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六章 ...
-
秀儿看着躺在床上的杨易,身上染着的血迹,秀儿一步一步慢慢的靠近:“杨易。”秀儿一出声,眼泪就跟着下来,杨易转过脸来,苦笑:“别哭,你哭我就难受。”杨易裂了嘴角,忍住疼。
“秀儿,赶紧去烧热水。”棣棠从后面跟过来,秀儿想起刚才他脸上的毫无表情,往后退了一步,看到了他身后跟着的老头儿,穿着白衣服,脸上有些斯文,面貌和蔼,“钟先生来给杨易看病,你快去烧些水来。”棣棠看着她又吩咐了一遍。秀儿拉住老头儿的手问:“你能治好他么?”
“你放心去烧水吧。”说话的是桦亭。秀儿一看到桦亭就跪了下去:“大爷,我不是有意的,我真的不是,我也不愿意杨易这样的。”
“你快去吧。”桦亭只说了这几个字。秀儿爬起来,转身出了门,为什么?明明是自己做错了,自己的责任,班主为什么惩罚杨易?
秀儿烧好水,端了过来,钟先生已经给杨易打了一针麻药,他睡了过去,棣棠接过秀儿手里的热水,放到架子上,洗了一条毛巾递给钟先生,钟先生接过来擦净杨易腿上的血迹,仔细看了看:“没什么大碍,养个半年左右就好了,不过走路会有些跛。我给他接上,一定要找人看好他,不要乱动。”
“钟先生您是说,杨易的腿瘸了?”秀儿有些害怕的问。钟先生只是无奈的点点头。“秀儿,你不要自责,这不是你的错,这是必然的,就是你不去后市巷子,杨易的腿也是早晚要断的。”钟先生拉过秀儿拍拍她的头说。“棣棠,把她带回屋去,这里有桦亭就好了。”
秀儿听话的跟在棣棠后面进了屋,棣棠什么也没说,就坐在椅子上,秀儿倚在门口看着月亮,想起二哥,杨易,她不是很明白为什么对她好的人都要受到惩罚?跟她沾边儿的都不得好下场。记得,小时候,大哥鸿儒就说过自己是个不祥之人,生下来没几天就把祖母克死了,如果祖母晚走一年,家里就可以得到一大笔钱财的,还有父亲,一家的支柱,也是被自己克死的,三哥,四哥都是这么说自己。现在,二哥没了,杨易也伤了。
第二天一早,平时里带桦亭和棣棠练戏的师傅把他们俩叫走了,秀儿听着钟先生的吩咐在杨易身边守着,麻药早就过了,杨易的额头都是汗,秀儿替他擦干,又有新的渗出来,“杨易,你要是疼就喊出来。”
杨易看着她勉强裂开嘴笑:“你拿条毛巾来。”
“你不疼么?”秀儿把毛巾递给他,“秀儿,把毛巾卷一下。”秀儿又把毛巾卷好递给他,杨易张开嘴咬住,把所有的疼痛都发泄在毛巾上,手使劲的拽着被子,就这么的折腾了一上午,下午的时候钟先生来了,喂了些西药给杨易,他就睡了。
秀儿正给钟先生泡茶的功夫,班主进来了,吓得秀儿赶紧躲在钟先生身后,班主看看她,没说话,只是和钟先生打招呼:“实在是劳烦钟兄,很是过意不去。”
“也没什么,分内之事。”钟先生笑着客气。班主把他拉到一边小声说:“你估计得不错,心莲是心生二意了,还有苏津南他们,这次不过是个幌子,他们想借用吴局长的势力吓唬我,我看还是顺水行舟,把心莲她给打发了算了,我实在是没有太大的心力耗费了。”
“我知道,十年前,我冒昧来求你收留棣棠,是我给你强加了一份重担。郭兄日后如何打算?”
“我想等杨易伤好了以后就去奉天。”
“奉天?你疯了。”钟先生有些吃惊的看着班主:“奉天可是是非之地,你知道的。”
“我知道,但是最危险的地方也是最安全的不是么?”班主回头看钟先生,希望得到他的同意。
“眼下日本人很是猖狂。”钟先生有些担心的说:“奉天,日本人早已垂涎很久了,你这不是?”
