得有点麻木的思绪似活过来了一般。被袭击的那一刻她第一反应就是护住怀里的元魂珠，而随后刺客的抢夺也证明了他的来意。能在英雄的袭击下幸存下来，她已经很努力了，可还是劳烦了珠中的魂灵出来保护了她。
真是没用呢。
满目的血污遮住了她的视线，少女竭力伸手去探男人脸上是何种表情，手心里却瞬间沾满了温热的泪。李白如往常一样将下巴搁在少女发顶，干涩得可怕的喉咙反复几次才说出他想要告诉她的话：“乖，没事了。”
少女只是普通的召唤师，本不该遭受这样的意外。唯一的解释是他的身份。
和那些影子不同，他是真正意义上的青丘狐灵。
若不能许她一世安稳，倒不如离开她。
他无法想象她再次受到伤害的样子。
酒楼下，有一紫发男子撑伞离开。他的伞很是怪异，被视为不祥的白色上方落上了墨笔肆意挥就的女子身影，长发飘飘，即便看不清她的脸庞，嘴角的明媚笑意却清晰得如同昨日。
青丝线入药，摘嫩绿叶片轻轻掰碎随后煎服，微甘的清凉温润的沁入心里，抚平那道千年起就未曾结痂的伤口。只是可惜该药只生长在江南地区，喜阴喜温润。
少女是他的药，他却是少女的毒。背负着青丘遗命的他，又怎样才能坦然的接住她向他伸出的手呢？
终究是觉得，物是人非，是他阅过的最绝情的词句了。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番外】青丝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