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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爱在禁区,各行一半 ...

  •   一
      清晨七点,出门左拐,向前114步。然后右转,320步。站定时,右手边是青桐街74号,于蓝咖啡。
      每天的这个时间,林初都会在停好车后,特意绕到公司的门口,观察马路对面这个女孩的一举一动。她有一成不变动作和着装,质地柔软的淡色衣服,表情认真,两眼没有任何飘忽地直视前方,步伐亦小心翼翼,以求毫无差错。
      如果有陌生的路人经过这里,一定会对女孩的奇怪行径侧目,目光充满好奇,却大多不会太过在意地继续前进。但林初不同,在上班之前,他有大把时间来欣赏她的动作。神情闲定关注,仿佛这就是他今天来这里的目的。而这个习惯的开始,是在某个非常遥远的过去,远到记忆已经模糊,连他自己都摸不清源头。
      十五分钟后,林初会从马路的这头向于蓝咖啡店走去,如果不出意外,他会是她今天的第一个客人,郑重地接受她的那句“欢迎光临”。林初当然也会认真地回答一句“你好”。
      这也是他今天的第一杯咖啡,配上店里的特色甜点,虽然不足以作为早餐,却能够让他的身体温暖很久。他不会和任何人交谈,只是沉默地享受完自己的食物,便起身回到自己工作的地方。
      门口的铃铛暴露了他的行踪,“欢迎再次光临。”这是女孩会对他说的第二句话。
      林初总会不由自主地绽放出笑容,“欢迎再次光临。”只是他不知道,女孩到底如何通过唯一的铃铛,来判断客人的方向。很明显,她美丽的双眼,看不到任何东西。

      青桐街已经繁华了很久,道路宽阔,高楼林立,从于蓝咖啡往前200米,便是本市最大的购物广场。此外,街道的两旁还布满了各种品牌店面,昂贵的餐馆,银行,金属格调的IT业招牌,以及各色广告公司。来往于此的,也都是头脑精明的白领以上的人物。仿佛只要踏进青桐街,人们就该加紧了身子,摆出一副无坚不摧的样子。神色匆忙,步调迅速。
      也正因为如此,于蓝成了一条街上最独特的风景。它古朴平静,甚至有些许的黯淡,没有巨大的打折广告,和大声叫喊的年轻推销员,只有一个穿着素色衣服的女孩,默默地站在门口。每当门上的铃铛响起,她都会用柔和的声音说“欢迎光临”,或者“你好”。
      这里是林初最喜欢的地方,如果一天八小时在银行的工作中,他没有在早晨时喝杯咖啡,那么,他做的第一件事,只能是打电话去请一天的假。幸好,在他的记忆力,于蓝都雷打不动地开业,一如女孩总是用相同的步调,出现在他的面前。

      林初作为青桐街分行的总管,每天都是最早到办公室,却又是最晚离开。道理是一样的。身体所需,总能让他给自己一个理由,来解释自己同样一成不变的行为。
      八点钟左右,是年轻人聚会用餐的高峰期,此时的于蓝咖啡,又是一个可供休息的时刻。附近的几栋大楼里的灯光都熄灭,人们纷纷散去,夜晚的广场变得繁华,对比这一头的几家小店,就更是寂静沉默。
      一杯热牛奶,和一盘咸味的食物,配合轻柔的音乐,是林初慰劳自己的夜宵。但享用的时间经常会超过半个小时。因为这时,大概是其他人送她回家的时间。客人林初开始对门口的铃铛声变得敏感,每当有人进出,他都会发射性地抬头。而为了在第一时间注意到她的离开,他甚至总是一成不变地坐在门口的位置,以至店里的服务生小至,每次都用相同的问候,“来了?”
