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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全一章 安娜的灵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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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娜和埋葬虫
月亮升起来了。安娜枕着松软的腐土,任凭朽叶盖满全身。森林惯有的湿气从身下冒出,酸臭而甜腻,不着痕迹地熏蒸她、溶解她。
悉悉索索。
什么东西在脑旁爬行。但她早已和树根缠为一体,无法动弹。
悉悉索索。
那声音更近了,肆无忌惮地闯进她的颅骨。
“谁在那儿?”她略带欣喜地问,“蜘蛛先生吗?要送我一张新的面纱?”
没有回应。
“谁在那儿?”她又问,“渡鸦先生吗?为我带来漂亮石子作眼珠?”
没有回应。
“谁在那儿?”她不懈地问,“蚯蚓先生吗?我喜欢您在我胸骨里爬来爬去。”
“打扰了,我的小姐。”那声音终于回答,“我和我先生要在这里共筑爱巢。”
“那真是恭喜了。”安娜说,“你们是谁啊。”
“我们是埋葬虫,小姐。”
“你们要把我埋起来吗?请把我埋起来。真是太好了,虽然月色迷人,但下雨天可不好受。”
“不,亲爱的小姐,我们不为你工作,我们要埋葬的是您身旁的麻雀。”
安娜有点不开心。
“我们可以做朋友。”
“我和我先生很忙,没有空闲做朋友。”
“可是那只麻雀是我的朋友,你们要吃它,就得问我愿不愿意。”安娜也知道这话很没道理。
“不是我们要吃,是要储备起来,给我们的孩子长大了吃。”
“那能让你的孩子跟我做朋友吗?”她满怀希望地问。
“不能。”埋葬虫妈妈说,“因为你是一具尸体,小姐。”
埋葬虫妈妈的话深深伤害了安娜。她不再跟对方搭话,只是静静地聆听他们筑巢的声音。月亮升起又落下、升起又落下,森林安静如初、繁忙如初。渐渐地,她开始羡慕起这对埋葬虫夫妇、以及他们的孩子起来。他们如此恩爱,一同为即将出世的孩子辛勤忙碌;与之相比,她甚至没见过父亲,更是一天都未获得母亲的关爱。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和这对夫妇相比,他们没有足够的食物。洪水过后,大片土地都中了涎毒,颗粒无收,紧接着瘟疫爆发。能吃的东西像善良的人们一般越来越少。
起初,姐姐还能带回一些食物,不过她很快就被冠上女巫之名,遭到绞刑。然而安娜知道她绝非女巫,只是陪谷仓看守和其他人睡过几夜而已。也许那足够邪恶,罪已至死。
姐姐死的那天,母亲发了疯似地的捶打安娜。对于母亲来说,安娜代替姐姐死掉更好。她对此深有同感:她只会吃饭,生不出一颗粮食。
那个时候而已。
“噢,宝贝们出生了!”