“钟兄,我知道,目前这个戏班还是可以给我挡些风波的。”
“好,我写封信给我在那里的好友云毓文。”
“不,钟兄,这件事只要你知道就好,我不想太多的人介入。”
“好吧。”
“杨易的伤就全靠你了。”
“你,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竟然拿自己的儿子开刀。”
“秀儿和棣棠都是我们最大的棋子,我总不能舍小弃大吧。”
“秀儿这丫头是……”钟先生还没有说完就看见秀儿站在那里,好像听见他们的说话似的,就把剩下的话用眼神传递给班主,班主无奈:“秀儿,去看看棣棠他们准备的怎么样了?”
秀儿其实什么也没有听清楚。对于一个十几岁的孩子来说,奉天是什么地方?日本人又是什么人?班主为什么要去奉天?为什么要用戏班子挡风波?她根本就无从理解。在她心里只有好坏之分。
“好的。”秀儿转身离开,并没有把钟先生和班主的话记在脑子里。
傍晚,秀儿看到心莲和凤儿满面得意的跟着班主出去了,后面还跟着管家和苏津南。秀儿看到了班主眼里有一丝隐患,但是无法理解,只是感觉到自己以后的日子要倍加小心,今天发生的事情就是在动乱不安的年代里嘴普通不能的事情了。
回屋子看到杨易醒了:“你醒了?还疼么?”
杨易摇头:“秀儿,这次轮到你帮我的忙了。”
“帮什么忙?”
“你去戏台看看去,今天大爷和二爷第一次挂牌,你去看看,回来说给我听。”
“我走了,你怎么办?”
“没事儿,你去前院把小五子叫过来就成了。快去吧。”
秀儿去前院叫了小五子陪杨易,自己去了戏台,说是新人登台,真正捧场的没几个人,别人都是冲着心莲和榆亭来的,一看牌子不是,自然看的就少了。秀儿躲在侧幕看着冷清的剧场里没几个人,心情就和这戏台一样冷清,悄悄地转身走了。
回来以后,秀儿怕伤杨易,就编了些话告诉他,戏台里怎么个热闹,人怎么个多,又是怎么个叫好的。
半夜,班主才回来,一个月以后,心莲嫁给了吴局长,秀儿心里想着这是不是就是班主和钟先生提的她和班主心存二意?又过了一个月,苏津南,管家,还有榆亭说要和班主分道扬镳,分出去戏班大部分,即便是棣棠和桦亭很卖力,戏班也已经没有往日的生辉了。
第二年的春天过了,班主收拾了一切,加上杨易的腿已经好了,好是好了,如钟先生说的,他真的是走路有些跛了。
他们去了奉天。
一九三六年 春 奉天
奉天玉伶街有个叫兰洁轩的茶楼,也是戏楼,每天都是客满楼,不为别的,就是为了看一眼这里的头牌花旦棣棠。
戏楼的后面是座深深的庭院,位居池畔有座小楼,楼前堆了些礼物还有礼单在上面,门口还站着几个人,等着回信。
“这都怎么了?大白天的都挤在这里干什么?”一个响亮的声音从几个人身后传过来,那几个人就和得了救命稻草一样,蜂拥冲向来人。“哎,哎,别靠过来。”来人赶紧伸手挡住奔过来的人群。
“杨管家,您看看,小的这都在这里等了很久了,就是不给个回话,这叫小的怎么交代啊?”
“你们没和秀儿说?”杨易,已是二十一的大小伙子了,除了腿跛之外,依旧是率直。
“哎呦,秀儿大姑奶奶今天早上也不知道去哪里了,听小丫头说要傍晚回来。”
杨易想起什么点点头,就跟着笑了:“行行行,把东西搬到后院吧,今天二爷是不想开门了,你们就说我暂时把东西收了,要出什么问题来找我好了。”
“哎,哎”那几个人赶忙点头跟着杨易去了,二楼的窗户开了,杨易听见声音回头看,露出一排牙冲着窗户笑,摇摇头对那几个人说:“跟紧了。”
郊外 落英庵
秀儿在跪拜祈求,今天是二哥的忌日,六年了,她始终忘不掉那一天,那是她经历的最恐怖的一天,二哥没了,杨易的腿断了,棣棠最惨淡的开台唱戏。
秀儿站起来,接过师太递过来的香,又在佛前跪拜,然后起身把香插到香炉里。师太领着她走到后堂,那里供着两个牌位,秀儿在这里给阿玛,二哥请了安身立命的牌位,家里是否一切安好?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二哥的死带走了她对家的一切留恋。
秀儿从布包里掏出一分红包递给师太:“师太,这是香奉钱,家父和家兄还要请师太多多念经替他们祈福。”
师太接过香奉钱,“多谢施主,这是应该的。”
秀儿刚要走,师太对她说:“施主可喜欢桃花?”