      送女孩回家的是咖啡店里最年长的女人,在林初看来,她应该是这家店的老板。女人虽然不会和她有任何接触,双手却总是袒护的姿势,小至也会为她开门,说再见。大家的目光都集中在她的身上,或关怀,或担忧,却是善良之人才会获得的对待。
      林初把钱放在桌子上,同时间起身离开。然后他会默默地跟在她们身后,听她小声数步子。一,二,三……一共150米左右的距离,却总显短暂。到拐角的时候,他们必须向不同的方向前进。林初还是会忍不住回头看她的背影,直到两个人消失于街道温暖的灯光里,才在黑暗里摆摆手,算是道别。
      她比正常人花了更多的时间走完这条路,却总是无比认真,就像一直以来都在如此努力地生活。她拥有太多关怀的目光,而且,本人也是这样一副满足,安于现状的姿态,似乎是将自己包裹于一个绝对安全的环境里。林初无从进入。
      二
      偶然的一天下午,林初工作的银行又迎来一个客流高峰期,所有能够动用的人员,都在利索地应付面前的长龙。林初同样也不例外。虽然不用去做各种业务,但需要他解决的各项事务,还是排满了整个日程表。他是习惯提前作打算的男人,所以每一个细小的事情,都在反复思考后罗列进日程。其中大多相互重叠,环环紧扣,可以高效率地解决大量问题,却也不允许有任何闪失。所以一整个下午,他的右手始终握着一只钢笔,电话在伸手可及的地方,而且身处的位置,只要一抬头就可以看到整个营业厅的情况。袖口挽起,虽然额头有细密的汗珠,却没有任何分神的现象。他俨然是一个应付惯了的男人,看似没有运筹帷幄,却暗地里掌控了一切。
      然而,她却在这个时候走了进来。林初某个不经意地抬头,便直接捕捉到她的身影。这样一个动作缓慢,小心翼翼的女孩,对他来说的确太过显眼。只是周围忙着和金钱打交道的人们,似乎并没有注意到她的特殊,慌忙进出的时候,难免不客气地冲撞过来。她趔趄着,伸直了双手想要抓住些什么,却因为毫无依附而不断摇晃,像极了波浪里的树叶,随时要被淹没却总是不服气地浮上水面。
      林初没有任何犹豫地走出了自己办公室,穿过吵闹的人群,沉默地用身体为她挡出一个安全的地方。他没有说话,是因为周围的声响一定会掩盖他的声音。随后,他小心地伸出一只手带着她离开。而面对这个陌生的牵引,女孩竟然没有任何反抗,一脸无措地便跟着林初回到了办公室。
      “你怎么一个人跑过来了?”林初语气里有质问,全然忘记他们并不熟的情况。
      女孩有一瞬间的发愣,却凭借天生对声音的敏感,判断出救她的是谁,“店里太忙。”她的回答同样显得熟络。
      关门后的办公室里忽然一片寂静,对于盲人来说,这并无差别,但和她第一次独处的林初却忽然觉得尴尬,“我是说……你应该找个人和你一起,或者挑个别的时间,现在是我们最忙的时候。”
      “不好意思,给你添麻烦了。”女孩微笑着道歉,从小到大,她都尽量减轻自己带来的负担。
      林初有些慌张,“我不是那个意思……你这样太危险,而且,过马路也不安全……”
      女孩笑了,“一样的道理,反正是不安全。”
      林初挠了挠头,“是。”
      女孩尝试转向他,双眼虽然没有任何焦点,却仍在努力确定他的位置,“现在是店里最忙的时候,他们都走不开,而且晚一点,我怕你们也要下班了。”
      “哦。”林初恍然大悟的语气有些夸张,却是想让她更加明白一些,“可是你知道,我现在可没办法给你调出一个人来专门服务,大家都很忙。”
      他的话刚说完,女孩的眼神就有些暗淡,却仍然维持着微笑,“那不好意思,我晚点再来吧。”
      林初笑她的单纯,立刻伸手拦住,“我开玩笑的。大家的确很忙,不过我是个大闲人。”说着推开了桌上堆积的文件,“看在咖啡不错的面子上,我来帮个小忙。”说完,顺手拉来一张椅子安排她坐下。
      “需要办什么业务?”林初也是从底层做起,所以说话难免有些太专业。
      女孩拿出了口袋里的信封,“给爸妈汇款。”
      这让林初有些意外,原以为一个在咖啡店做迎宾的盲人,能自食其力已经不错,却不想她还惦念着父母。林初小心接下她手里的钱,“信封上的是账号吗?”他问。
      “嗯。”女孩努力点了点头。
      林初忽然不由自主地微笑。
      “你笑什么?”却不料被她察觉。
      林初手足无措,“这个你也知道?”