埋葬虫夫妇的欢呼打断了安娜的回忆。她一时没忍住,大声欢呼道:“为新宝宝干杯。”
“谢谢你的好意。”埋葬虫妈妈爬了过来,在她空空的眼窝间穿进穿出,“我为之前的冷淡道歉。”
“没什么需要道歉的,那时我们又不熟。”安娜体贴地说。
“这么和气的邻居,还是第一次遇见。”
“我没准备什么贺礼,你拿一些我的肉去做汤喂新宝宝吧。”
埋葬虫妈妈亲吻了一下安娜的额头,兴高采烈地接受了礼物。
“你是个好孩子,愿你的妈妈一样爱你。”
埋葬虫妈妈的话再一次伤害了安娜,值得欣慰的是,这次她本意是好的。安娜不禁回想起她短暂的人生中遇到的仅仅一次好意。当时他们在饥饿与疫病两头恶兽的爪牙之下苦苦挣扎,没日没夜地祈祷。终于某一天,村子里来了一队人马。安娜从未见过穿着如此奇特之人:密不透风的黑衣、华丽古怪的手杖、以及噩梦一般的乌鸦面罩。
修士告诉他们,那是专门驱除疫魔的医师。他们刚进村之时,每个人都伸出手来寻求治疗,而他们也的确挑出一些似乎染病的人跟他们走。一时间人们仿佛看到了希望。然而之后,他们便把那批病患集中起来,活活烧掉了。熊熊火焰给了人们安心,以及另一层恐惧。
安娜不关心这些,她只想知道乌鸦能不能给他们一点食物。她拦下路边一个医师,跪在对方面前。对方挥了挥手杖,转身便走。安娜赶忙攥住他的衣角。还没反应过来之际,脑侧便挨了一棍,她应声倒地,杖击如雨点般落在身上。
之后是怎么逃回家中的,她一点印象都没有。脑子盘踞着一只大嘴□□,着魔地嘶叫“好饿、好饿”。母亲躲在卧房里偷偷吃着什么,见她进门,慌忙把手藏到身后。不过安娜看清了,那是一只死老鼠。
见她直楞楞地盯着食物,母亲瞬间大怒,操起木棍将她揍出了家门。
安娜恍惚间来到河边。天已经黑了,河水半枯,腥臭难闻。就是在那时,一个乌鸦医师悄无声息地来到她身后。
看到映在地面的影子时,已经来不及逃了,安娜赶忙护住脑袋,等待即将降临的杖罚。
然而那个乌鸦医师没有打她,而是摸了摸她的头。他伸出另一只手,黑色的皮手套上躺着一块烤熟的肉。
做梦一般,安娜抓起肉来,咬都不咬便吞进肚子。将每一根手指舔了一遍之后,她大声感谢对方。
乌鸦医师将食指比在鸟嘴上,做出一个“噤声”的动作。
安娜明白他的意思,这便是他们之间的秘密了。
乌鸦医师点点头,作势离开。
安娜赶忙抓住他的衣角,又像被烫了一下似地放手。但这一次她没被揍。
“还有吗?”她怯生生地问。她还没吃饱,母亲也还在家里饿着。
对方什么也没说,而是蹲下身来。安娜凑了上去,想听听他要说什么。对方却突然抽出一把匕首,捂住她的嘴,在她胳膊上飞快地削了一刀。
一块皮肉掉了下来。安娜吓坏了,然而并不痛。更令她忍不住想放声尖叫的事发生了,手臂上的伤口正在飞速复原。
乌鸦医师捡起掉在地上的、安娜自己的肉,递到她面前。
“吃。”乌鸦只说了一个词。隔着面具听来,声音浑浊如地底的暗流。
安娜接过那片淌着血的肉,半是惊恐,半是狂喜。
今后都不用饿肚子了。不用饿肚子了。
等她回过神来,乌鸦医师早已消失不见。
安娜很想谢谢他,但打那之后就再没见过他。她深深地记得,其他医师的鸟嘴是白的,唯有那个医师的鸟嘴是黑的,嘴壳上有两道红色横纹,在黑暗中幽幽泛光。
“你好。”“你好。”“你好。”……
很多声音突然涌入安娜的脑子。她一时间被吓得不知所措。
“抱歉,孩子们太过吵闹。”
“没事没事。”安娜这才反应过来,是埋葬虫妈妈带着宝宝们登门拜访了。“你们好。”
