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主总和我对着干》素笔卿琼

38、第三十八章 凤翔于千仞 不错，老者

　　不错，老者便是五岳先生，戴安。
　　之前戴安并不现身，一是想挫挫两人锐气，二是想观察二人行事。清河郡何家与会稽山阴王家都是世家大族，观一人可知家兴废。他不理世事久矣，然天下兴亡皆藏于心中，时刻心忧。他隐于一隅，不问朝政，只不过还没看清天下去往。于他而言，现在的四国鼎立，不过是诸王割据，不会长久。
　　谁能问鼎天下，他虽还未可知，但同样不看好这四国帝王：
　　阑皇老而弥辣，乾纲独断，眦睚必报，动辄问罪朝臣，如他问鼎，世家士族将无容身之地；
　　华皇偏安一隅，魄力不足，耽于享乐，一国朝政皆问于世族，如他问鼎，天下会只知世族不知帝皇；
　　启皇本是庶民，只是扯了一个“皇叔”名号，不说他眼界不足，便是一句“名不正则言不顺”，便能将他打回原形；
　　羿皇，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何况羿皇南征启国，激进莽撞，其举他并不看好。
　　如今天下纷乱繁复，需问鼎之君，亦需定国之臣。他已老了，匡扶不了君王，只能寄希望于这些意气风发的小子们。何、王本是大家，皆有能力为这万里江山博上一博。听闻二家小郎君前来，他是有心一见。然王家小子，太过乖张高傲放荡不羁，不挫挫锐气，难免不容于世俗。故他晾了二人，独自躲在幕后，观察二人行事。
　　啸声荡起之时，他亦惊才，却也止于欣赏，心中只道的确是世家大族涵养出的人杰，年岁不深造诣却高，难能可贵。但终究非他所希望的人杰，从那清啸声中，他便知，这是一位不问苍生不问俗世的富贵闲人，可惜了。
　　当他遗憾要离开之时，清雅低沉的琴声响起。如果说，王家小子的清啸，是不染俗尘的天上音，那么何家小子便是踏遍九州的人间曲，一高昂一低哑，一落于碧霄无拘无束，一来自红尘洒脱明了。自此，和谐又微妙的仙乐乃成。
　　他忍不住暗自点头，揽袖而出。而后又见这位小郎君萧萧肃肃、进退有度，更是喜难自禁。他恍然大悟，何氏一门新秀，崛起如此之快，也不是没有缘由的。
　　戴安思及此，唤了人来，吩咐道：“备上酒菜，我与小友一见如故，当浮一大白。”
　　趁着酒菜未上，戴安与何霁各自落了座，戴安坐于左侧，何霁坐于右侧，身旁便是寂寂无声、懒着身子的王子善。
　　戴安不轻不重的与何霁寒暄了几句，继而问道：“老夫记得，何家有条不成文的规矩，未曾弱冠，不离族学。看小友年岁尚浅，何故现身此地？”
　　那条规矩，的确是有。因逢乱世，为护佑小辈，怕折了血脉，未成年的何家人，不能轻易放出族学，除非他通过测试有能力立足。只是，这条规定，于她而言无用。
　　何霁道：“长辈看小子有些悟性，又怕资历太浅，不堪重负，纸上谈兵，故遣了小子来西京，学着叔伯做些经营，长长见识。”
　　戴安心中一动，抚髯颔首道：“你家长辈用心良苦。幼鸟离巢，需独自飞翔，方能雄鹰展翅。”
　　何霁笑道：“正是如此。只是小子初来乍到，心中没底，又久闻先生大名，故趁早厚着脸皮前来拜见，望您指点一二。”
　　此时，三五个仆人端着温热的酒菜，一一上了案桌，并给三人身前的酒杯，倒满了酒。
　　戴安看了眼将溢未溢的酒，见它澄澈黄明，幽幽若闻酒香，蓦然一静，方才说道：“吾等乃山野鄙陋之徒，不省世事，不劳下问，恐怕指点不出什么。”
　　何霁亦看了眼杯中清酒，笃定道：“能说出‘师天地，造万化’的，是何等大胸襟？如果先生妄自菲薄，置那所谓大儒于何地？何况，小子与若松兄私交甚笃，每每听先生往迹，皆敬佩不已，恨不能亲随。”
　　若松，是戴安亲传弟子，华国清海大将军萧寒的表字。何霁出谷之后，先游走于江南一带。时逢南寇扣关，江南哗变，还任右将军的萧寒，随武侯谢殊剿寇平叛。那时，华国本因世家扯皮，耽搁了兵情，准备不足，自然兵败如山倒，武侯谢殊在厮杀中亦意外重伤。主将受伤，萧寒临危受命，主持平乱。
　　正当南寇乱民将将杀至华国都城——寿都，何霁找上萧寒，在烛火中与萧寒坐谈一夜。世人不知何霁与萧寒这两个年轻人，在帐中说了什么，只知从此以后，华军一改颓废，变得不可捉摸，且战且胜，一举改变败局，平寇息乱。萧寒因而破格拜为清海大将军，时年仅二十五。而何霁亦闻名天下知，世人皆称为“神算子”。
　　戴安一顿，锐利的双眼里，闪过一丝恍惚，忽而举杯邀道：“凤已翱翔于千仞兮，小友，江山如画，当浮一白！”
　　何霁会意，亦举杯：“先生请。”
　　酒入心肠，二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日头渐渐西斜了，何霁与王徽向戴安告辞。戴安送了二人出府，独自坐于前庭自斟。酒是上好的酒，是何霁临行前赠予的酒，与之前下仆端来的酒相比，更香更醇更绵长。
　　他一向嗜酒，却已是许久没沾酒，如今有酒在怀，难免贪杯。
　　只见他自饮自斟，神色似悲似喜，变化莫测。最终，一仰头一杯酒下肚，合掌唱道:
　　“苍天如圆盖，大地似棋局。世人黑白分，往来争荣辱：荣者自安安，辱者定碌碌。长啸空拍手，穷巷饮老酒。但看后来人，凤扬冠文武。”
　　声音高低起伏间，似蕴含无限叹息，无穷深意。唱罢，俯瞰苍穹，自言自语道：“你后继有人了。”
　　过了不久，便有一嬷嬷来道：“家主，夫人让您少饮酒。”
　　“和夫人说，今日我高兴，就喝几杯。”戴安眯眼伸出一根手指道。
　　嬷嬷不理戴安的谈价还价，继续板着脸道：“夫人还说，之前拿出的酒，是让您待客用的，如果您喝了，下回客人来了，可就没有了。”
　　戴安熏熏然，如醉如醒间，推了一酒壶，道：“拿去还给夫人，我没喝她多少酒。”这一壶酒，便是之前下仆端出来的酒，也是好酒，之前他一直馋着，如今有了何霁送的这酒，那酒便不入眼了。
　　嬷嬷见状，端着酒下去，不久又来道：“夫人说，如果家主真要继续喝，那您床底下藏的酒，就没有了。”
　　戴安眯着的眼，一下子睁了开来，眸中不复迷离，轻咳一声，对身后的小厮道：“喝多了，有些醉了，长安，给我沏茶去。”