      显然这句话,让她十分得意。
      要做的事很快被办完,随后,林初又不容拒绝地把她回了于蓝。虽然知道自己的计划已经乱七八糟,并且因此需要加班,林初的心情却因此格外明朗。

      这天晚上,他一直工作到九点钟左右才可以离开。想着她应该已经回家,林初打算直接去开车。却不知为何,在走出楼时,又绕到了街的对面。
      今天的一切完全都是惊喜和意外。女孩依然站在咖啡店的门口,一动不动地等待着。还是那个安然平静的姿势,因为看不见周围的一切,而显得更加有耐心。
      林初推门而入。
      “晚上好。”迎接他的是这个温暖的声音。
      “晚上好。”他回答。
      女孩的表情有略微的欣喜,“今天谢谢你。”她对他的声音已经十分确认。
      “不用。”
      “今天还是老样子吗?”小至马上过来招呼。
      林初点点头坐在了门口的位置。
      就在他进入店里五分钟后,女孩便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显然,她是特意推迟了下班的时间,为的就是跟他道谢。
      “林初先生,我是莫谨,为了答谢你对我的帮助,所以这顿我来请。”她在临走前用了郑重的方式跟他道谢。林初显然没有料到,自己竟然用这种方式知道她的名字,所以有些诚惶诚恐地点了点头,甚至忘记了她根本看不到。
      莫谨笑了笑,“你慢用。再见。”还是盲人独有的认真。
      这一晚,林初没有送她回家,却不觉得是缺憾。他发现这个无比珍贵的女孩,本来就是偶然,而现在,又是因为一次不期而遇,他正式出现在她的生活里。
      三
      其实原先所有汇款的事项,都是由小至来替她完成。这也就是为什么,林初会先认识这个男孩,并且间接让她从别人口中知道了自己的名字。但是自从这件事后,莫谨似乎对银行之类的地方格外放心。所以每个月末,为了不耽误生意,她便只身穿过街道,把钱交到林初的手中。
      她并不知道林初的身份,只当他是朋友,在这座银行里有自己的办公室,可以供两个人休息。也就当然不会知道,林初为了迎接她的到来,总是敷衍一些客户,或者把工作推到下班之后。而每次她一出现在街的对面,他也总能一眼认出,无法避免的,心脏开始随着她的每一步剧烈跳动,眼神恐慌,已经完全超出了一个男人该有的自制。最后,总是等不到她开门进入,他便主动迎了出去。
      同事中,当然有人注意到林初的反常。Eva是无比精明的女子,从毕业进入这里开始,便投入所有身心来了解林初。两年来,她不止卖力成了他的得力助手,而且私下的大部分时间,都会迁就林初来安排。
      她手机的2号键是他的电话,她在意他的每个过去,做任何事前都会询问他的意见,并且,尝试通过各种方式,将他带入自己的家庭。所以林初的反常不会逃过他的目光。她知道他对这个女孩的迷恋,一如成年人看待孩子手中的宝贝,对于获得和失去,总是自以为了如指掌。
      当莫谨再一次走出于蓝咖啡时,Eva首先注意到她的方向。于是特意拿出下午才会决定的文件,来到了林初的办公室里。虽然理由牵强,但她却成功地挡住了林初的视线。
      莫谨推门而入的时候,Eva刚好走出林初的办公室。女孩没有注意,此时正一双并不友好的目光注视着自己,却还是像前几次一样,凭记忆径直向办公室走去。
      “对不起,这里是银行,不能到处乱闯。”Eva是公事公办的语气,却又隐含着一丝挑衅。
      从来没面对过这种情况的莫谨有些手足无措,她想要道歉,却因为慌张而发不出声音。
      大家虽然没有说明,却都默认了莫谨的特殊情况,所以多少觉得这种行为有些过分,“Eva,行了,她看不到怎么知道该往哪走!”