孩子们相簇相拥、成群结队地探索安娜,想把这片神奇领域里里外外察看个遍。埋葬虫妈妈反反复复地赔不是。但安娜一点儿也不怪罪她。她很久很久没有接触到这么多、这么有活力的生命。虽然不知道什么是快乐,但“快乐”这个词理应用来形容这番情景吧。
“随便吃点什么。”她热情地招呼道。
“他们太小了,目前只能吃‘乳汁’,不能独自进食。这些肉得带回去放进‘池子’里化一段时间。”埋葬虫妈妈挥舞口器,卖力地打包食物。
“好幸福啊,有个会做菜的妈妈。”安娜对小家伙们说。
“幸福个头。”“我们还只能吃奶咧。”“奶好难吃。”“老是忘了喂我。”“总是喂我三四遍撑死我了。”“连自己的孩子都分不清算什么老妈。”孩子们七嘴八舌地数落起妈妈的不是来。
“一不小心生太多,真是要命。要不是有你接济,真怕养不活呐。”埋葬虫妈妈抖着触须呵呵直笑。
玩累之后,埋葬虫妈妈便带着孩子们回去了。安娜再次跌入孤独的囚笼。百无聊赖之余,她想起自己的母亲。她也曾见过母亲的笑。当时,习惯于偷偷躲起来吃肉的她,可怜被饥饿折磨得不成人形的母亲,便趁她昏迷之际用自己的肉悄悄煮了一锅汤。接过汤的一瞬间,母亲笑了,那笑容灿烂得令安娜惶恐。她不知道黑嘴乌鸦医师知道后会不会生气,反正他和他的同伴都不会再回来了。
做梦吧、舞蹈吧、饱餐吧、忘记吧。她成了一株取之不尽的植物,一想到这种荒诞的事,她便心乱如麻,觉得大祸将至。然而并没有什么好害怕,因为没有什么好失去的。只要闭上眼睛,蓬荜就是宫殿、怪肉就是珍馐、邪异就是神赐。
时日久了,得以填报肚子的母亲开始害怕,会三番五次地逼问,会对肉汤左闻右嗅,会把她吊起来打拷打。安娜什么也不说,而母亲也不太敢重手,除非她想再次回到饥饿中去。
“我们悄悄把肉拿去卖掉吧,或者换别的吃。”终于有一天,母亲神色古怪地说。
安娜没有拒绝。她也想吃芜菁和小麦粥。而且她也隐约有些不安。每次拿刀在自己大腿上割肉时、以及每次咀嚼自己的肉时,她都觉得有一枚核桃梗在喉头。她们开始偷偷地囤肉,偷偷地跟熟人交换,偷偷地打听贩肉的门路。偶尔路过别家房子,只见房门紧闭,窗缝里飘出肉香。
日子一天天过下去。半夜钉棺盖的声音被烧烤活人的哀嚎取代,然后这哀嚎也渐渐稀疏下去。会死吗?什么时候会死?以怎样的死法?安娜心想,至少她死的时候,不用带着空空荡荡的肚子。
“你!我憎恨你!”埋葬虫妈妈哭泣不已,“可恶的人尸,你还我先生,还我的孩子!”
安娜不明白出了什么事,连忙追问缘由。不料埋葬虫妈妈却用鞘翅扇了她一巴掌。
“为什么不告诉我你的肉是有毒的?”
“什么?”安娜震惊得半晌回不过神。
“还好我先生提前尝了一口,还没来得及给孩子们喝。他、他……”埋葬虫妈妈泣不成声。
“……我、我真的不知道。我很抱歉。我……”安娜不知该说什么好。原来她的肉有毒?难怪那些朋友,那些蜘蛛、渡鸦和蚯蚓,一个也没有回来。
“你被诅咒了,人尸小姐。”埋葬虫妈妈冷冷地说,“被人下了妖术。你是死菌,是毒苗。我不知道是谁干的,不过你真该被‘埋葬’。”
“现在老公死了,储备的肉汤也被污染了。比原本预计多两倍的孩子,要怎么养活?”她歇斯底里地撕咬树皮。
“对不起,我真的……不知该怎么向你道歉才好。”
埋葬虫妈妈突然停止了哭泣。
“养不活的话,杀掉一部分好了。”
她坚定地点点头,仿佛重获新生。
埋葬虫妈妈临别的话宛如一记重锤,彻底捶垮了安娜。她想起母亲,想起她紧箍的双手和最后温度。修士不会对“谜之肉食”的传言置若罔闻,很快开始挨家挨户地拷问追查。母亲听到风声,赶忙将安娜关进地窖,拿剪刀逼问她肉是从哪里来的。
安娜编不出像样的谎话,便一五一十告诉了她。