秀儿回头看师太,师太一笑:“是这样的,我这院子里有几株桃花开得很是好看,不知道施主是不是闲情看看桃花。”
“哦,”秀儿一笑,“那就打扰了。”
“请跟我来。”师太在前面走,秀儿跟在后面,院子里已经有很多人在看桃花,也许这就是短暂的逃避?秀儿心里想,奉天不是个安静的地方,这里几乎每天都可以感受到在北平那里,秀儿最害怕的感觉,这座庵堂建在山上,算是和纷乱有些距离吧。每天在戏楼里看见的都是浮华,充实着虚伪,意图掩盖的血腥,利欲熏心。这庵堂就是小小的避世桃源,不知道这里是否真的能洗净人心。
“二哥,你看那里。”一个清脆的声音传过来,秀儿闻声看过去,是一位身着西式洋服的女孩子,年纪大约和自己相仿,打了一把阳伞,指着靠近山崖的一棵松树说:“果然,傲视于山崖之上,乃真君子也。”
“若云,你有没有弄错啊,我们来看桃花的,又不是来找傲视奇松的。”一个大约二十几岁的男人在笑。
“咳,”叫若云的女孩子叹了一口气,语气深长的说:“现在的社会想找得到一位君子很难的,我看是没有了。”
“小姐,拜托,不要一竿子把所有的君子都骂尽了,至少在这里还有你二哥和我啊。”从若云二哥身后站出来另一位,秀儿看了一眼,几乎惊叫出声,这人长得和二哥很像,秀儿快步靠近他们,想要把他的脸看清楚,这时候若云的二哥忽然说:“走吧,父亲还在家里等我们呢,说今晚要有一位贵客我们要去拜访。”
“这么快就走了?”若云有些不太高兴,“宏志,你快帮我劝劝二哥。”
“皓然,不是晚上么?要这么急么?”宏志真的帮忙。
“若云!”皓然有些生气的样子:“怎么说你也是留过洋的,怎么这么点事情都不明白?”
“好,我明白,但是我真的是害怕又是什么的相亲,所以我要和宏志在一起。”若云耍赖地抱住宏志的胳膊。
“若云,要懂礼数,大白日的和男人拉拉扯扯成何体统?”皓然的口气不像是在训斥,倒像是开玩笑。
“是啊,我是无所谓。”宏志也跟着帮腔。若云重重地打了宏志一下:“哦,你帮二哥不帮我。”
“对了,皓然,你说你父亲要拜访的谁啊?”宏志问。
“不知道,只知道今晚要去一个什么兰洁轩的地方,其他的父亲大人并没有提起。噢,倒是父亲说如果你有空希望你也能作陪。”
“我不去了,我对什么茶楼的不感兴趣,所谓茶楼也,乃戏楼也,酒醉糜烂之所,不光顾也罢。你们去吧。”
“那我们这就回去得要准备准备。”皓然拉过若云。
“行,你们去吧,我还要在这里到处转转。”宏志笑着看若云:“丫头,一定玩的开心点儿哦。”
“佛祖保佑,千万不要让我遇到什么的官宦子弟,富家公子。”若云很虔诚的冲着佛堂的方向拜去。
“你现在求来得及么?”皓然看着她,无奈的回头对宏志说:“那我们现在就走了。”宏志笑了笑,三人便分开。
宏志顺着小路走到了后堂,看到很多人在那里请奉家人的牌位,秀儿就跟在他身后,宏志顺着看下去,秀儿的心也跟着不停地跳着,因为他快要走到阿玛和二哥的牌位了。“大姑奶奶,可找到你了。”秀儿一惊,转身一看是桦亭的跟班小五子。宏志也跟着回头看过来,秀儿赶紧转过身子对小五子问:“你怎么来了?”
“哦,二爷又发脾气了,让你赶快回去呢。”
秀儿赶紧点头:“这就回去。”说完又回头看宏志,却不知道他去了哪里,把后堂看遍也没有找到,秀儿叹口气就跟着小五子回去了。秀儿心里很是后悔,刚才自己为什么要转过身来?难道是害怕么?害怕什么?二哥要是活着不好么?不,他要是还在这里的话会很危险的,这里更危险,每天都有很多人被莫名其妙的抓走,他要是二哥,应该离开这里。
“大姑奶奶,你有什么心事?”小五子看着秀儿一张慌乱的脸问。
“就你话多。”秀儿马上掩饰住自己的失态。“说说二爷干嘛发火?”