      莫谨听得真切,脸上的表情有一瞬的僵硬。
      “如果看不到,你可以要求我们帮助,但后面是银行内部,是禁区,不是一般人可以自由进入的。”身材高挑的Eva本来就占优势,加上这样的语气,就更加让人觉得不好应付。更何况,对手还是根本不会争论的莫谨。
      她略为后退,不知看向何处的眼神更是透露出一种自卑。
      “不好意思。”莫谨说着,一边开始转身朝后退去。
      Eva的逼退眼看就要成功,可是林初却忽然出现。他拿着Eva递来的文件,出来交待几句。可是在看到莫谨后,就全然忘了自己本来的目的。
      “又来汇款吗?”他几乎是没有得到她的回答,便牵起手带她向里走去。莫谨有了一瞬间犹疑,但因为林初的坚定,又只好顺从地跟随。
      “我来这里是不是不太方便?”听到林初关门的声音后,莫谨便背对着他开口询问。
      林初问:“为什么?”
      她有些尴尬,“刚才有位小姐说这里是禁区,不可以随便进入的。”
      林初怀疑地看向Eva,只是对方的表情依然完美,没有任何愧疚神色,向他绽放了优雅的笑容。
      “别人是不可以,但是你例外。”林初直视营业厅,面无表情地说出这句。
      莫谨的表情略为缓解,笑着问:“不会给你带来不便吗?毕竟这里是你工作的地方。”
      林初细心地安顿她坐下,“你似乎对我不太了解,要不要做个自我介绍?”他其实一直期待这样正式的相识,“你好,我叫林初,这里的总管。虽然没有多大权利,但是为你提供一个坐的地方,还是绰绰有余。”
      她笑了,对着空气伸出了试探的手。他随后默契地接下,做出了极为正式的握手动作。
      “你好。主任!”她低头装出尊敬的样子,开玩笑地说。
      两个人的笑声很快传了出去,Eva的表情,这才出现一丝异样。

      晚上,林初还是如往常一样,来到于蓝吃点宵夜。原本以为他们会有个美好的告别,却不料他坐下没多久,Eva便紧跟着进来。
      她应该像林初注意莫谨一样,注意他很久,才选择在这个关头介入。
      “晚上好。”莫谨并没有注意到来者是谁,只当是顾客似的招待。
      Eva却没有回答,径直便走向了林初。
      “你来这里干嘛?”他首先开口,语气并非欢迎。
      Eva放下自己精致的手提包,“这里是咖啡店,难道只准领导来?”
      他们的对话莫谨听得真切。
      林初对此往往无可奈何,“你可以换个时间,而且据我所知,你没有吃夜宵的习惯。”
      “谢谢你这么了解你的员工。”Eva说,“但我来找你是为了别的事。”
      不用说,林初已经知道她的意思。每年,上级都会挑出一些年轻人到总行工作,而凭林初这几年的业绩,继续往上做完全有可能。所以几天来,Eva都在催促他提交申请。
      “上次开会的时候我已经跟领导提过了,说是完全有可能调用你。”比起林初,Eva似乎对此更加在意。
      可是他根本对此毫不关心,“可是这和你有什么关系。”这远比其他话要来的伤人。
      “一般人都挤破了头往总行去,谁像你一样甘心留在这个地方,不会是有其他原因吧?”说着,她透过玻璃的反光盯着站在身后的莫谨。
      林初否决,“没有任何原因。我比你在这行干的久,所以知道真正有价值的地方才值得努力。如果到了总行,每天无所事事,只接触一些应付领导的工作,还不如留在这个地方。”
      只要不是和莫谨有关的,Eva似乎都乐意接受,“那就是没有其他原因,只不过是为了自己的前途。”她有意提高了声调。
      “不然为了什么?”
      Eva摇头,脸上略带笑意,“行了,你慢用,我就不拿这么倒胃口的事打扰你了。”
      说完,理了理刘海,自信地起身离开。在经过莫谨身旁时,她目不斜视。门上的铃铛轻声响起,莫谨却不知为何还在发呆,说不出那句“欢迎再次光临”。
      吃完夜宵后,林初还是在她离开后起身。只是一百五十米的距离,莫谨只是静静地牵着同伴的手,没有数出声来。
      这让林初觉得异样。他没有立即过街,而是在原地等待了几秒。
      随后,身后传来了女人的声音,“不是想邀请他去家里喝咖啡的吗?”