　　出了戴府，丹颜牵了马车过来，何霁转向神色淡淡的王徽，见他不言不语，却拿眼看她，何霁心中一哂，问道：“之善兄宿在何处？小弟可送上一程。”
　　是了，王徽今日出门，是随意走的，连马车都没驾。
　　王徽长眸一亮，却依旧不语，面无表情，却目光灼灼地望着她。
　　何霁忍笑又道：“小弟在南街有座宅子，清幽静谧，颇似戴府。相请不如偶遇，之善兄如果不介意，可至鄙宅小住？”
　　王徽抬着下巴看了她一眼，理所当然道：“善！”
　　二人乘坐马车回南街。与何霁比肩而坐的王徽，一上车便合眸小憩，仿佛眨眼间便能睡过去似的。
　　何霁也不说什么，从暗格里抽了本闲书，看了起来。想起方才戴安的试探，这位老先生，着实名不虚传。从敏锐的目光，与若有若无的试探，她就知道，她的身份怕是瞒不住了，故而，她打了个哑谜自爆身世，二人算是心照不宣。
　　车里很是安静，直到车外传来一阵响亮的马蹄声，从远至近，与马车插肩而过，而后渐行渐远，其中伴着大喊声：“八百里加急！八百里加急！八百里……”
　　何霁捻着书页的手一顿，几个念头连番转来，正当她思索入神时，听见身边人漫不经心道：“戴府那五岳先生，是‘庭上三骂’天周戴太傅？”
　　“庭上三骂”的典故，源于戴安辞官之前，于朝堂之上，愤而怒骂，一骂后宫干政外戚横行；二骂小人奸吏汲汲营营；三骂少帝自去不顾江山。句句旁征博引、指桑骂槐，骂的是酣畅淋漓，骂的令人哑口无言。
　　何霁也不做隐瞒，直接颔首：“是。”
　　王徽哼了一声，又闭了眼，马车里又重归于安静。

　　何王二人驾车回何府之时，羿皇拥着被子撑起身子，从廖詹事手中，急忙接过八百里加急文书，拆了封印，匆匆扫看起来。
　　“好！好！”羿皇一拍床榻，兴奋道：“随安攻下了！”
　　说罢，依旧按捺不住喜悦，掀被而起，吩咐道：“着人宣武王、余相、太尉……咳咳咳咳……”
　　廖詹事立即上前给羿皇披上外衣，轻抚着后背给羿皇顺气，边恭喜边劝道：“陛下，政事重要，但不急于一时，您龙体方好点，还宜再修养……”
　　“无碍。”羿皇缓了一口气，一把推开廖詹事，却还是听进了廖詹事的劝言，没再宣大臣，反而重新靠着床榻，细细将加急文书看了起来。
　　原来，何霁离开随安第二日，征南军便实打实地加紧攻城，没有援军四面楚歌的随安守军，虽殊死搏战，依旧改变不了颓势。待到天明，随安守将皆战亡，征南军拿随安，随后班师入城。
　　此封八百里加急文书，一是急报战况，毕竟随安一拖再拖羿皇已然急躁下了皇命；二是征南军粮仓失火，虽不伤根本，然内里乾坤还需上报，至少石丕想间接告诉羿皇，宋绎失职不可靠；三是问一问羿皇，在火中丧失的辎重，是否还待补齐？石丕想再探探，羿皇到底想让征南军走多远。
　　羿皇摩挲着文书，看得入了神。廖詹事暗自观他神色，只见方才喜色已经下去，沉着脸，情绪难辨。
　　廖詹事低了头，更加小心翼翼地侍奉着。不一会儿，便听羿皇吩咐：“将太子宣来。”
　　廖詹事恭敬应诺，轻步退出寝殿，招来门口站岗的小黄门，传达了羿皇的旨意。
　　那小黄门机警，向聊詹事拜了一拜，快步向东宫走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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