“哦,是班主说晚上有一位旧友来访,说要二爷陪着,二爷就火了。”
秀儿听了点点头。
傍晚,兰洁轩竟然没有开门,秀儿心里已经清楚了八九分,在落英庵见到的那两位想必是今晚的贵客,所以,班主才谢绝生意的。秀儿拿着刚给棣棠做好的褂子上楼,刚一推门,一杯茶就摔了过来,秀儿赶紧躲开:“是我。”
里面没了声音。秀儿又把门开开:“干什么发这么大的脾气?”
“我不想见什么客人。”棣棠坐在那里看书,秀儿看着他一笑,“你看什么呢?”走过去,把书夺过来看:“倒着也能看的么?我倒要看看是什么书?”
棣棠闷声看着她,很久,笑了。接过秀儿递给自己的褂子,秀儿替他解开身上的褂子的扣子,脱下来,棣棠把新的穿上,秀儿帮他系扣子:“班主说了,今晚的客人一定要见。”
“我知道。”
“那你还发脾气?”
“今天是什么日子你知道的。”
秀儿一听,手在半空停住,每年的今天班主都没有不做生意的,为什么今天的客人这么例外?自从那件事情以后,班主的心里,桦亭的心里,棣棠的心里都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你去看过二哥了?”棣棠接着把秀儿没系的扣子系上。
“棣棠,你说人死了还能复活么?”
“怎么了?”棣棠把秀儿的头揽在自己的怀里问。
“我看到一个人,他和二哥长得很像,我还以为是二哥呢。”
“你是太想念他了,人都死了这么久了,就是没有死,也会又变化的。”
“不会,我一定能认出他的。”秀儿肯定自己不是错觉。
“那他认出你了么?”棣棠的问话也不无道理,秀儿呆在那里。棣棠伸手拍拍她的头:“你都变了,他岂能不变?”
门口有人敲门,接着是杨易的声音:“我说二爷,好了没?”
“你没觉得杨易最近很奇怪么?”秀儿从棣棠怀里抬起头问。
“这得要你自己问。”棣棠笑,对着门口喊:“好了,这就来。”
后院
“老爷,客人来了。”小五子进门朗声说。
“快请。”班主站起来说。
小五子赶紧回身对门口说:“钟先生请。”
“怀临,真的是你?”班主迎向门口,钟先生进门就笑:“不是我还是谁啊?琦琰你还好么?”
“好,你老了。”班主看着钟先生说,钟先生笑了,指着杨易:“这小子都这么大了,我们岂有不老之说啊?”两个人对视一笑,该说的话都彼此心照不宣。钟先生回头拉过来一个人说:“琦琰啊,给你介绍一下,这就是我的好友云毓文,这是他的二公子云皓然,千金云若云。”
班主双手抱拳行礼说:“郭琦琰,一直听钟兄提起,今日得以一见,三生有幸。”
“幸会,云毓文,一直就是只听怀临说,他也不给引荐引荐,”说着看向钟先生,钟先生只是笑。云毓文转身对身后的云皓然和云若云说:“快来向郭叔父行礼。”
“皓然给郭叔父行礼。”云皓然率先行礼。
“若云见过叔父。”云若云跟在云皓然后面行礼。
等他们站直,秀儿“啊”的叫了一声,他们真的是早上在落英庵见过的,只不过都换回了唐装而已。
“秀儿,你怎么了?”棣棠小声问。
“没什么。”秀儿连忙低下头,掩饰自己的失礼。
“秀儿?”钟先生笑了:“哎呀,真是女大十八变,秀儿也出落得水灵了。”
“秀儿给钟先生请安。”秀儿微微一躬身,行礼。
“毓文,介绍一下,这是桦亭,杨易,这是棣棠,这是秀儿。”钟先生给每一位都对号入座。
“这下好了,不埋怨父亲了吧?”在做过介绍之后,云毓文对着女儿说,秀儿想起上午听到的谈话,心里一笑,原来这云家的小姐以为自己被拉来相亲呢。云毓文对着秀儿温和地说:“我这女儿被我惯坏了,四年前还硬要和他二哥一起留洋,不得已只好答应,还希望你能多教导她一些礼仪,这也是逼不得已,女大不中留,家里搜肠刮肚的替她找婆家,她每次都做些匪夷所思,不宜之事,还望你能好好开导开导她。”
“父亲。”云若云有些不好意思,拉过秀儿的手:“我可以常来么?”她小声的问。
“可以,你可以随时来。”秀儿笑,小声的回答,心里却在想着早上的事情,认识她,是不是就能知道关于宏志的事情?二哥,那真的是二哥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