      “算了。”莫谨的回答太过简短,听不出任何情绪。
      林初的心轻微一疼,他似乎是忽略了什么,错过了什么。
      四
      三天之后,照常上班的林初,意外收到了上级的通知,派他到省里进行为期一年的培训。抬头,便看到Eva对他做出了胜利的手势。这个女人,总是太过独立自主,有自己旁若无人的看法。林初虽然无奈,却也知道这是为他好,叹了口气后,把通知压在了几叠文件下。
      他最近的心情并不愉快。虽然说不出缘由,却似乎和莫谨脱不了关系。不知什么原因,她对他的态度又恢复了先前的客气。每天见面后,除了礼貌的问好外,便不会再有多余的话。莫谨本来就不是善言谈的女孩,可林初还是察觉到,她似乎在刻意逃避。
      这天晚上,原本想打破僵局的林初,却因为于蓝的提早打烊,陷入一种尴尬。所有的人都准备离开,恰巧就碰到林初打着手机朝这边走过来。
      “林先生,不巧,今天生意太好点心都卖完了,除非你只想喝杯牛奶。”小至首先开口。
      忙着和人谈话的林初忽然一愣,可是显然已经来不及,他和莫谨之间的距离不过十步。与此同时,其他人都把目光投了过来,等待他的下一个反应。
      “哦……那我再考虑看看吧。”跟电话里的人道了再见后,他的世界忽然一片安静,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能僵在原地。最后,只好自嘲地笑了笑,“你看我蠢的,也不说提前看看,那行,我明天再来吧。”
      他有些僵硬地转身,其实是在期待一些事情的发生。可是,依旧一片安静。莫谨在他的身后似乎是想说些什么,可是努力了很久,还是低下头选择沉默。
      “喂!”就在林初失望,准备离开的前一秒,女人的声音叫住了他,“如果你不嫌弃,到我们住的地方喝一杯吧。”说话的是于蓝的女老板。
      “蓝姐?”莫谨脸上有一丝难以置信。
      叫蓝的女人微笑,“我可不想失去这么忠实的一位顾客,虽然,他并不是青睐我的手艺。”这句话暗有所指,以至莫谨红了脸颊。
      “随你。”她说。
      蓝做出了邀请的姿势,似乎料定了林初不会拒绝,先行一步地把莫谨留给了他。可在其他人离开后,林初更像是十几岁的少年般,不知如何是好。
      莫谨已经小心地开始移动脚步,寻找路上的盲道。
      “需要帮忙吗?”林初忙问。
      她摇头,“我自己来。”
      于是,他又只好跟在她的身后,走了150米又114步距离。

      幸好,在到了蓝的家里后,莫谨因为要准备招待他的东西,去了厨房,气氛才稍有放松。
      蓝的表情有轻微的好笑,“你这么大的人了竟然还会紧张。”
      林初否认,“哪有?!”
      她压低了声音不让莫谨听到,“我可比你大很多,你的心思我可看的出来。”
      林初没想到会被一个不算熟的人逼到这种境地,“您可别这么说,我没其他意思。”
      她笑,“我也没其他意思。”
      这是林初第一次喝到莫谨煮的咖啡,相比于于蓝调制的浓烈味道,她的似乎更加醇正。除了必备的咖啡豆外,还有鲜奶的清香淡淡余存。应该还有一些其他的东西,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却始终无法准确察觉。味道融合得非常完美,可以感觉到,是经过了细致的搭配,才可以达到的感觉。如果咖啡最重要的是回味,那么这杯作品,足够林初长久难忘。
      “要知道,因为莫谨的眼睛不太方便,所以我很少让她做东西。你可有口福了,这种咖啡可是她特意调制的。”
      林初有些意外,“是很值得来一趟。不知道这咖啡叫什么名字?”
      蓝思索,“似乎是,禁区?”
      “禁区?”他又咽下一口,的确,近在咫尺,却永远无法感知的事物,似乎最适合这个名字。一杯咖啡,几种味道。当然,也包括做咖啡的人。柔弱如莫谨,林初不禁自问,他连伸手帮她的勇气都没有,又有什么能力给她绝对的安全感?