母亲哭了,又笑了。她猛地跳起来拿剪刀戳划安娜,然后亲眼目睹肉块落地、伤口愈合的诡异景象。就在这个时候,修士恰好带人来敲门,砰砰砰的巨响宛如告死的落雷。
“怎么办,妈妈?”安娜问。
“恶魔,去死吧。”母亲回答。
下一个瞬间,剪刀插进安娜的心窝。她条件发射般去拔胸口的剪刀,母亲的双手却环上她的脖子。一瞬间,她没了力气,也叫不出声,连挣扎的意识都丧失了。母亲的头发在她鼻子前晃来晃去,母亲的咒骂盖过了她的耳鸣,母亲的面孔在她视野中渐渐模糊。
不知过了多久,安娜发现自己死了。没有被烧掉,没有被装殓,就这样直挺挺躺在森林中。母亲一定没有把她的尸体当场交给修士,那样她自己很可能也被当成女巫问罪,安娜想。她大概先把尸体藏起来,找了个理由暂时搪塞过去,等旁人走后再把她拖到森林里丢掉。回去后,她或许会找修士坦白一部分,即大家吃的是她死去女儿的肉。这样便不会有人来找安娜了。
在那之后,她会饿死吗?还是病死?还是被修士绞死?还是像她刚刚得知的那样,毒发身亡?安娜疑惑。
那也已经跟她无关了。
她徒然地仰面朝天,月亮又一次升了起来。
悉悉索索。
悉悉索索。
声音令安娜心烦意乱。
“谁在那儿?”她没好气地问,“别吃我,我有毒。”
“终于找到了。”
奇特的嗓音,好像在什么地方听过。那真的是“嗓音”,人类可以听见的、真实存在的、由“嗓子”发出的声音。
“究竟是谁啊?”她急切地追问。
“我们见过面。”
一个黑影挡住月光。安娜用并不存在的眼球“看”清了对方。浑身漆黑、鸟头面具、嘴壳上两道红色横纹。
“啧啧,怎么死了?”对方问,“明明给了你不会饿死的法术。”
“什么法术?明明是诅咒。吃了我肉的人都被毒死了。”
“谁让你给别人吃?真是好笑,饥荒之中谈何分享?”
他说的没错,安娜想,错的人是她。但她并没有觉得特别愧疚。
“你为什么要给我割肉后还能长肉的能力?”
“为了‘保鲜’。”
安娜不明白。“你究竟是谁?”她战战兢兢地问。
“我是‘埋葬虫’。”
“骗子。我见过埋葬虫。”还无意之中害惨了他们一家,安娜心想。“它们小小的,非常可爱。”
“从习性上看,我真是‘埋葬虫’,只是和土里那些不太一样罢了。我的孩子们不吃腐肉,而是要吃人类腐烂的灵魂。为了让灵魂尽可能长久地腐烂下去,我会专门为食材准备不易损坏、能够自给自足的身体。”
“是这样吗?”安娜似乎有点明白了。她被另一种埋葬虫当成了孩子的储备食物。“谢谢。大概……谢谢。当初接受馈赠时我忘了道谢。”
“可是你把它弄坏了。”乌鸦埋葬虫略显不悦。
“那么,我的灵魂腐烂了吗?”
对方沉默,许久之后,面具后面传来重重的叹气声。“不得不承认,我大概挑错了对象。”
“那么,你能帮忙埋葬我吗?另一种埋葬虫先生?”
“不能。”
又是这样。安娜止不住地失望。
“不过,如果你换个称呼……”
乌鸦埋葬虫摘掉面罩。恐怖的面罩后,竟然是一张安娜非常熟悉的脸。
“我便可以埋葬你。”
她俯下身来,将血红的双唇印上安娜的额头。
“——如果你叫我姐姐的话。”
人在死后还可以继续做梦?那是安娜的第一反应。姐姐真是女巫?还是她被绞死后成了女巫?无论如何,这一刻她终于不再孤独。
“或者……带走你。”
姐姐搂住安娜,用落叶般轻柔的语调,在她耳边说。
月亮再一次升起来了。森林张开它黑暗的网络。无数的埋葬虫开始悉悉索索地挖土。
又一个枯竭的灵魂,终于在满足中睡去了。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