      “禁区。”他再次重复,眼光始终不曾移开厨房。
      这一晚,通过一杯咖啡的时间,他又从蓝的口中知道了很多关于莫谨的事。这个刚刚二十岁的女孩,曾经靠洗盘子的工作维持生计,也做过简单的手工,所以外表虽然清秀柔弱,骨子却隐藏着一种令人敬畏的独立坚强。她在两年前跟着蓝学做咖啡,天生的敏感,让她轻易地学会了品尝的要领。虽然一次次的练习让她伤痕累累,但那张脸上却从来没有放弃的意思。在于蓝,她不过只是个迎宾,却是大家最喜欢的伙伴。就像任何善良的人一样,她已经是大家的中心。
      “所以要带走这个宝贝,可不是容易的事。”蓝的话虽然如此,可是看向林初的眼神,却有托付的意思。
      他微笑,闪开了蓝目光的直视。这是一种因为害怕破碎,所以宁可放置于展览箱的心情。没有人知道,她也是他不敢拿在手里的宝贝。
      五
      Eva的催促还在继续,上级的通知下来后,再过一个星期便是最后决定的日子。可林初似乎铁了心,一定要留在这个地方。虽然从他毕业开始,用了近十年的时间才爬到今天的位置,但Eva并不相信,这是所谓的保守做法。林初不是安于现状的人,不然如何在27岁时,拥有今天的一切?
      “你辛苦这么多年,难道就是为了在这里做一辈子?”
      林初当然忘不了,初来时那些没日没夜的日子,“我可不想用前途作赌注,毕竟,没人能保证,我进了总行可以有今天的成就。”谁都知道那里人才济济,要想升职,除了必备的业务能力外,更离不开广袤的人脉。对于独自打拼的林初来说,这显然需要从头做起。
      Eva冷笑,“是因为她吧?于蓝咖啡的小姑娘。”
      林初怒气上升,Eva不是会顶撞人的下属,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她最近总是爱触他的痛处,“我说了很多次,这是我自己的问题,不关其他人的事。”
      “你不是为了她才放弃这么好的机会?”
      “你有完没完?”
      Eva一度逼近,只是为了得到他的答案。
      林初叹气,面对她的执著最终无可奈何,“是为了自己着想,和其他人没有关系。”
      Eva的眉头一松,“好了,这就是我要的。”说完轻拍了一下手,转身,蹋着红色的高跟鞋走出了办公室。
      林初盯着她优雅的身姿发了几秒呆。似乎在刚才的那一段时间里,有双手为了遏制内心的真实告白,蒙住了他心的口鼻,以至现在胸口憋闷,很久才回过神来。他想,这可能就是所谓撒谎的代价。
      林初没有料到,他和Eva之间的对话,下午便通过录音笔,原原本本地到了莫谨那里。Eva是大胆直接的新女性,所以对于自己造成的任何伤害,一向都会看成是竞争的必然结果,没有丝毫愧疚。
      “现在你都知道了,这是他亲口说的。”她的脸上已经隐约有了胜利的姿态。
      “那你还有什么好担心的?”然而,莫谨一句平静的回问,却将Eva逼至现实。
      的确,多年来,她一直在不停地努力,让林初注意到自己。却是因为没有自信,才需要这样的肯定。
      莫谨的眼睛因为没有焦距,所以在听完录音后,看不出任何震惊,“如果真的相爱,并且相信,就不会需要这样的肯定。”她像是揭开了Eva最不敢面对的事实,然而低喃的语气,却似乎也是在说给自己听。随后,她做了一个让Eva吃惊的决定,“你放心,为了给你这种自信,我一定会马上消失。”
      莫谨知道,虽然自己的眼睛看不到面前的女子,但从对方利落的脚步,和果敢的行事风格,就可以判断,她绝对可以为了爱人放弃一切。而对于林初这样上进,而又有能力的人来说,得力的助手总好过一个累赘。或许只是一个小的推动,便可以让他的前途出现前所未有的光明。
      “最好是这样。”既然对方已经做出了让步,Eva也就顺理成章地接话。只是面前这个女子的直白,让她忽然产生了一丝难免的担忧。
      只有莫谨明白,很多时候,看似正常的人总是以为,能力充足的自己可以给于别人更好的事情,却因为牵挂太多,而变得犹豫不决。反倒是身体残缺的他们,因为无法感知更多的世界,总是对直觉一意孤行。她只认得一个声音,一句话,一个体温,或者一个想象出来的身影,却可以为此变得无比勇敢。甚至,对陌生人交付承诺。
      而她的确做到了,在那之后的今天离,林初没有再看到莫谨。无论他多早等在马路的这一边,对面始终只有蓝一个人的身影,脚步匆忙利落的赶往店里。或者夜晚在咖啡店里等上几个小时,直到客人们纷纷减少,店员们也都收拾好了准备打烊,他也只能送出一句黯然的再见后,失落地离开。他听不到她的声音,没有那种默契的问好,生活的劲头,似乎也被抽离了他的生命。一切成为了无所谓的苍白。
      开始的他,偶尔装作无意地问起莫谨的情况,店员们欲言又止,答案却总是搪塞之言。所以他已经开始说服自己,她是毫无留恋地先离开了。面对这样迟钝的自己,正常的女子都无法察觉,更何况,是看不到的莫谨。
      一个星期后,他拿出了文件下的证书,同意接受培训。
      六
      之后便是漫长的一年。忙碌的林初,除了偶尔回公寓拿些东西外,几乎不会在出现这个城市,只是一心扑在了学习和工作上。以前的同事都很少联系,就更不要提于蓝的一群人了。慢慢地,他也逐渐改掉了喝咖啡的习惯,不再吃什么点心,甚至一向重视的宵夜,都经常在路边摊勉强对付。只是不论身处何地,只要是过马路的时候,林初都会望着对面的街道发呆,似乎不知何时,就会有一个身影忽然出现在那里,用小心地步伐沿着盲道缓慢前进。嘴里还不停地数着,一,二,三,四……
      到现在,林初当时的朋友,就只剩Eva一人。仿佛不论他身处何地,这个女孩都会每隔一个星期出现一次,带着大包的食物和各种用品。也不管他是否需要,一股脑地便塞了过来。林初当然知道她的心思,所以一般有什么事情,他绝对会迁就,以求两不相欠。可对方似乎正是想利用这样的积累,来获得他的不忍,所以从他们认识到现在,Eva几乎不会提出任何要求。
      需要些什么吗?
      不需要。
      要不要吃饭?
      你饿的话就去。
      看电影呢?
      随便。
      ……
      如此反复。这样一个在别人面前专横的女子,却对他百依百顺,让人找不到任何推诿的理由。如果换了其他男人,大概会毫不犹豫地和她在一起。可是谁知道,她偏偏就看上了林初。
      一年培训期结束的时候,因为成绩优异,林初被调往了总行继任原职。工作内容大致没变,却成了掌握全市分所的总管。理所当然地,也就变得更加忙碌。除了工作量加大外,还无法避免地多了很多应酬。和同行的朋友,上司,客户,以及Eva。
      偶尔,他会忙里偷闲地想,如果当初自己过得是这样的生活,大概也就没时间去关注马路对面的事了。也就不会看到那个叫莫谨的女孩,不会迷恋一个咖啡店,不会为了一个素昧平生的盲人,害自己加班整整一个晚上。他常笑,这说明了什么?只能说明,即使是现在,他还是会想起她。

      就在林初的生活逐渐恢复平淡的时候,偶然的一天,就收到了一个分量颇重的快递。收件人一栏明确地写着他的名字,而寄件人,却是于蓝小志。他为了让林初想起自己,才选择了这样默契的称呼。
      林初满含期待地打开了盒子,便看到了近十盘的磁带,和一张小志写来的纸条。他说:“这是原来你身边那个叫Eva的女人,对莫谨做过的事。现在,作为她的朋友,由我来奉还给你。”结尾又用小字写着,“就像你不知道当初的事,希望这件事,我们也可以成功瞒过莫谨。笑脸。小志和蓝偷偷敬上。”
      林初看着他的字迹就笑出了声。随后找来一个录音机,一个人,从标有2005年11月字样的录音带开始听起。
      这里,全是莫谨一个人的声音。
      2004年11月20日,晴。
      她说:今天是学习咖啡制作的第一天,因为不熟练,烫伤了手,很疼。可是蓝姐人真的很好,她不止给了我工作,还教会我很多东西,所以以后会继续努力。
      ……
      莫谨的记录并非每天都有,断断续续,都是一些简单的语言,记录着自己生活的点滴。大多琐碎,对林初来说去,却像是珍宝般,一字一句地听着。而在2005年10月后,她的记录里开始出现林初的身影。
      2005年11月25日,阴天。
      天气很冷,今天特意穿了加厚的羽绒服。蓝姐说,今天早上马路对面出现了一个年轻的男人,一直目送我们到店里,似乎是对面银行的职员。不知道为什么,不觉得他是坏人。
      林初微笑,他甚至已经不记得,自己到底什么时候开始有这样的习惯。
      2005年12月4日,晴天。
      他还在那里,中午利用去银行的时间,蓝姐特意注意过这个男人。她说,他穿西装,很干净的样子。而且高大,温和,至少看上去是个好人。
      2005年12月17日,小雪。
      蓝姐说,他第一次进了咖啡店,就是和我说你好的男人。他很有礼貌,并且,衣服上有柠檬味的肥皂香味,和我们用的是同一种。
      2005年12月18日,小雪。
      他说你好的时候我就听了出来,就像猜谜一样,我很高兴。另外,只有对他会说欢迎再次光临。因为没办法,所有顾客里,我只认得出他的方向。
      ……
      2006年3月4日,晴。
      今天和他有了第一次交谈,是在去汇款的时候。其实店里并不是很忙,但还是决定自己去那个银行。原来一切并非自己想象中那么简单,只是幸好有他的帮助,所以作为感谢,我为他付了这一次的钱。
      2006年4月11日,晴。
      或许我们的关系引起了误会,每次都是他来帮我的忙,今天银行了有人提出不满。他们的话并不友好,然而,他却不为所动。另外,我才知道,他是那里的总管。
      2006年5月20日,晴。
      那个女人终于是来找我了,给我听了一些东西。我也答应她,要暂时离开于蓝。其实不止因为愧疚,而是因为我是个盲人,有什么资格配的上那么优秀的他?
      2006年5月22日,晴。
      我知道他的心思,所以不需要太多语言上的肯定。如果我的离开可以让他有更好的生活,那么一切都是值得的。我相信每个人都有爱的方式,我的,只能是这样。
      2006年5月26日,晴。
      蓝姐说,他还是每天都出现在于蓝。并且,一直会等到我们打烊。林初,为什么?
      ……
      林初听到了她的哽咽。
      2006年6月4日,晴。
      蓝姐说,他总算是走了,似乎是去了省里工作。也好,这对我们都好
      ……。
      林初听了整整一个下午,最后一盘,是2006年9月20日,到现在已经一年多,却是莫谨的最后一段话。
      长久的沉默之后,她说,我不想再录这些东西了,这是最后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我用谎话让自己高兴。林初,他是爱我的。他是爱我的。然后是哭声中,她唱的一首生日快乐。
      这一天,是她的生日。“他是爱我的。”这句她心目中的谎言,是她送给自己的礼物。
      他笑着按下了录音机的停止键。现在是下午六时左右,秋日的夕阳原本温和,却不知为何,照在林初脸上的时候,让他觉得无比刺眼。就在他别开了脑袋的时候,一滴眼泪不易察觉地下落。
      七
      清晨七点,出门左拐,向前114步。然后右转,320步。站定时,右手边是青桐街74号,于蓝咖啡。
      莫谨刚要右拐,就撞到了一个宽阔的胸膛。
      “对不起,对不起……”她急忙道歉。可是熟悉的味道,又忽然让她僵在原地。
      随后,她便被一股不容拒绝的力道揽入了那个胸膛,身体温暖,夹杂着一个熟悉的声音出现在耳边:“没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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